本小说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n/下载更多好看的言情小说请直接百度搜索:书本网 覆国 作者:迷糊姑娘 1 1、刺杀盛宴(1) ...   王都的风雪刚过,就迎来了大安的第四个岁首。   前线捷报频传,整个大安行宫都装饰得格外喜庆。彩锦绣凤,宫灯雕龙。暗香疏影里宫人往来穿梭,无不彰显着圣金宫主位那个人的张扬与得意。   我谨慎地随众文武入殿,端坐外厅一隅,静候这场盛宴的主角到来。   其实按照我的官阶,本是没有资格坐在这里的。今日有幸进殿,多是亏了二公子那句“普天同庆,百官当一同入殿恭贺”的关系。   至于这位二公子,正是此次岁首宴的主办之人。   王室贵胄向来讲究子凭母贵,二公子其母惠颦夫人是安王的第四位如夫人,二十五年的圣眷不仅助其子出生尊贵,连带她那一竿子外戚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就算是东宫太子,若不是近几年在征伐三国中争了气,恐怕都还要看这位妾室的脸色过日子。   八年了,我咽血忍气费尽心机,不惜成为二公子的幕僚,终还是坐在了这里。      彼时圣驾未临,宴上可撇见的守卫不多,且都是隐在席后的堂柱、高花几等有明显遮挡物的地方。从外厅到内厅,应有二三十人,加上同庆殿庭外和外围的守卫,粗略算下来约是百多人,与少阳先前通报的数量一致。   大殿长约百丈,布置时被一分为二,内厅为五品以上官员及皇亲家眷的坐席,外厅为五品以下,两厅间隔着一座高台,乃献舞助兴之用。待戌时一到,安王将从外厅直入,绕过高台坐到内厅最正中的王座上。   这一切都与之前所算无甚误差,加之方才落座时有宫人特意趁上茶之机在我跟前的几子左上角点上了一滴水渍,令我悬着的心安下不少。这是我们的人准备就绪的信号。届时会有人在同庆殿旁的画堂纵火吸引庭外的侍卫,少阳则可利用禁卫军的身份带兵器入殿,宴会一开始,我们的人便即刻进入殿中待命,我只要找机会进入内殿动手,潜藏在这里的所有人便会群起而上杀掉安王。   想到多年的仇恨即将得报,我全身的血液就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   刚吸了口气平定心绪,抬眼就瞥见司徒楠一脸神秘地从人堆里钻出来,似得了什么宝贝般窃喜着奔向我的坐席。   “伍兄,方才我听礼部几个官员议论,有个你绝对意想不到的人将要入席,快来猜猜,这个人是谁?”   司徒楠是翰林院与我共事的校勘,性子张扬活泼,小道消息甚是灵通,我的许多情报都是从他那里得来,平日里关系也是不错。   但今日尚有要事在身,我实在没兴趣与他研讨这些,随口敷衍道:“管他是谁,还能是天王老子不成?”   “啧,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他一副被人扫兴的不爽神情,瞪我一眼又凑过来,小声道:“是三公子商桓。”   我愣了一下,整个大安都知道,安王的这位三公子身子不好,一直在王都郊外的行宫里将养,从不出席任何宴会。我至王都八年,在朝入职三年,从未有幸得见,今日也不知是吹了什么风,竟吹来这么个人物,一时倒也来了兴趣。   “不是说三公子早些年受了重伤,虽已治愈,却终生落下了病根,畏寒么?怎么突然就……”   话未说完,庭外传来一声宦官的高喊:“三公子到,恭迎三公子入殿!”      大约感到意外的并不止我与司徒楠二人,这一声落下,先前还有些喧闹的同庆殿瞬时鸦雀无声。   只见一双牙色苏缎镶金纹的靴子跨过高门,定定地立在门庭之内。来人身躯挺拔却稍显单薄,不似其他王孙公子的轩昂,却散发着令人不敢小觑的贵族之气。许是久病的关系,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入得这样温暖的大殿却仍未脱去身上白狐毛的氅衣,目不斜视地直往内殿而去。   想来这个商桓大约是个低调之人,今日赴宴也不想过于招摇,贵为安王的第三个儿子,身边仅跟着一小童。   待一坐下,小童便立时为其取来一方过水的暖巾,恭敬地递到他手里。三公子以暖巾拭了拭面颊,又放在手里捂了许久,这才交还回去。与此同时,抬眼淡淡地扫过大殿,末了便自顾自地喝起茶来。无人上前寒暄,看模样,他似乎也并未打算向先到的太子殿下及二哥商允致礼。   见此,向来被追捧的二公子微有些不悦和鄙夷,低头掸了掸罩衣上的褶皱,颇不屑地别过脸去。而太子商吉似乎对这位病弱三弟的作为不甚在意,想必是常年待在军中,性格豁达,对这些礼仪并不计较。      再观殿中的官员,方才经三公子抬眼这么一扫,瞩目的眼光都纷纷散去,各自窃语起来。   司徒楠轻碰了碰我的袖袍,耳语道:“看来此前安王将三公子软禁在郊外行宫的传言不实,否则此次三公子怎么有机会来参加这么盛大的岁首宴?”   我点了点头。   大约八年多以前,天下四分,大安还被称为北淮,三公子的母亲青芸夫人正是四国中卫国的公主。北淮杀伐四方,攻下疏勒之后,第二个目标便是卫国,彼时北淮刚打了胜仗,士气高涨,但不知为何,却在征伐卫国的南开之战时失了先机,十分蹊跷。后查明原因,原是青芸夫人通敌报信。   这一来不仅青芸夫人被赐死,连带唯一的儿子商桓也受了连累,过程中不知怎么还受了重伤生命垂危,后来伤是治好了,却一直被安王放在郊外的行宫将养,直到今日才露面。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整个大安皆传这位三公子名义上是在行宫将养,实际上被安王软禁了起来。   今日这一出,倒是破了谣言。三公子不仅没被软禁,还可参加这种百官出席的岁首宴。   但这八年的深居简出又是为什么呢?正欲深究,迎礼的宦官忽然高喊:“大王到!迎!”   满堂官员皆是一愣,赶忙回到自己的席位旁,摆出庄严的姿势跪迎。   我亦觉得心上一滞,急忙跟随满堂的文武贵胄一道,齐整地跪匐在自己的席位边,嘴里高呼“吾王万岁,吾王圣安”。      百官山呼过后静了一瞬,由外而内传来了十来双清浅又齐整的脚步声,只领头的那双踩在地上自信而郁沉。果然,下一刻便有绣金龙纹的靴子跨过门槛,直朝同庆殿内厅正中的主位而去。   玄黑刺朱红蛟龙的裙裾随步履摆动,双足踏在大理石板上“咚咚”作响。是那样的不可一世,不可有他人共存的张扬之声,如山动般震在每一个俯首之人的心上。好似空气都凝聚成冰,偌大的同庆殿内只余天家庄严得近乎压抑的威严气场。   此刻我心跳得极快,甚至连支撑身体的两手都在微微颤抖,不用想也知道,掌下的大理石上早已布满密集的汗湿。要见到了!终于要见到了!令无数人流离失所受尽苦难的仇人!   强定了定心神,正听见迎礼的宦官扯着嗓门传话:“起。”   待众人陆续地从地上爬起来落座,司礼的宦官又长喊一声:“赐宴。”   话音一落,端着琼酿佳肴的宫人便紧跟着轻柔地涌进来。盛宴即将开始。   我赶紧侧头去寻藏在侍卫中的少阳。   少阳矗立在内厅中庭附近的高花几旁,如其他禁卫军一般神情肃穆。暗红色的甲胄、腰间别得稳妥的长剑令他看起来神采奕奕。经过这漫长的八年,他已长大成人,变得坚韧而隐忍,想必大哥在天有灵,定会感到欣慰。   大约感受到我的目光,他微侧了头颅朝这边轻轻一点,以示他已准备就绪,我微额了额首,暗示他照计划进行。      殿中的酒菜布下,便是王宴上少不了的赐酒。当安王举杯从王座上站起来,百官无不起身响应。   “自建大安四年,便难得与众爱卿同聚,今日便饮下这一杯,望大家继续为大安效力,我朝不朽,壮大安定。”安王的嗓音不高不低,却似沉重的海浪扑打下来,让人提着心眼不敢肆意喘息。   而我举杯而立,终于有机会看看这个杀我父兄,令我破国漂泊之人的长相。   眼前的这个人束冠盛装,浓眉长须,举手投足皆是厚实的王者气场,魁梧健壮的身躯与世间相传并无两样,但闪耀的金冠之下,尽管已经极力遮挡,却仍盖不住那几束耀眼的银丝。   安王商济,曾经杀伐果决征服三国的霸者,他还是渐渐地老了。   仰头饮下玉瓷杯中的汾酒,火辣甘冽的琼液入喉,便直攀着心头的五味杂陈冲上太阳穴。万般思绪皆汇成一股使命感,直觉让他不得好死是替天行道大快人心的荣耀。   首饮之后,这场岁首的国宴便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开坑了T_T~~~ 2 2、刺杀盛宴(2) ...   丝竹鼓乐之声顿时响起,十来个抱着花篮舞着水袖的舞姬盈盈而入,瞬间占据内厅与外厅间隔的高台,衣着暴露,扭着水蛇般的身姿在场中魅惑地舞蹈了起来。官员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开始款款而谈,举杯祝贺,欢笑声逐渐扩大,同庆殿内一派觥筹交错之色。   饮酒同欢,促膝耳语,这宴上最松懈的时机。   我闭了闭眼睛,在喧嚣中缓缓为自己斟上一杯酒,打算以敬酒为名进入内殿,作为这场刺杀的开端。   因为兴奋和紧张,我执酒壶的手有些抖,酒水从一个容器流入另一个容器,渐渐将玉瓷杯填满。   桌上绿器酒清,杯中流光微涌,正如我心。   试着松了松紧绷的肩膀,正起身预备行往内殿,起到一半却忽地被一双阔手死死按住,半分动弹不得,生生将我按了回去。      这个节骨眼上,突如其来的发难令我惊了一跳,刚想奋力挣脱出来,发现按住我的这个人竟是司徒楠。   司徒楠手执一杯满上的酒,笑盈盈看着我:“伍兄,你我共事三载,又同为二公子办事,一起宿过花楼、骂过翰林院掌院,也称得上是祸福以共吧?今日这第一杯酒我一定要敬你。”   我本有些生气,见他这副笑脸和这般形容,心底的火气却是无论如何也窜不上来,想到今日许是最后一次共饮,将来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更不知这一去还有没有命生还,竟生出些悲壮的怅然之感。   翰林院的掌院大人是太子党,向来对身为二公子幕僚的我和司徒楠不甚待见,但苦于二公子的颜面又不敢公然辞退,便只好时不时拿公事找我们麻烦。说起来,这三年我们二人倒是共历了不少“磨难”,连日地通宵校史、累死累活地整晒书典,一边干活一边骂掌院学士那个老混蛋,此时回想,竟丝毫不觉得辛苦,反倒觉得统统都成了快活之事。   我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杯子,极力扯出个豪气干云的笑容:“司徒兄,与你相识六年、共事三载,是我来王都最开心的事,如果有来世,我们就投同一户人家,做一对真正的兄弟。这一杯,我也敬你。”   虽然司徒楠平时思路比较跳脱,经常连累于我,但总的来说待我不错,且向来知无不尽,无意间在情报的收集上也助我良多,是以,我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出自真心,也希望今日之事无论成败都不要连累他才好。      祝酒词说完,我执杯的手便伸过去,刚要碰杯,司徒楠却急急闪开,一把拉过我,指着过道中执酒上前的史肃激动道:“快看快看,这个史大人平日看起来一本正经,想不到竟在这种时候公然攀附朝中权贵!”   我不得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史大人挺起背脊,双手执杯目不斜视,端得一副恭敬之姿疾朝内殿而去。   此人是同在翰林院的编修,官至七品,单名一个肃字。平时勤恳寡言,甚少与人来往。今日一举,确有些出人意料。   但我此刻尚有要事,并无闲情去管他人。方想挣脱,这司徒楠又凑过来:“我们来猜猜,他这杯酒是敬内殿的哪位大人?”   我在心里估了估时辰,经这么一折腾,此时已离事先约定在画堂纵火的时间所剩无几,不禁开始有些着急,随口回一句“大约是三公子吧”便端起酒杯要走。不想还没来得及起身,竟又被他狠狠拉住。   “你猜错了。”司徒楠朝内殿方向扬了扬下巴,得意道:“快看,是太子殿下。”嘴上说着,手里的力道却半分未减。   事态紧急,这下可由不得他。我一把握住他手腕,巧妙地使力一捏便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正要疾步上前,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呼:“画堂失火了!”      此话一出,众官员瞬间哗然,纷纷从席上站起来,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往。   有人高声呼喊:“水龙局在哪?快传人过去救火!”   有人忠心护主:“保护圣上!护驾!”   也有人稳定局势:“别慌,大家别慌……”   “……”      殿内殿外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被司徒楠这么一耽搁,我竟失了进入内殿的时机,急忙与少阳对视一眼,打算干脆以护驾为名,趁乱随众人挤到安王身边攻其不备。   好在我与少阳多有默契,不过一眼便读出心中所想。少阳眉头一蹙,抽出佩剑便开始朝安王身边靠近,嘴里高喊:“保护圣上!”   我正欲跟上,却不知何处蓦地飞出一只玉瓷杯,直朝安王的面门砸去。眼看就要砸中,安王却宝刀未老,眼疾手快地一挥袖袍拦下来,瓷杯落地,登时摔得粉碎。   还来不及反应,方才到内殿敬酒的史大人突然掀掉官帽,抽出发簪,越过少阳,冰冷着眸色朝安王刺去。细看才发觉,那是支比寻常发簪更粗且长的锥形铁器。   与此同时,高台上十来个舞姬纷纷从手中的花篮里抽出相同大小的长锥,也跟着整齐划一地冲向正北方安王所在的龙榻。   竟还有另一组刺客!我心下一喜,拔腿便要往前冲。   小跑两步,却见太子商吉与二公子商允几乎同时从桌席后跃出,利落地冲向王位前的杀阵当中。而三公子却安坐不动,潋滟的眸光所向,竟然——是我?      莫非他知道什么?我被这奇怪的眸光看得惊惑不已,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而少阳与事先潜伏在这里的宫人都在静候我的指示,我却似被人扼住了咽喉般动弹不得,心里“突突”地跳得飞快,脑中急速运转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再观安王,这样紧急的关头他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和惧怕,仍然静坐高处,只玄色王袍上的金龙威风地张着四爪,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居心叵测的人心。   果然,当先动手的史大人尚未冲上正北方的阶梯,王座上的扶手中便激射出无数支金色的长针,支支正朝他的胸口,散花般密集着。   迅捷的箜篌之声在混乱的大殿中响彻,史肃被逼得脚步一滞,只好转手去挡飞来长针。   好不容易险险躲过,房顶处“轰”地一声突然裂开一道光线,大片的积雪飞落下来,落到内殿正在打斗中众人的发上、肩头,洋洋洒洒,绝美间却透着极度的血腥与震撼。方才与积雪同时落下的还有七八个身披白色斗篷的暗卫,所降之处,□的舞姬们个个鲜血飞溅,倒在地上抽搐不已,转眼就不再动弹。   这样迅疾的速度不过一瞬时间,快得令人咋舌。倒地的舞姬无不是从天灵盖或颈脖处被匕首割开,毙命当场。   我惊出一身冷汗,眼睁睁看着局势逆转直下,方才还惊险万分的安王竟安然无恙地坐在王座之上,反倒是准备万全的刺客全军覆没。   史大人被捕,一众如花似玉的舞姬被斩杀命毙,鲜血顺着大理石砖横流成一网不能瞑目的脉络,锥心刺目。为这一天,他们不知受了多少苦头、准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几个月?几年?却不过短短一瞬,之前所有的隐忍和付出都付诸东流。   我思绪万千,呆呆地看着同样不可置信的少阳,脑子里空白一片。      禁卫军们忙里忙外地汇报着战况:   “禀大王,以史肃为首的刺客共一十三人,其中一十二人当场毙命,史肃失血过多,已暂时昏迷。”   “禀大王,画堂的火势已得到控制,已查明是有人纵火。”   “禀大王,纵火之人被抓获之时服毒自尽,身上无任何可查的信物……”   “禀大王,……”   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隐藏、筹划、接近和刺杀,完成这每一个步骤要学会怎样的坚韧和隐忍,要经受多少次孤立无援的命悬一线,这一切的一切背后又需要怎样的毅力来支撑。   方才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那一双双不能瞑目的眼睛,一具具死相难看的尸首,被割开的皮肉,刺鼻的、剖目的、任意横流的鲜血,每一样都在我脑中交替不去。我们是同一类人,正做着相同的事情走着相同的路,所以我懂,我懂得这样死去会是怎样的不甘与绝望。若不是司徒楠两次阻拦,恐怕倒在那里的就是自己。   一场谋划已久的盛宴还未开始,便已结束。我到底是该庆幸?还是哀愤正道的艰难?   雪又下了,从王座前被捅破的房顶上落下来,夜空黑漆漆的,像我要行走的路,幽深而没有尽头。而安王还坐在那里,未撼动一根手指头。    3 3、刺杀盛宴(3) ...   回到府上已经深夜,还没走到院门口巴图就焦急地堵上来。   “公主,宴上的事我都听说了,现在情况如何?”   “我说过多少次!以后不要叫我公主。”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的筹备加上今日的未战先败叫人烦乱不已。   “是……大人。”巴图退后两步,小心翼翼地让开一条道来。   其实我知道他是关心,只是心里实在烦闷,又见他在这种时候不够小心谨慎,不自觉地火气就大了点。斜眼看到巴图不安的眼神,我终还是放轻了语气回答他:“今天累了,明日再说吧。“   “嗯。”大概知道我心情不好,他也不再多问。   我想了想,又补充:“宫里出了刺客,现在整个王都都禁卫森严,少阳恐怕要明日才能回来,安王已经下令宵禁,全城盘查刺客的同伙,虽然这次跟我们没有关系,但你和兄弟们也要小心。”   “是。”巴图踌躇了一会儿,又问:“寨中的兄弟大概还不知道情况,我是连夜去通知他们还是等风头过了再去?”   巴图所说的寨子是指位于王都西面周家岭密林后的青山寨,地势隐蔽易守难攻,八年来我们精心收拢的旧部都安在那里。今日已有一小队精锐乔装商贩进城,住在我为他们安排的民屋之中。   “此前议事时已经交代过,未收到指示不可轻举妄动,且他们身份并未暴露,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走出两步又觉得还是不太放心,续道:“宵禁解除后先以书信联络,通知他们按兵不动,其余的等风声过了再说。”   “好。”巴图的声音突然小了下来,欲言又止了半天,道:“虽然这次没有成功,但只要我们还活着,总会有希望的,我和兄弟们都随时愿意为公主和少主效命,只要公主您一句话,就算要我巴图的这条命也在所不惜。我……”   我知道他是想安慰我,拍着他肩膀“嗯”了一声,吩咐他早些休息。   他深看我一眼,讷讷地走了。      小院中仅剩我一人,鹤羽似的雪片飞落下来,轻盈美妙,却透着刺骨的寒。我独自站立着,任它们恣意地打在肩上、头顶,希望这样的冷意能让我此刻混沌的身心保持清醒。   其实今日走进大殿就没有想着有命回来,敌人太强大了,我们只有进宫刺杀这个两败俱伤的对策。进宫的艰难、人手的稀缺,这些都是横在我们面前的峭壁。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也绝对不会允许少阳去犯险。   本打算拼死一役,等安王一死,巴图就带领寨中的兄弟趁乱抢出阿爹和哥哥的头颅带回故土,眼下看来,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起点,空希冀一场,什么都没有改变。   且如今的大安行宫更加森严,安王下令全城宵禁,王都的大街上不时有守卫巡逻,稍有异动就会引起怀疑。且不说短时间内还有没有机会动手,就说史肃那一帮子还未浮出的同谋,我看都凶多吉少。   等待,静候下一个时机,除了这样别无他法。   但我已经足足等了八年!鬼他妈知道下一个时机到底是多久?!   长久的隐忍简直让我耐性全无,此刻真是拿这暴躁的身心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用力拂去肩上的积雪,干脆甩袖子回房。      行到走廊处遇上管事的乌恩其,我朝他招了招手,让他往房里送一坛酒。   乌恩其看着我欲言又止,支吾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大人,您不是说饮酒会让人放松和懈怠,所以从来不准府上的人饮酒么?您这样……恐怕难以服众啊!”   我愣了愣,想起确实说过这话。其实也一直没忘,只是心里憋闷得难受,迫不及待地想找个宣泄的出口。但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生生堵得我没有话讲,只好用力闭了闭眼睛,待这股愈涨愈烈的暴躁之气沉下去,方挥了挥手叫他下去。   进了卧房想发顿脾气,扬手举起茶杯又犹豫了。想到好不容易将可靠之人一个一个安□府,倘若在这时候闹出动静让大家议论点什么,恐怕只会乱了军心。   这也不行那也不能,我总觉得自己像被人捆得结结实实没入水里,任你如何挣扎着急都是白费力气,可偏偏就在你以为快要溺死之余又被人拎上来换口气,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无力地倒在床上,任腿脚胡乱摆放着,想就这样如死鱼般瘫上一天,但脑子却丝毫得不到休息。那些抹不去的画面如走马灯般一一回放,一会儿是阿爹和哥哥们的头颅被砍下来悬在城门上,一会儿是蒙克城中烧了一天一夜的火光,尸体的焦味、凝固的血水、妇女的、幼儿的断臂残肢……如噩梦般的记忆!   还是要走下去,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寨中好不容易收集的旧部等着我带领,费尽心机送入宫中的少阳等着我看护,父兄的头颅也还屈辱地摆放在囚卑塔里,这一切都是我必须扛起的使命。   我永远记得那一晚,阿爹是怎样坚决地吩咐巴图带着我逃走,大哥又是怎样决绝地托付我保护好少阳,我永远记得他们坚定而悲怆的眼睛。      正到痛处,门口适时地响起了叩门声。我抹一把脸,翻身恢复如常:“进来。”   乌恩其花白着胡须,跃进来的时候脸上神色不太对劲,关门前回头四顾了一番,这才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包黑布包裹的东西,“咚”地一声放在桌上,道:“这是平时招呼客人用的,刚才我路过地窖看见没人就给你拿了过来,也不敢拿多,就这么一小壶。”说着便将包裹的黑布揭开,露出里面的白瓷壶。   我愣了愣:“茶壶?”   他微微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拿茶壶装酒,不容易被发现。”   我瞬间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   乌恩其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茶壶,突然仰头打了个哈欠,讪讪地往外走:“人老了果然熬不得夜啊!倘若大人没什么事,老朽就先回去休息了。”   我讷讷地看他关上房门,方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一声。      我最终没有喝那壶酒。   原本不过是觉得前途漫长而无望,想借酒浇愁短暂地忘却这一切,但这偶然生出的悲绪早已在乌恩其送酒进来的那一刻治愈。   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每次我和大哥犯了错被阿爹罚跪,乌恩其便偷偷地给我们送好吃的。热乎乎的羊肉汤加上暖烘烘的羊肉泡馍,那股温暖的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得。   可那时候的我并不能预料到会有国破家亡的灾难,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偷骑阿爹那匹最快的马,如何爬上疏勒原上最高的树,全然没有注意过身边原本可珍惜的一切。如今即便是想要阿爹再罚我一场,也不能了。   那些美好的回忆都有了个统一的名字,叫做曾经,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悔恨不已。但,终究是回不去了。      少阳归来时天已大亮,连日的筹划加上彻夜的值勤令他略显疲惫。尽管如此,进门时却仍是中气十足地唤了我一声“姑姑”。   我如平时一样吩咐他坐下,命下人端来刚做好的早点。房中一时安静,谁也没有说话,仅有白粥吸入唇腔的“呼呼”声。   终归还是我先没忍住,问他:“你怎么不问我昨晚在殿上为什么不下令行动?”   少阳抬头看我一眼,大口地咽下嘴里的吃食,认真道:“既然这是姑姑的决定,那么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何况后来的事我们也都看到了,安王身边的高手早就埋伏好了,当时即便是放手一搏也不一定会有胜算。”   我点点头。   “早就听说安王养了一队鹰卫,个个都是拔尖儿的高手,不隶属朝廷也没人知道行踪,昨夜没贸然动手实在是万幸。”我顿了顿:“不过,我昨晚没下令行刺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那位病怏怏的三公子还记得么?”   少阳疑惑道:“跟他有什么关系?”   “史大人行刺的时候,商吉和商允二人恨不得抢着前去护驾,唯独只有商桓没有行动。身为安王的儿子,又是青芸夫人所生,身份本就尴尬,这种时候却毫无动作,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要么他知道此次刺杀不会成功,要么……他也想安王死?”   “他好像知道什么。”我回想起当时商桓看我的眼神,愈发觉得奇怪:“当时商桓不仅没去救护安王,且目光所向竟然是我的位置。”   “莫非他知道我们要行刺?”   “我也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反正这个商桓绝不简单,我们一定要摸清楚他的底细。倘若他当真知道我们要行刺却没有告发,事发时还用眼神提醒,想必暗地里定有不可告人的动机,如果我们能加以利用,到时候还能达成一笔交易也说不定。” 4 4、暗涌浅藏(1) ...   少阳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喝了口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昨夜画堂纵火的宫人自尽了,虽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文真王姬那边……似乎有所怀疑。”   我凝眉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少阳接着道:“倒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只是王姬早上问了我几句。毕竟那个人是通过她的关系安插进去的,出了这样的事难免会询问几句。我只说那人当时衣衫褴褛走投无路,苦苦哀求了我好几日,我看他可怜才帮忙推举的,其他的一概不知情。看样子,她似乎是信了。”   “如此便好。”我松了口气,又道:“文真王姬心思单纯,又对你情真意切,未免连累你,我看她多半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加之她又深得安王的宠爱,其他人应该也不会随便查到她的头上去。这一关,我们多半是过了。”   我想了想,又补充:“但这次的刺杀在王都闹出了不小的风声,你又在安王眼皮子底下当差,一定要万事小心。”   少阳放下手里的筷子:“我知道,姑姑。”   “还有,我们的计划有变。”   少阳疑惑道:“此时不是应该按兵不动,等风声过去再做筹谋么?”   “原本是。”我顿了顿:“但我昨夜想了一夜,安王只要一直留在宫中,我们刺杀的计划就再也难以实施。况且宫中人手稀缺,我也不希望你再冒险,倒不如利用二公子与太子的矛盾搅乱局势,等时机一到,就借二公子之手除去太子,届时朝堂铁定大乱。到那时,安王失去了左膀右臂,身边没了信任的人,我们办起事来也容易得多。”   “如此倒是个好法子。”少阳陷入沉思,缓缓道:“再加上那个不知是何居心的三公子,还真就不怕它不乱。”   说到这个人,我急忙打断他:“三公子此人我们暂且不论。不过,在他未表明态度前一定要防着他,倘若他真的知道什么却没有说破,想必不日便会找上门来,到时再探个究竟也不迟。”   少阳点点头:“那我这几日便去打探一下史肃与二公子和太子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倘若有一丝一毫的牵扯,我们便利用此次风波将它扩散出去,再嫁祸给其中一方,让他们两蚌相争!”   “真是越来越聪明了!”我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好了,你也累了好几天,早些回房休息吧。”   “是的姑姑。”少阳兴奋地站起来,在我肩上拥了一把。走到门口又回过来,突然道:“我们会成功的,对吗?“   我愣了愣,坚定道:“会的,一定会的。”   “等到了那一天,我们就一起回疏勒原去,骑最快的马、看最美的秋英花,像小时候一样,大伙儿一起围着篝火喝酒跳舞。夏天去圣洁的客斯湖,秋天就躺在草地上打滚,到了冬天,我们就躲在帐篷里喝温好的羊奶。”我越说越起劲,仿佛思绪也跟着飘到了那里,语气都不自觉放得轻缓:“少阳,你相信姑姑么?”   “我相信。”他认真地看着我,嘴角也跟着勾起来:“等到了那一天,我们就一起回疏勒原去。”   真是好久都没有看他笑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被长久的仇恨和过多的筹谋打磨出来的孩子,一遍一遍地重复:“会回去的,一定会回去的……”   在黑暗中长大的孩子会比常人更加孤勇,况且还有这样多的人不计生死地在帮助我们,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一定会的。      第二章 暗涌浅藏   因为下雪的缘故,翰林院中显得格外安静,除了早上刑部的人气势汹汹地来搜查和盘问过以外,整个内院几乎没有人声。加之身居官场之人大多懂得趋利避害,如此严峻的时机,自然也没什么人敢出来高谈阔论,即便手头没什么事做,也都纷纷避入书房。   难得的是,翰林院出了史肃这等人,掌院大人那个老顽固必然脱不了干系,追究排查的这阵子恐怕是没时间找我的麻烦了。      安心地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儿,才见司徒楠慢悠悠地走进来。   我道:“你再这样迟到,翰林院恐怕要容不下你了。”   司徒楠拍拍斗篷上的积雪,往火炉边一坐,毫不在意:“掌院那个老混蛋眼下才没闲工夫管这档子事呢。况且我今日迟到是去了二公子府,二公子许了的,他敢说半句不是看看?”   我奇道:“二公子找你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不置可否,低头在火炉上烘起手来:“嘿嘿,这可是件秘事。”   我“哦”了一声,不再理他。   倒不是对这件“秘事”没有兴趣,只因为我太了解司徒楠这个人。此人心里藏不住话,尤其是对亲近的人,不说出来不亚于拿刀杀了他。   偏偏这样一个人却颇得二公子的信任,大事小事机密事无不召他参与,这也引得不少其他同僚的嫉妒之心,背地里骂他是不学无术的马屁精。而我也曾背地里打听过,司徒楠之所以成为二公子的幕僚,其实并未经过什么严格的考核选拔,不过是给府上的管家递了两片金叶子荐去的。至于为什么会得到二公子的青睐,我只能做“臭味相投”的猜想。      埋头看了两页书,半盏茶时间不到,司徒楠果然憋不住了。   他有些愤怒:“伍君卓!大好青年要对世界充满求知欲懂不懂?”   “求知欲?”我茫然地看着他。   “这里的‘知’是‘未知’的‘知’!对不知道的事情要勇于探索懂不懂?”他激动地站起来,“就比如这个史肃,他为什么要刺杀安王,难道你不想知道?”   我合上书,撑着腮帮子看着他。   他悄声道:“因为是受了太子的指使。”   “怎么可能?!”我不可置信:“以太子如今在朝中的地位,王位迟早是他的,又何必急于一时?”   “我也不信啊!”他摆摆手,“但二公子今早从刑部得来的消息,史肃就是这么供认的。”   “没理由啊!”我始终不相信这就是事实。即便这些话确出自史肃之口,背后也一定有人指使。而陷害太子最大的受益人是二公子,莫非……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二公子找你不会就是要告诉你这个吧?”我问。   “当然不是。”司徒楠凑过来:“安王听了史肃的供词,下令不准将此事宣扬出去,也不知是不想打草惊蛇还是压根儿就不信。二公子的意思嘛,嘿嘿……”   我瞧着他挤眉弄眼的模样,不自觉“扑哧”一声笑出来,调侃道:“我终于知道这件事二公子为什么找你来办了,因为底下的人就你最管不住嘴巴,哈哈哈哈。”   司徒楠:“……”      二公子的意思很简单,他要我们刻意将此事外传。   太子虽没了已故王后的庇护,但前些年随安王征杀四方也已立下赫赫威名,如今在朝中地位稳固,若没有合适的理由是难以撼动的。眼下史肃的说辞便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只要加以利用,定会有所收获。   这也是我所喜闻乐见的,办起事来自然格外尽心,不出两日就已闹得全城皆知。   被扣上这样大一个罪名,太子商吉也很快地沉不住气,当夜便去见了安王。      少阳望着房梁回忆了半晌,模模糊糊道:“昨夜商吉进书房的时候情绪很激动,声音也比较大,我当值时站在书房外围,隐隐听他提到过商允。至于其他说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我点点头:“看来商吉已经知道这件事是商允的主意,下一步就看安王如何动作了。”   少阳皱眉:“我有一个疑问。”   “什么?”   “史肃之所以刺杀安王,又供出幕后是太子的指使,而太子根本没有刺杀安王的动机,难道……这完全是商允为了陷害太子设的局?”   我笑笑,并不说话。   少阳又道:“不过,我总觉得这个局设得太蠢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继续看着他,仍是不说话。   “又在考我了。”少阳无奈地撇撇嘴。看我不说话,他自个儿琢磨半晌,幽幽道:“但仔细想想,我觉得三公子也有嫌疑。不论是想报青芸夫人的仇还是有别的心思,让两个哥哥打起来都对他有利。”   我摸摸他的脑袋:“两个人都有嫌疑。如你所说,三公子想要在两个哥哥手里分得一杯羹,就必须让两个人打起来。而二公子,虽然大家嘴上不说,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太子是死对头,就算史肃真的是受他指使,旁人反而会认为他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蠢事。所以,这个局虽然看起来蠢,却绝对是最直接最实用的。”   少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突然想起来,赶紧道:“对了,上次你说去查史肃和太子之间有没有什么来往,你查到什么没有?”   他收回思绪坐好:“哦,这倒没有。不过,我查到商吉常去一个叫风卉轩的地方,听说那里住的是一位雅妓,叫沁柔。”   “雅妓?”   “嗯。”   这个沁柔姑娘的名字倒是好听,想不到堂堂太子爷竟还有这种嗜好。   “有时间一定要去会会她。”   “那种地方……”少阳有些担忧,“你可是个女子,万一……”   毕竟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我摇摇头,笑道:“放心吧,雅妓不过是陪人弹个琴喝个酒,到时我叫上司徒楠一起去。这种事,他一定会喜欢的。”    5 5、暗涌浅藏(2) ...   这个计划很快得到实施,当天下午我不过将这位姑娘的容貌大肆夸奖了一番,司徒楠便立刻拉着我要去一看究竟。我自然是说不去,倘若这么轻易地去了,便与我平时的作风大相庭径。推诿之下又告诉他这位美人不过是我无意间从别处听来的,究竟如何还不能确定。   但司徒楠似乎铁了心要去,指着我直说我不够意思,为了彰显兄弟情义,我只好假装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殊不知如此倒正中了我的下怀,到时即便出了什么岔子,也还可以将错处推在他的身上。      车夫问过好几个路人,终于在一条偏僻的巷子中找到了风卉轩。   这是一座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宅院,并没有别的烟花之地那样红漆绿幔的装潢。大门上的牌匾也极为简略,仅仅“风卉轩”三个小楷,连寻常的雕花都没有。大门紧闭着,也不知是搭上太子爷后已然从良,还是府上已有恩客。   方下了马车要去敲门,突然一匹快马自巷口疾驰而来。马蹄声踏碎小巷的宁静,似有什么要命的事情十万火急。   我赶紧拉着司徒楠躲上门前的石阶,快马却并未横穿过去,而是“吁”地一声在风卉轩的门口停了下来。一个清秀的黄衣女子跳下马,嘴里直嚷:“让开让开!”      明明两旁有路可走,却硬是到中间来一把将我们推开,紧接着便目不斜视地上去拍门。我们二人被她推了一个趔趄,她也丝毫没有要赔礼的意思,一面拍门一面喊:“爹!快点出来!你不是说不再找这个狐狸精了么!你这个骗子!”   “开门!快点开门!”   “爹……”   我和司徒楠面面相窥,想不到来这里还能看一场好戏。看模样,似乎还是场烈女捉奸风流爹的好戏。      黄衣姑娘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狠踹了几下门板,干脆抽出腰间的鞭子开始鞭门:“臭不要脸的狐狸精!再不开门我就把这里拆了!”   棕红色的长鞭挥在空气中呼呼地响,所到之处尘土飞扬。   “诶,姑娘小心,小心……”司徒楠赶紧躲闪。   想着若被抽中定然皮开肉绽,我又急忙拉着他躲到台阶下。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家的女儿,竟然这么嚣张。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鞭子恰好硬生生抽下去,险些就抽中门里的老妈子。   老妈子看清面前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忙赔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小姐啊?”   黄衣姑娘收起鞭子,没好气道:“自然是我!”   老妈子依然维持一脸的笑意:“您是来找内史大人的吧?他刚才已经走了。”   “我不信!”   不等人家说话,抬手就将面前的人一把掀开,直直闯了进去。老妈子险险站好,也顾不上关门,拔腿便去追她:“诶!苏小姐,您不能硬闯啊!苏小姐……”   我和司徒楠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只见姓苏的这位小姐站在堂屋中央,面前立了个样貌绝美的女子。女子的眼睛不似那种可人调皮的大,却是柳眉细眼的美。脸上略施了些脂粉,素白色的锦袍直至脚踝,衣袂处秀了极大的一丛墨竹。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温婉和静谧。   看这气场,想必便是传说中的沁柔了。   沁柔怀抱着一个黄铜色的手炉,淡淡地说:“苏小姐,内史大人已经走了。”   “胡说!”这位内史千金明显不信:“从哪走的?我刚才一直在门口!他还能长翅膀飞出去不成?”说完一跺脚:“哼!我看你们是不会说的,我自己去找!”说着便怒气匆匆地上了楼。   老妈子一看她这阵势,赶紧又跟在后头,一面心疼房里的物什一面苦着脸收拾残局。但都是徒劳,这位内史千金的脾气烈得很,大有一副找不着爹也要拿你们家东西出口气的模样。   倒是这屋子的主人十分从容,不仅对这位公然闯入的恶女毫不理会,还笑着朝我和司徒楠致歉:“让两位公子见笑了。”   如此,倒是我们不好意思了。   我道:“哪里哪里,是我们唐突了。”   彼此尴尬一阵,苏小姐已从楼上下来了。也不知是不是情绪太过激动,一个没踩稳竟从楼梯上滑了下来。我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不想这个苏小姐好坏不分,这种时候还闹脾气,这下不仅没平安落地,连累我也整个人栽倒下去。倒是没摔疼,只因不偏不倚,我正巧将她压在了身下。      这下屋子里的气氛更是尴尬了。   我赶紧爬起来,低头去拍身上的灰尘。一旁的司徒楠膛目结舌,想笑又愣是没敢笑出来。   苏小姐也很快跟着爬起来,狠狠瞪了我一眼,气得脸都红了。气结之下蹦出一句:“你怎么这么重啊!压死我了你!“   我想辩解,又全然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只觉这真是冤枉我了,多年来虽然一直习武将自己练得结实些,以便能伪装得更彻底,但毕竟骨子里是个女子的身板,全然不能与正常男子相比拟。怎么就重了呢?   罢了,这样的恶女还是不招惹为上,就由着她去。   估摸被我这么一压,又没有找到她的风流爹,恶女也自觉有些丢人,仰着头问沁柔:“我爹从哪走的?”声音却丝毫没有理亏的意思,反倒洪亮得有点理直气壮。   沁柔倒是个好脾气,朝身后指了指:“后门。”   苏姑娘一跺脚:“怎么不早说?害我白忙一场。”说完便顺着后门跑了。      送走了这样一位瘟神,屋子里的气氛总算有所回暖。沁柔亲自为我和司徒楠泡了热茶,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司徒楠忍不住问:“那个苏小姐经常这样吗?”   沁柔捧着手里的碧玉茶碗,漾出几分无奈:“来过几次。”   司徒楠义愤填膺:“你就这样任她胡闹?”   “能有什么办法呢?”她笑得有些苦涩,“虽然只是雅妓,却也不过是个烟花女子,招人白眼惹人嫌总是难免的。”   司徒楠依然余愤未平:“这也忒过分了些。父亲是内史大人又如何?一看就是被人宠坏了,欠管教。”   沁柔笑得感激,却不予置评。   倒是身边的老妈子忍不住了,张口就道:“其实我们姑娘只是不想惹麻烦,治栗内史算什么?再大能大过太子去?倘若让太子殿下知道……”   “我跟客人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从头到尾都温婉从容的沁柔竟突然有几分温怒,不知道是不是提到太子的缘故,呵斥道:“下去!”   老妈子赶紧闭了嘴,悻悻地去收拾这满屋的残局了。   等老妈子走开,她笑了笑:“两位不用担心,今日我已经与内史大人说过,他以后不会再来了。苏姑娘自然也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   司徒楠似乎这才放了心:“哦,如此便好。”      三人一时无话。   各自饮了口茶,我试探地问:“太子殿下……也常来这里吗?”   沁柔挪了挪那樱桃似地唇瓣,这个问题似乎令她有些为难。纤长的手指紧握了几次茶碗,终是没有回答。只歉然道:“恕沁柔怠慢,今日闹了这一场约莫是乏了,恐怕不能再为两位献艺了。”她站起来:“两位,请改日再来吧。”   这是要赶人了。   我和司徒楠对视一眼,急忙赔笑:“无妨无妨,既然乏了就好好休息,好好休息,呵呵。”如此便要告辞。   方走到门口,一眼瞥见地面上散落着一尊碎了的红珊瑚。那样的大小,那样的色泽,连我在二公子府上都没有见过,想必不是凡物。   我摇头道:“这样一尊珊瑚碎了,倒真是可惜啊!”   沁柔皱了皱眉,慌忙跪在地上去捡,也不顾不上满地的碎瓷片。不想捡了一会儿又统统扔掉,淡淡地说:“算了,这不过是尊假的。两位,不送。”      坐上马车,我问司徒楠:“那尊珊瑚,你觉得如何?”   他一副悲悯的神情:“真是暴殄天物啊!”兀自惋惜了一阵,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地,道:“我记得谁隐隐提过,当年太子随安王攻下昭国,在昭国的国库中找到了一尊珊瑚,后来一个高兴就赏给了太子。这一尊……不会就是那一尊吧?”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感慨道:“不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泡个妞都这么舍得下本钱。”说完遗憾地看着他:“我看你还是另觅良人吧,这个沁柔姑娘你还真没那个福气。”   本来是想调侃他,不想司徒楠竟捶胸顿足地唱起来:“我的那个良人诶!你在何方哟!月亮那个亮堂堂诶!哥哥心里凉惶惶……”   我赶紧捂住耳朵,将马车的帘子关严实了。真丢不起这人。      约莫唱了一半,司徒楠突然停下来道:“不过今日去的也不亏,好歹你还吃了内史千金的豆腐。你没看到她当时那个脸啊,羞得跟那尊珊瑚似地。”   我反驳:“分明是气的。”   “你怎么这么重啊!压死我了你!”他学着苏小姐之前的口气,阴阳怪气道:“以她的性格竟然没拿鞭子抽你,多半是看上你了。”他拿手肘捅了捅我:“马上就要攀上内史大人这个老丈人了,心情怎么样?”   我懒得理他。   他依旧不依不饶:“内史大人位列九卿,可是掌管全国钱粮苛税的大官,对我们这种芝麻绿豆的小喽啰从来都不屑一顾的,到时你尽享荣华了可别忘了我。好歹兄弟一场,你说对吧?诶?怎么不理人啊!你不会这么快就要踹开我了吧?我说……哎哟……”   司徒楠正说到兴头上,车夫突然长“吁”一声,马车毫无防备地停了下来。若不是反应迅速,这一股强烈的重力势必要将我们摔个狗□的姿势。    6 6、暗涌浅藏(3) ...   司徒楠想必是撞疼了,揉着后脑勺掀开帘子,怒道:“这么急地停下来,想撞死小爷……”不想这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便整个人呆住了。   我赶紧也跟着探出脑袋去看。   只见前方一辆红漆黑顶的车撵正缓缓地驶过来,马车前端的五匹棕红马赫然显眼。大安早有规定,王驭六,王储驭五,为显礼节,官员士人及庶人见车驾皆需作停回避,而面前这辆马车里坐的,恰恰正是太子商吉。   我赶紧放下帘子,将头低下去。   不想那马车不仅没走,反倒停下来了。半晌过后来了个人,阴阳怪气地站在马车外传唤:“里头可是翰林院的两位校勘?”   我答:“正是。”   “出来出来,我们殿下有请。”   我与司徒楠对视一眼,心道这商吉从未与我们有过交集,眼下突然召见,不会是想找麻烦吧?   司徒楠也同样担忧,迫于礼节,我们不得不迅速下车。下了车也没敢抬头,见着座驾便跪了下去。   “太子千岁。”      大冬天的跪在湿漉漉的青石砖上,膝盖冰凉,车上的人却迟迟不说话,只能感受到尖锐的目光,像是在打量。   许久,他道:“我认得你们。”   我依然保持着跪姿,答:“鄙人不过一介士人,劳殿下惦念。”   视线移上去一点,仅见着一双玄色镶狐狸毛边的龙纹靴子。靴子的主人移了下脚,居高临下道:“你们是替我二弟办事的?”   我又答:“天下诸人皆是王的臣民,我们身为士人,拿的是朝廷的俸禄,自然是为大王办事。”   “反应倒是挺快。”商吉轻笑一声:“今早我听你们掌院大人吹了点耳旁风,说近来宫中有不少污蔑我的传言都是从你们这里传出去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你如何看?”   “冤枉,实在是冤枉啊!”我整个人匍匐下去,痛心疾首地辩解道:“臣下出生寒微,不过乃粗鄙之人,宫中人多口杂,我们也不过是听着其他同僚谈论起来,便不知好歹地参合了几句。污蔑王储这样大的罪名,我们如何承担得起啊!”   掌院这个老混蛋,就知道背后捅人刀子!一场戏做完,我早已在心里诅咒了他千万遍。   “真若如此便也就罢了,倘若被我查到点什么,小心你们这条小命。”商吉顿了顿,拖着极不情愿的口气:“起来吧。”   司徒楠赶紧接话:“谢殿下教诲。”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以后不要再在我这里耍什么心眼。他安在刑部的探子已经被处死,史肃也被判了车裂,此事就此了结。父王已经下令,谁再挑起便要受割舌之刑,你们若要想日后还能说话,就管好自个儿的嘴巴。”   “是是是,一定,一定谨记。”   本以为谈话就此结束,不想半晌后商吉又补上一句:“还有,这个地方,若再见你们来,小心你们的狗腿!”   “是是是。”   待车撵过去,我们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坐上马车直奔二公子府。太子吩咐,要将方才的话转达给主子,我们岂有不从之理?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入府时正赶上晚膳。是以,我和司徒楠便随二公子一道入了厅堂。   不得不说,司徒楠这人告起状来委实是把好手。添油加醋地将下午的事阐述一番过后,又对二公子灌了几杯酒,向来气傲的二公子立马黑了脸。   一拍桌子道:“这个商吉,昨夜在父王面前嚼舌根不说,今日竟还想动我手底下的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瞧了瞧摔下桌面的细瓷碗,问道:“莫非今日大王召见二公子了?”   “一早就召去了。”大约是被训斥了,一说起这事,二公子的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今日父王处处偏袒商吉也就罢了,竟还怀疑是我指使史肃诬陷他,秘密处死了我在刑部的探子不说,还罚我闭门思过三日,勒令今后不许再挑衅商吉。好在父王平时信任与我,要不然就不止这么轻巧了。”   “哼!”司徒楠听完也跟着一拍桌子,怒道:“还是太子就如此与嚣张,日后登上王位还了得!”      虽然气愤,但毕竟这些话说得有些不知分寸。我忙扯了扯司徒楠的袖子,又干咳了几声提醒他。   不想司徒楠不仅没理会我,反倒狠狠地将袖子扯了回去。   “无妨。”二公子约莫知道我的用意,“这里没有外人,何况他说得没错。现在便开始在背后捅刀子,日后登上王位岂还会有我的容身之地?”他撑着桌子望向房梁,忧虑道:“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厅内一时静谧。   尽管我和司徒楠都明白二公子心中所想,却无一人敢开口道破,谁都知道,那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良久,二公子问:“方才你们说的雅妓叫什么来着?”   “沁柔。”我答。   “你们亲眼所见,商吉真把父王赐给他的珊瑚送给了她?”   “亲眼所见。”   “呵!”二公子有些阴郁地弯起嘴角:“既然已经招惹了他,那便招惹到底吧!明日,明日你们便去将这个女子找来。拿住了他的红颜知己,我倒要看这个商吉会愤怒到何种程度。”   我正要应允,不想司徒楠却一摆手,苦着脸道:“不不不,我可不敢去,今日太子殿下说了,若我们再去,便要打断我们的狗腿。”   “哦?”二公子轻笑一声:“看来这个女子在他心中的位置委实不轻啊!真是越来越有兴趣了。”他一抬手,“既然如此,等三日思过期一到,我便亲自过去。为了一个雅妓,我就不信他还敢公然跟我翻脸不成!”   我赶紧接过话茬,谄媚道:“翻脸就更好了,到时二公子您就有机会在大王面前参他一本。定个什么名目好呢?对,就叫沉迷烟花女色,将御赐之物私赠他人。”   “好!好!”二公子听完大笑一声,果然高兴得不知所以,直道:“喝酒!来,喝酒!”   我自是迎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室争斗,牺牲一个女子再寻常不过。要怪就怪商吉没有心机,有了心爱之物却不懂得藏起来,白白暴露人前,惹人诟病。   商济,你就好好看着吧!我会一个一个地砍去你的左膀右臂,让你处在无人可信的境地。先杀了你的儿子们,让你断子绝孙,再看着你被慢慢折磨而死!      第三章大安风起   由于史肃已受车裂之刑,刺杀事件也算是告一段落。   一回到府上,巴图便来找我商议几日前进城的精锐如何安排。他认为精锐们伪装的商队比普通的商队人数多上不少,又带着大量兵器,不容易隐藏,多待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   我亦深有同感。但处死史肃、解除宵禁、封锁传言,这些不过是安王想尽快平息事件不得不使的手段,主要目的是不想引起王室争斗。依他的性格,此事肯定没这么轻易便能了结,毕竟事件中还牵扯到太子,明面上虽然过去了,私底下必然还在派人调查。   我们的人虽然并未与史肃同谋,但这样多的人带着兵器住在城里实在是太过可疑,而一下子撤出又目标巨大,委实不太好办。   我思考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法子——在精锐们居住的民宅中挖地窖。   地窖平时可用来放置兵器,也可供进城办事的人隐藏,到时地面上只需派几个人伪装成常住百姓就行了。将来若要行事,城外的旧部便可以直接到民宅中与我们会合,完全省去了带兵器出入城门的风险。   巴图也认为此计可行,连夜便带人去办。   临走时,我吩咐他顺便通知宅中的精锐明日分批出城。一队照旧扮成行商,一队则扮成普通百姓,武器、夜行衣等可疑物品皆留在宅中,到时藏入地窖。如此,既做到了万无一失,也为以后行事做足了铺垫。   在朝廷行事,简直是步步为营,许多事都不能亲自出面去办。幸好当年走散的巴图又活着回来了,虽然中途失散的三年我过得及其苦难,但他回来时不仅找到了当时仅有十一岁的少阳,还带来了阿爹的忠仆乌恩其。   情势似乎在一夜之间好转,就如这几日一般,本以为行动搁浅后再没有机会报仇,却偏偏就此牵出了太子与二公子间的恩怨。   世事多半如此,每每以为到了绝境,但不知不觉中,老天爷又在另一处为你劈出一条崭新的道路来。明明是作弄,却又不得不感激,不得不俯首接过这份恩典继续走下去。   幸运,而又悲情。    7 7、红颜之祸(1) ...   第二日。   断断续续的冬雪终于作停,久违的阳光将整个王都的湿气都蒸发出去。   一进翰林院,便见几个仕人围作一团在议论着什么。正欲走过去旁听两句,不想前脚还没迈出去,后脚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掌院给叫住:“你,就是你。叫上司徒楠一道,去刑部把史肃被搜走的书籍都搬回来。”   “我?”我愣了愣,尽管知道他是故意刁难,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种事不是该刚入院的侍诏去做么?”   “他们现在都忙着,叫你去你就去。”掌院极不耐烦,说完便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返回来,指着我道:“还有,一会儿把史肃那间书房也收拾了。”   “……”   史肃的风波一过去,这个老混蛋又有时间刁难我了,真是厌恶至极。我叹了口气,一边在心里咒骂着,一边进书房去找司徒楠。   才走到门口,就见他一脸阴郁地在装订书册,旁边的书案上堆了厚厚一摞。我奇道:“你是不是闲得慌了?怎么连侍诏的活也抢着做?”   “我是这么勤快的人吗?”他将书册一把拍在桌上。我和他异口同声道:“还不都是掌院那个老混蛋吩咐的!”   说完相视一笑,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啊!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问他:“方才我看外面几个仕人凑在一起议论,你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那个啊!你别管了,反正也轮不到我们。”他将手拢进袖子里走出来,望着窗外道:“史肃一死,翰林院典簿的位置就空了下来,听说吏部这几日要在翰林院派选新的典簿。”   “哦。”有掌院在,这种事还真轮不到我们头上。我无奈地笑笑:“走吧,去刑部搬书册。”   “又是掌院吩咐的?”他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   “还不止呢!一会儿还要打扫史肃的书房。”   “什么?!”司徒楠赶紧捂住胸口,踉跄着靠过来:“哎呀,哎呀哎呀,君卓,我快不行了,我要被那个老东西气死了,快扶住我。”   眼看差点就要靠上我的胸口,我赶紧眼疾手快地推他一把:“少装模作样了,走吧!”      到刑部拿书册倒是没受什么波折,极顺利地便办好了。看着书册众多,刑部的人还替我们找了辆推车,在宫里来说,算是极有人情味的了。   但千万不要以为倒霉的事情到此为止。我和司徒楠一路颠簸,路过内史阁的时候撞见个人,这个人恰恰正是昨日在风卉轩遇见的内史千金。   这位千金以她的千金之躯堪堪拦住我们的去路,大声道:“这不是昨日在风卉轩遇到的两个人吗?你们也在宫里当差啊?”   我左顾右看,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提醒她:“那可是烟花之地,你小声点!一个姑娘家家,什么都敢说,也不害臊。”   “说说怎么啦?你们男人敢去,还怕别人说啊?”   “……”她明显没有搞清楚问题的本质。男人去烟花之地实属常事,但一个女子跑到那里就引人笑柄了。   “这样吧。”她双手叉腰,摆出副强盗模样:“你向我道个歉,我就放你们过去。”   “道歉?”我一头雾水。   “昨日害我在风卉轩摔了一跤,你不会想就这么算了吧?”   “……”我看了司徒楠一眼,朝他道:“看见没有?好好学着点,以前还以为你颠倒黑白的本事已经练得炉火纯青,现在跟人家一比,简直高下立分啊!”   司徒楠扑哧一声笑出来:“甘拜下风。”   我又朝苏小姐道:“苏小姐,我们现在正忙着,你要是太闲了呢,我不介意你过来搭把手。”说完就推着推车要走。   不想那苏小姐立刻兴奋道:“你怎么知道我太闲了?我都快无聊死了!走吧走吧,推到哪去?我帮你我帮你。”说着就一个箭步冲过来,将我掀出老远,接过推车跑得飞快。   我和司徒楠面面相觑,登时无语。看着东倒西歪的推车,赶紧追上去,一会儿害怕书册掉下来,一会儿担心这位金贵的小姐将人撞着,一路上好不痛苦。      而更加痛苦的是,接连好几天,这位内史千金都到翰林院找我,且每每都将书房弄得鸡飞狗跳,什么事都做不成。   闲谈中得知,这位内史千金名叫苏岚,是内史大人苏逸的嫡女,这个苏逸自娶了苏岚的母亲后,分别又娶了十二房妾室,每日府上斗得鸡犬不宁。苏岚便是害怕家中再添个十三房,这才跟到了风卉轩。   不过近日的苏逸倒是收敛了许多,没再去过。但那个沁柔姑娘实在是与众不同,至今仍是心心念念。   我给苏岚出主意:“你回去告诉苏大人,沁柔已经是太子的人了,就说你亲眼看见,太子连御赐的珊瑚都送给了她,他保准死心。”   隔日苏岚便兴高采烈地跑回来,说苏逸听完哀叹一声,今日连应卯都没有来。   司徒楠私底下笑我:“连家丑都告诉你了,这个苏小姐若不是看上你了,我立马把这张书桌吃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依苏岚那种性子,不过是把我们当成闲时的玩物,玩腻了你看她还来不来。司徒兄,你就等着吃书桌吧!“   话虽这么说,但我不得不开始提防,倘若这个苏岚当真瞧上了我,事情可就麻烦了。到时女儿身一旦暴露,不仅会自身难保,还连累少阳也得个欺瞒之罪。倘若再往下深究……我实在是不敢想下去。   未免这种事真的发生,我赶紧称病告了假,打算在家躲个几日。苏岚只要找不到我,过几日就会找到新的玩伴,反正交情不深,一段时日不来往便也就忘了。      如此,倒是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但这几日,二公子似乎没闲着。临近回朝前夕,我被他府上的下人请了去。   二公子摆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神秘兮兮地朝我和司徒楠道:“我把那个叫沁柔的给睡了。“   我惊道:“何时?”   他自顾自地斟上一杯酒,闲闲道:“就是下午的事。”   “诶?”司徒楠谄笑着端起杯子,与二公子碰一下,挑眉道:“那个沁柔姑娘长得如花似玉,肌若凝脂,感觉一定不错哦?”   “唔。”二公子嘴里包着口酒,摇摇头,“死鱼一样,一点情趣都没有。除了长得好看些,还有什么啊?真不知道商吉那个蠢货看上她什么。”   “不过,倒是有一点我没想到。”二公子放下杯子,补充道:“那个沁柔竟然还是个处?这在烟花之地可不多见啊!”   司徒楠愣了愣,下一瞬,大笑道:“哈哈哈哈,这可是赚到了。太子喜欢了这么久都没得到的东西却被二公子您抢了去,您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我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同为女子的关系,忽然觉得心上一抽,有些难受。   司徒楠坐在对面,约莫察觉了什么,问我:“伍兄,你怎么了?半天不说话,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莫非,前几日的风寒尚未痊愈?”   我赶紧笑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不知道太子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立刻找上门来?”语毕朝二公子道:“二公子,您可千万要小心啊!”      二公子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府中的管家突然闯进来,大呼:“不好了主子!太子殿下拿着剑闯进来了!见人就砍,谁也拦不住!”   二公子眉头一蹙,寒声道:“来得正是时候。走,一起出去看看。”   我赶忙道:“太子殿下认得我们,倘若在您这里看到,到时闹到大王面前就不好说了,我看,我和司徒兄还是先避一避。”   “有道理。”二公子一挥袖袍:“你们先从后门走,我这就出去迎他。”语毕便急急随管家出了门。   我和司徒楠也蹑手蹑脚地跟出去,不想一踏出堂屋的大门,便看见杀到院门前的商吉提着剑怒气冲冲地走进来,口中大喊:“商允,你给我滚出来!”   我惊了一跳,立刻拉着司徒楠找了根柱子躲起来。好在外面天已擦黑,火把又都集中在院子中央,再加上商吉的一股子怒意,两只眼睛都死死盯着二公子,倒是没有发现旁的什么。   这个商吉约莫是气极了,一见到二公子便大喊一声:“商允,我要杀了你这个禽兽!”说罢便举着两尺长的阔剑要砍。   这可吓坏了公子府的侍卫,立马跳上去抱腰的抱腰,架手臂的架手臂。商吉长混军中,又随安王征战多年,这一剑砍下去可不是盖的,若他们家主子一个不小心没躲过去,约莫不死也要砍个半残。   二公子倒是并不惧怕,退后两步摇头道:“你这样跑到我的府上来砍人,被父王知道了可如何好?”    8 8、红颜之祸(2) ...   商吉此时被侍卫们团团抱住,丝毫动弹不得,听二公子这样一说,立马一脚踢开一个抱腿的侍卫,发出猛兽般的狂吼:“商允!你这个卑鄙小人!即便今日父王拦在面前,我也要杀了你!”火把明灭间,额上的青筋暴现。   这样滔天的怒意铺盖下来,二公子却丝毫不为所动,似乎铁了心地要刺激商吉一般。舔了舔嘴巴,又道:“你的那个沁柔,味道一般嘛。”   这一句果然是火上浇油,商吉顷刻间便犹如发狂的猛兽。大吼一声,搏命般甩开身上两个架手臂侍卫,紧接着一个过肩摔,将身后抱腰的侍卫摔在跟前。那侍卫躺地□了两声,正欲爬起,商吉手中的阔剑却毫不留情,对着胸口便一剑刺下去。上一刻还好端端的一个人,下一瞬立时被刺了个对穿,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来啊!”阔剑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商吉两眼猩红,似来自地狱的修罗,以不可阻挡的姿态走向二公子,夹裹着让人胆寒的气势。   侍卫们的火把晃动着,大家不断涌上去,又不断倒下。连二公子惊得退后两步,慌乱地躲到圈子外围,厉声吩咐道:“快去备马!”   身旁的管家明显也被这阵势惊得呆住了,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接着赶紧跑开牵马去了。   眼见商允要跑,商吉更是使出十二分的力气与围上来的侍卫拼杀:“商允你这个孬种!有种今日不要出这个府门半步,留下来跟我单挑!”而公子府的侍卫何止上百,主人危难,几乎倾巢而出。任商吉如何勇猛,这些侍卫都跟蝗虫一般,怎么杀也杀不完。      二公子站在圈外,得意极了:“你以为我像你这么傻么?随随便便就上了当?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你这个禽兽!你不得好死!”商吉短暂蓄力,一侧身甩开右边两个侍卫,执剑的手又空了下来,身子一转,剑锋随着手腕的力气挥出去,左边的两个侍卫立马血溅当场。   不愧是常年征战过来的,如此身手,确是难得的一员猛将。但都是徒劳,浩浩荡荡的侍卫们早已将他团团围住,一个倒下,又不断地有人扑上去。有人被甩出,被削断胳膊,砍掉头颅,都只是增加了几具尸首罢了。任商吉如何狂怒、厮杀,可偏偏就是冲不出这小小的包围圈子。      火把将院子中央照得亮堂堂的,场中一个笑得张狂,一个眼睛都快溢出血来。我看得心上一紧,竟开始鄙夷起二公子的卑鄙,相反,开始同情商吉。可转念一想,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又不禁将这些想法统统收回去。   要怪就怪商吉太过冲动,竟然单枪匹马就杀了过来,冲冠一怒为红颜固然值得赞扬,但不代表无头无脑没有智商。   我叹了口气。   再抬眼时,管家已经将马牵过来。   二公子飞身爬上马背,挑衅道:“大哥,我要进宫去了,你可要跟紧哟,千万别丢了。”   “你休想走!”不知是盛怒还是力竭,场中商吉已经声音嘶哑。   二公子哪管这些,用力一夹马腹,“驾”地一声,便从人群中冲了出去。   院中的侍卫纷纷散开,再没有人上前阻拦商吉,只拿着长矛短兵远远地躬身围在那里,极力防备着。      院子里突然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踏破夜色的马蹄。远处二公子极力凄惶地叫喊着:“父王救我!大哥他疯了!他要杀了我!父王……”   可以想象万家灯火之下,百姓听到这样的叫喊会是何种反应。幸灾乐祸地看一场好戏?还是忧虑大安王室的安宁?又或者,不过为茶余饭后增一谈资罢了。   商吉败了,自他提剑踏入公子府的那一刻便败了。当听到二公子口中的叫喊,他身形一滞,也不知是气得头脑发晕还是想到别的什么,扔掉手中阔剑便跑了出去。   我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但愿他方才那一愣是想到了什么,兴许此时去风卉轩还能保沁柔一条小命。      这件事在第二日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   听少阳说,安王昨夜派人翻遍了整个王城都没有找到太子的踪迹,短短一个时辰不到,连风卉轩也人去楼空,两个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而二公子昨夜赶到宫中时身上脏乱不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遭受了何等磨难。却只有我和司徒楠知道,这不过是做给众人的一场好戏罢了。且这场戏做得甚为圆满,连二公子的生生母亲——惠颦夫人都被骗得心急如焚,哭了整整一晚。   如今整个王城都在揣测太子的去向,有说私奔的,有说躲起来伺机报复二公子的,也有人说沁柔知道闯下大祸,当夜便自尽了。   然而,正在大家热议的当口,商吉又突然出现,由三公子陪着,一同进宫了。      这倒不是道听途说来的,恰恰正是我晚上散值的时候撞见的。告假几日,书案上的公文都已经堆得满满整整,反正迟早要处理,我便在翰林院多待了一阵,不想出宫的路上正巧便撞见了三公子和太子二人。   当时宫里来往的宫人不多,太子穿着厚厚的斗篷,脑袋以风帽覆住,双手交叉紧握着,由三公子带领着一道进了太和门。看模样,似是因为害怕,特地找来三公子帮忙说情的。又或者,商吉昨夜其实哪也没去,而是去了郊外的行宫,住在了三公子那里,等到了隔日,安王的气消一些,才让三公子陪着回来赔罪的。至于沁柔,我看多半也被藏在了那里。   当我回府将此事一说,少阳表现得十分不解:“这种时候商吉为什么不去找拥护他的大臣,而是去了平时不怎么往来的三公子那里呢?”   我脱□上的斗篷递给乌恩其,缓缓道:“商吉虽然鲁莽,关键时刻却也是个聪明人。这种时候他若去找拥护他的大臣,那些人势必要以牺牲沁柔为代价让商吉寻求安王的原谅。你想一想,一个烟花女子闹得安王室兄弟相残,该是个什么下场?“   少阳恍然:“这么说,商吉去找三公子,是为了保护那个雅妓?“   “正是。”我一面跨过门槛,一面道:“都说比王位更难坐稳的便是东宫,此言果然不虚。眼下商吉也实在是无路可走了,才会铤而走险地找上三公子,没想到这一把还真赌对了,真是万幸。”   少阳点点头,惋惜道:“想不到商吉会为了一个烟花女子而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委实不值。”说完顿了顿,忙又补充:“不,应该说,为了任何一个女子而撼动太子之位都不值得。”   约莫是女儿之身,听到这话难免觉得不太舒服,我道:“值与不值恐怕只有商吉自己知道了。不过,他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并非是被沁柔拖累,而是败在自己的张扬和鲁莽之上。有了心爱的东西便是有了弱点,倘若他一开始就将弱点藏好,也就不会让我们有机可乘了。”   少阳想了想,点头道:“姑姑说得有理。”   “所以少阳。”我一把抓住他系在脑后的头发,扯了扯,缓缓道:“做大事之人,一定不能让对手抓住你的小辫子,否则会后患无穷的。”   少阳赶紧把头发从我手里夺回去,皱眉道:“知道了,姑姑。”      第二日我照常到翰林院应卯,所经之处宫人无不议论,说太子商吉已经在安王的殿前跪了一个晚上。   我不禁觉得好笑,莫非安王是打算罚跪了事?   司徒楠却告诉我,商吉之所以跪在殿前,是因为不肯交出沁柔。   我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   “我是谁?”司徒楠有些神气地拍了拍胸脯:“传说中的‘包打听’就是我了!有什么事我是不知道的?”   我想了想,还真是如此。每每宫里宫外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司徒楠总是先一步知晓,也不知是因为他那喜欢刨根问底的性子,还是平日里广交好施人脉通广。有什么事只要找他一打听,保管会有收获。   我摸着椅子坐下来:“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不过,这个太子也忒贪心了一些,倘若不处死沁柔,安王如何给二公子一个交代?”我朝后宫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小声道:“惠颦夫人还不闹翻天了?”   “太子铁了心不肯交出那个女子,大王也莫可奈何。”司徒楠凑过来道:“听侍茶的宫女说,昨夜气得茶盅都摔碎了好几盏。”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既然那晚太子躲在了郊外行宫,沁柔也应该在那里才对,太子不肯交出来,难道三公子也不肯么?”   “怪就怪在这里。”司徒楠抄起手靠在书案上,低声道:“三公子一口咬定没见过什么女子。”   “哦?那沁柔究竟去了哪里?难道凭空消失了不成?”我苦思良久,“还是说,他在帮太子撒谎?可他为什么要帮他撒谎?”   还未得出结论,突然听得外头有人叫我。   我应了一声,赶紧走出书房。      门外叫我的同僚指指翰林院的大门,悄声道:“外头有个女子找你,好像是前阵子来过的那位。”   我心里一咯噔,是苏岚。    9 9、红颜之祸(3) ...   走出翰林院,她果然站在那里。阳光在绛色宫墙下投了一处暗影,她低着头,正巧笼在那里。   我边走近她,边道:“站在外头做什么?怎么不直接进来?”   她这才抬头,见了我,笑着跟我打招呼:“你来啦?”说完又把头低了下去,声音小了些:“那个……我有事跟你说。”   不知道苏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我总觉得她今日有点不太对劲,似乎少了点往日的张扬跋扈,有点扭扭捏捏的。   我道:“有什么事进去说吧,这里多冷啊!你看你,有太阳的地方不站,偏站在这阴湿之地。”   她站着没动,声音更小了:“里面说不方便。”   我心里又是一咯噔,心道该不是要说看上我之类的话吧?若真是如此,我该如何是好?偷偷吞了口唾沫,我强自镇定道:“那你说罢,究竟何事?”      她将手拢进黛色的斗篷里:“昨夜大王赐婚了。”   “啊?”好像扼住咽喉的手突然放开,我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不由得便笑起来,“这是好事啊!恭喜恭喜。不知是赐给哪位大臣之子啊?”   她皱了皱眉,一直低垂的脑袋终于抬起来,眼光潋滟地睨了我许久,问我:“你很高兴?”   似乎有哪里不对?我一头雾水。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要嫁人了,我自然为你高兴。”   没想到她一跺脚,气恼道:“昨夜我一得到消息便整夜都没睡好,今天好不容易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找你,你居然说你很高兴?”   难道我不应该高兴?苏岚要嫁人了,便是说没可能再与我有什么牵扯,这太值得高兴了。   但既然她不让我高兴,我便收敛了眉目,忧虑道:“怎么了?”   她仍是死死地看着我,幽深的眼眶已溢出盈盈泪光:“若我说我喜欢的是你呢?”   我瞬时头皮发麻,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低头朝正北方一拜,恭敬道:“王命不可违。”   “哼!”她又是一跺脚,踩着冬日的暖阳跑了。      一直听得脚步声消失不见,我方才敢抬起头来。   这不抬头还好,这一抬头,立时惊得我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我跟前不知什么时候竟站了个人,此人离我近得差点鼻尖撞上鼻尖。   我急急退后两步,待看清这个人,心下又是一惊,赶紧弓下去参拜:“三公子安好。”      三公子却似乎没有让我平身的意思,吐了长长的口气,道:“我好像不太好,因为方才我的未来夫人说,她喜欢的人是你。”   “啊?”一时间,我惊惑得礼节都抛到了脑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如此近距离地看三公子还是头一回,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大出来走动的关系,我觉得三公子的皮肤生得极好。   他却似笑非笑:“不过你放心,我并非什么心胸狭隘之人,今日之事也可以马上忘掉。”他仰头拢了拢身上的袍子:“只是,我不确保什么时候又会想起来。倒时若找上了你,你可千万不要妄图逃跑。”   我赶紧将头低下去:“是,是是是。”   说完这一席话,面前便再没了声响,等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没影了。   我却百思不得其解,他说这些意味不明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说,他已经抓住了我的小辫子,日后要找我为他办事?否则就要随时找我的麻烦?还是说,这只是在警告我不要再靠近苏岚?   我仰着头,脑袋都快拧出水来。究竟是何用意啊?      散值时听宫人们说,跪在殿前的太子已经回去了。   安王早朝时当众宣布,赐廷尉之女柳元碧于二公子商允,赐治栗内史之女苏岚于三公子商桓,择日成婚。而太子商吉在王都的事务被全部解除,将于明日启程前往边关樊城,协助程副都统抵御旧国余部昭卫联盟的骚扰。   看样子,商吉已经彻底失宠,虽然太子的头衔尚在,也不过是躯壳了。安王赐大臣之女与另外两个儿子联姻,便是打算扶持二公子和三公子二人,到时一旦太子被废,便会在二人中选出合适的人选。   一时间朝中动荡,各路大臣奔走相商。若不出所料,今夜支持太子的大臣中定然会有一场应对的议会。若商吉再细心一点,定会回想起前几日在风卉轩外撞见我和司徒楠的事。而商吉深知我们与二公子的关系,若不提防,指不定哪日就要死于他的报复之手。   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即刻召集了巴图和少阳商议下一步的动向。      “属下认为,公主可告假几日,暂避入两日前新制好的地窖之中,等商吉赶赴前线后再做筹谋。”巴图眉头紧蹙,做汉人打扮的他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英气。   但他要我暂避,这个法子我不太同意。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商吉虽然失宠,但拥护他的大臣尚在,即便他离开了王城,其他人若要惩治我这个芝麻绿豆的仕人还不容易?”   少阳点点头:“姑姑说得没错,商吉要是存心报复,躲多久都无济于事。”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道:“不过姑姑您是二公子的人,商吉此时又自身难保,应该不会傻到这种时候出手吧?况且,这种时候他的矛头应该对准二公子才是。”   “不,二公子此时正当风光,商吉还动他不得,但若先砍去二公子的左膀右臂就容易得多。”巴图突然打住,正色道:“或许,公主可以寻求二公子的庇护。”   “不成!二公子总不能派人时时跟着姑姑吧?要是姑姑随时被人跟着,万一身份暴露了怎么办?”   “这……”巴图猛地一拍桌案站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现在便带人去杀了太子!”   少阳赶紧拉住他:“巴图,别冲动。”      “等等。”我突然灵光乍现,认真道:“就按巴图说的,杀了太子。”   “什么?”少阳一脸不可置信:“姑姑,你疯了?”   “不过不是今夜。”我将少阳和巴图二人按下去,缓缓道:“我们在商吉去樊城的路上动手,故意留下线索,嫁祸给二公子。”   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继续分析给他们听:“只要太子一死,大安朝内部势必动荡巨大。且安王向来多疑,即便不就此提防二公子,也一定会怀疑是三公子商桓嫁祸。到时我们只要继续挑拨,安王势必会落得个无人可信的境地。”   “这个法子好是好,但会不会太孤注一掷了些?”少阳有些担忧:“商吉长混军中,此次出发樊城虽然没有兵马,但身边的亲卫和府兵也并非等闲之辈,整个队伍少说会有两百人,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刺杀成功,几乎不太可能。”   “我们可以趁他们夜晚扎营的时候突袭,一队人引开火力,一队人直入商吉营帐。”我从一旁的柜子里找出地图,摆在桌上:“樊城在大安的西南方,到那里势必要经过两百里外的南木林峡谷。商吉此行并不情急,若明早出发,大约会在第二日傍晚赶到。我们可以先派人埋伏在那里,到时分成两路,从峡谷的两边进行攻击。”   巴图点点头,而少阳仍是担忧地看着我。      我吩咐道:“巴图,趁此时城门未关,你赶紧连夜去青山寨召集五十精锐,准备好弓弩火把,先行到南木林峡谷等候。路上留下记号,我若赶到,马上跟你们会合。”   巴图一抱拳:“是。”   待巴图出了门,我拍拍少阳的肩膀:“我明日紧随太子其后,等他出城了便远远地跟着,到时府上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姑姑……”   看得出少阳仍是担忧,但我意已决,他知道不能改变什么。   我道:“你已经十六岁,该是学着独当一面了,我不在的这几日正好是个锻炼的机会。记住,做大事者切忌瞻前顾后,一旦下定决心便要果决执行。否则不但不能成事,还会因过多的担忧而自露马脚,给他人可乘之机。”   看他仍是不太高兴,我又捏捏他的脸:“放心,姑姑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要亲自去么?”少阳不死心,央求道:“巴图是疏勒原第一勇士,寨中的旧部对他向来佩服,这件事若交给他办也定能成事。”   我摇摇头:“不行,事关重大,我一定要亲自去。巴图虽勇猛,但性子急躁不知进退,若不能成事极易陷入死战,我不太放心。”   少阳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用力抓住我的手腕:“那姑姑你一定要小心。”   我拍拍他紧抓住我的手:“放心。”    10 10、颓云駃雨(1) ...   乌云从四面推来,如纸上晕开的墨迹低低地悬在头顶,雾沉沉的天色令整个王城都笼着一层阴郁之气。   我抬头望一眼厚重的云层,就要下雨了。   商吉的队伍一炷香前从这里经过,随行和家眷相加,约两百多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我跳下马车,命送我出城的人回去。马车的目标太大,接下来只能骑马前行。   好在乌恩其细心,不仅帮我准备了路上吃的干粮,还备好了蓑衣斗笠。待看着马车走远,我便穿戴妥帖跳上路边的马匹,不缓不急地跟上去。   约莫走了十几里地,大雨便如针般落下来。隔着重重雨幕,我隐隐见到前方山体的拐角处商吉的队伍正停下来休整,未免被人发现,我赶紧打马退到路边的草丛里,预备等他们休整完毕再继续前行。   天地灰蒙蒙的一片,重烟包裹着周遭的山峦。我静坐马背,口中喝出一团白白的雾气,四下静谧,耳边只余雨水落在地面、植被、蓑衣上“噼噼啪啪”地声响。再凝神细听,除落雨的自然之声外,夹杂其中的,还有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身后的方向传来。      我心下奇怪,这样训练有素的队伍会是什么人?   原本第一反应是安王的鹰卫,但一想到鹰卫没有出城追商吉的动机,便又停止了这个猜测。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惹的人。我想。   本打算找个地方先避一避,但马蹄声已经十分接近,面前也没有什么可躲避的遮挡物,我一咬牙,干脆就直挺挺坐在马上,等他们从我面前过去。      马队不急不缓地奔过来,约莫二十人左右,统统穿着蓑衣斗笠,帽檐压得很低。路过我跟前时扫过来一眼,我方才看清,二十个人中每个人脸上都蒙了黑色的面巾。这打扮简直跟我一模一样。   不知为何,队伍行至我方才的地方竟也停了下来,直挺挺地立在一边。为首的男子警惕地打量着我,面巾之下,目光忽明忽暗,似颇有疑虑。   我倍感压力,不明白这些人的来意。但略微一想,便知道他们跟我一样,也是在跟踪前往樊城的商吉。   我与那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动。眼光碰撞下,空气仿佛凝结,这般刺骨的严寒之下,我却觉得背心早已浸出汗湿。感官五识都紧急调动起来,心跳得极快。这些人不明来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难。   二十人对一人,简直没有胜算。   正思考着如何应对,为首的人忽然一扬手,整个队伍又行动起来,缓缓地开始前行。   我暗松了口气。看来眼前任务要紧,他们并不愿打草惊蛇。   待这些人走远,我才远远地跟了上去,一路上不断揣测他们究竟是哪路人马。但王都这样训练有素的队伍太少,而想算计商吉的人又太多,委实想不出答案。只盼这些人最好跟我目的相同,否则交起手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行到第二日中午,雨势小了许多,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商吉的队伍在前方搭伙做饭,跟踪他们的这些人也停了下来。由于附近地势比较平坦空旷,我与这些人一起躲进了路边的林子里。如建立了默契般,我们一致保持互不干扰的原则,始终保持两仗左右的距离。   吃干粮的时候,我试图从他们装干粮的袋子上找出些许有关身份的蛛丝马迹,却仍是一无所获,所有人使用的都是极普通的布袋,而制作的布料大街上随处可见。   这些人必是经过十分严格的训练,不仅谨慎得路上不发一言,连眼光都极少看过来。我跟了他们一路,他们既不驱赶也不阻拦,似乎只要不过分干扰,便能相安无事地和平共处。   然而此时离南木林峡谷只有半日路程,我不得不开始担忧起来,倘若这些人的目的不是杀掉商吉,便势必会成为此次任务的极大阻碍。   我侧头看了为首的黑衣人一眼,想从他的眼光中读出点什么,发现他也正意味不明地看着我,似在认真思索着。我敢肯定,倘若他们此行的目的与我一样,那么他现在所思考的,定是要不要趁我在碍事之前除掉我。   但不知道为什么,依旧相安无事。      一直到天色黑下来,商吉的人开始就地扎营,他们依然没有动作。只悄无声息地隐在黑暗里,远远地看着。   我满心疑惑,却也庆幸,赶紧弃马越过这些人,潜入夜色中寻找巴图留下的标记。商吉的行程和我们所料的相差无几,此地离南木林峡谷不足三里,周围有山谷遮蔽,巴图他们多半就藏在这附近。   我弓着身子,将斗笠蓑衣放在草丛中藏好,这些东西不仅目标巨大,且行动时容易发出声响,不利于潜行。   顺着商吉他们扎营的另一端摸过去,极易地便找到一棵大树下垒砌的石头。再一路摸过去,大概行了两里,便在官道后的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他们。      我将路上的事讲给巴图听,顺便吩咐他带十名弓弩手绕到营地北边,子时一到便朝着兵器库点火放箭。而另外三十人则潜入营地南边,待火势一起便群起而上吸引守卫们的火力,我则带着剩下的十人从西边直入商吉的营帐。   各部位领命,纷纷应道:“是。”   巴图凑过来:“东边是来时的路,无人堵截的话,万一商吉从东边逃走了怎么办?”   “东边就不用管了。”我看着来时的方向:“我来的时候黑衣人就藏在营帐东边,但目前还没弄清楚他们的身份和目的,未免打乱计划,我们只需兵分三路即可。倘若他们也是来刺杀商吉,自会开始行动。倘若不是,也正好避免了与他们正面交锋。”   巴图点点头:“那公主小心。”语毕转身一挥手,示意底下的人开始行动。      此时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初步确定,商吉的营帐在整个营地的中心点,而北边的兵器库正好在巴图隐藏的射程范围内,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两个守卫执勤。到时火势一起,守卫们势必要先跑到北边的兵器库杀敌救火,而这时南边的三十名刀兵便趁机杀进去。他们人数众多,侍卫们定然视为主力全力抵抗。而我所处的西面地势较高,正好纵观全局,等大部分人都涌向南面,便迅速杀入直取商吉的首级。   匐在草丛中休息了一阵,子时很快到来。   我屏息凝神,耳边清晰得可听见营中官兵们熟睡的呼吸声。下一刻,正北方火光突现,数十团光点随着箭矢急速冲向不远处的灰色营帐。虽是微雨,但沾过桐油的棉团紧贴而上,帐篷便迅速被点燃。      火势很快燎起来,四面值勤的守卫不断叫喊,焦急地拿起手边的兵器扑向丛林中的弓弩队。但位置较远,即便极速冲过去也需要时间,这个空隙足够弓弩手们搭弓射箭。几轮下来,竟无一人可靠近营地边缘,几乎是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看这阵势,剩下两个离得远的干脆不再上前,直入帐招呼同伴。而等到多数人爬起来,急急冲向北面时,南边又突然杀声震天。三十名刀兵举械齐上,瞬间将南面的防守破开极大的一个缺口。   官兵们瞬间慌了神,往东南西北跑的都有。   营地上火光燎人,被雨一浇,化作弥漫的浓烟,场中凄厉地叫喊、痛苦地哀号连绵不绝,四处杀声震天。   眼见时机成熟,我抽出腿间的匕首,朝身后道:“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太子,不用在其他人身上浪费时间。”语毕深吸一口气:“行动!”      “是!”   数十人自草丛中应声而出,直往商吉营帐!   大火灼得皮肤刺痛,连湿透的夜行衣也极快烘干,到处滚滚浓烟,我隔着面巾都熏得睁不开眼。随手劈开一个官兵的手臂,仅穿着寝衣的商吉即刻出现在眼前。两尺长的阔剑疾挥,素白色的寝衣轻摆,正与我们的人缠斗在一块。   我足尖短暂蓄力,趁他背过去时迅速近身,匕首绕腕而下,直刺背脊。但商吉浑身肌肉坚硬,这一刀刺得不深,他吃痛侧过身来,阔剑立时挥下。   我连忙矮身躲开,一旁的部下却躲闪不及,瞬时被劈了拦腰。鲜血溅起,撒了我一脸。而黑衣人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没时间管其他。这商吉力大无比,阔剑挥下非常人能承受得起,我只能一面躲闪商吉的重刃一面找机会再次靠近。但几个回合下来,不仅毫无进展,我的部下还都纷纷挂了彩,局势堪忧。若继续下去,我将面临与他一对一单挑的劣局。   正在着急,身侧突然一柄长剑尖啸而来,替我挡开背后的一个官兵,迅速加入了阵营。   紧接着两个、三个、四个……苍天保佑,正是路上遇见的那群黑衣人。   情势急转,商吉立时被团团围住,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可知现在对阵的又是谁?我可是大安的太子商吉!”   场中却无一人答话,只长剑纷纷出鞘,发出凄厉地尖鸣。 11 11、颓云駃雨(2) ...   正是时机。   我赶忙一个箭步飞身过去,一脚踹上他的膝弯。   商吉被迫半跪在地上,情急之下只手抓住刺过去的长剑,用力一掰,将剑生生断成两截,握着剑尖便朝一名黑衣人的胸膛猛刺下去。与此同时,另外一柄长剑破空而过,一剑刺入他的下腹。   商吉双目圆瞪僵直了一瞬,却依然没有倒下,退出两步大吼一声,竟转手死死将剑身抓住。   眼看执剑的人动弹不得,而商吉又失血过多行动迟缓,我赶紧一个跪膝蹦起,匕首从他的后颈扎了进去。   锋刃刺穿颈脖,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溢出来,流入胸口、滴在地上,似暗夜中的玫瑰突然盛放。商吉脱力,抓住剑身的手终于松开,甩出一地红猩。   我缓缓地退到一边,呆呆地看着他倒退两步,直挺挺倒了下去。   商吉落地时双目圆瞪,一脸地不可置信,左手无意识地一抓,竟准确地将我裹住头部的面巾和头布一齐抓了下去。   我愣了半晌,这才注意到盘在头顶的长发不知什么时候散落在了腰间,我蒙住的脸也暴露在了人前。情急之下一把拔出刺入商吉腹部的长剑就朝面前的黑衣人刺过去,他反应过来用手一挡,手臂登时被隔开一条深深的血痕。   我继续朝他攻去,他却只是躲闪,并不还击。也不知是使了什么身法,几个回合便绕到我身侧一掌劈掉了我手里的长剑,怒道:“你做什么!”   我反手将他抓住,狠狠道:“你看见了我的容貌,今日非死不可!”   估计谁也没想到,共同的目标解决了,两方的头领又莫名交手。短短一瞬时间,双方的部下都各自聚拢过来,站好阵营,举械御敌。   “谁都不许动!”黑衣人冷喝一声,试图将手从我这里抽出来,但我死死扣住,他挣了两下没能成功。半晌,大笑一声:“姑娘的容貌极好,藏而不露且不可惜?”   “放肆!”巴图护主心切,立时将兵器摆上了那人颈脖。   “主人!”几乎同时,我的脖子上也顷刻间架满了冰冷的刀刃。   谁都不肯先放下武器,局势变得焦灼。   如此站了一会儿,黑衣人看一眼天色,缓缓道:“再这样站下去天就亮了,安王的鹰卫赶到可怎么好?不如来个公平交易,我也揭开面巾给你看,看完便各走各的路,如何?”   我想了想,此时要杀他怕是不能了。如此也好,互相看到了对方的容貌也就都知根知底,互相抓住了把柄。况且,我平日是作男子打扮,此时却是女儿身,即便来日遇到,认不认得出还得两说。   我朝巴图道:“放下剑。”   巴图冷了冷眼色,警告道:“别想耍什么花样!”缓缓地将剑移开了。   对方的人见状,也纷纷将兵器收起来。   眼见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情势缓和了不少,我抬手便要去扯黑衣人的面巾。不想还未碰到脸颊,竟被他生生挡回去。   “我自己来。”   我眼看着他极缓地将手伸到自己耳后,触到面巾时用力一扯,一下子将扯下的面巾抛了过来。我急于躲闪,一时间没来得及看清,他转身足尖一点就冲了出去。他们的马就在前方,短跑一阵,爬上马背便疾驰而去。   我追了两步停下来:“算了,不要追了。”   巴图恨恨地将剑插在地上,大骂道:“卑鄙!”   “这件事我自会应对,你们不用担心。”我回头拍拍巴图的肩膀,朝身后的部下道:“带受伤的弟兄们回寨中休息,今日辛苦了。”语毕又看向巴图:“没事的,随我回去吧。”   “嗯。”      回到府上时王城已炸开了锅,各路传言纷沓而至,矛头直指二公子商允。   我和司徒楠向来与二公子走得近,商吉的尸体运回来当晚便立刻一同被传到廷尉府问话了。   幸而出门时做足了准备,路上并无一人瞧见。加之出门时淋了好几日的雨,患了轻微的风寒,询问中我只坚称在家卧病,并时不时咳嗽两声,极轻易地便应付了过去。而司徒楠这几日也不知着了什么魔障,日日都准时应卯,散职时更是窝在家中哪也不去,这就更没了作案的嫌疑。   临走时我向廷尉大人提醒:“太子殿下武艺高强,出行时又带着两百余随从,我们这种芝麻绿豆的角色怎么可能动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恕下官多言,下官觉得,此次主使刺杀之人定然偷偷在府中养了一批高手,目的不纯。”   廷尉大人年近六十,听完眉头一紧,痴痴地望着窗外,似在思索着什么。   我估摸着自己的嫌疑已然洗清,便拉着司徒楠出了门。   路上,司徒楠问我:“这几日你果真是在养病?”   我奇怪地看着他:“看我这模样,难道不像?”   “不像。”他摇摇头,高深道:“苏小姐赐婚当日才向你表白了心意,你又说此事当场被三公子抓了个现行,紧跟着第二日你便马上说病了,谁信啊?”他拿胳膊肘捅捅我的手臂:“君卓,你该不是害怕苏小姐再来找你,特地躲家中避祸吧?”   “咳咳咳……”经他这么一分析,倒还真是合情合理。倘若再有人怀疑到我头上,我还真不介意将此事抖出来。低头咳嗽了两声,我央求道:“司徒兄,这件事你知我知,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到时候扫了三公子的颜面,可有我的苦头吃了。”   他大笑道:“知道知道,我们什么关系?我卖了谁也不能卖了你啊!”   我用力一拍他的肩膀,豪气十足:“果然是好兄弟!改日请你喝酒。”   “行啊!”他高兴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怎样?”   “不行不行。”我忙摆手:“太子大丧,倘若被人瞧见我们……”   “唔!”   说话时正好绕过宫墙的拐角,一不注意竟撞上个人。这一下撞得极狠,此人被我撞得闷哼一声,我也整个人倒退了好几步,等他抬起头来,立时惊我一跳。   “三公子……”   我惊呼一声,低头惭愧道:“下官不长眼,竟冲撞了三公子。”   司徒楠见状,也赶紧行礼:“三公子千岁。”   不想低着头等了半天,三公子却没理我们,只用力捂了捂自个儿的左手手臂,脸上有些扭曲,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赶紧关切道:“不是方才撞到哪了?可是撞疼了?”   他这才蹙眉道:“罢了,下次小心点便是。”说完扭头就走。   我回头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想也不想就小跑几步追上他,拉住他的手臂:“三公子……”   “你做什么!”他极快地用力甩开,退后两步,将手笼进了宽阔地氅衣里。气势凌人地问我:“你可知冒犯本宫该当何罪?”   我赶紧惶恐道:“下官知罪。下官不过是想起此前因苏小姐的事令三公子不大痛快,方才又无意中冲撞了三公子,情急之下本想上前求得公子原谅,谁知愈急便愈加没了分寸,实在不是有意,还望公子海涵。”   他见我说了这一箩筐的话,先是愣了愣,接着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抬手捏住我的下巴,令我正视着他,缓缓道:“你倒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一张脸笑得愈发灿烂。   我看着他这个笑,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亦赶紧跟着赔笑了两声。   他将我的下巴松开,淡淡地扫我一眼:“好了,今日我还有事,改日再见。”   待他走得远了,司徒楠几步跑上来,抹了抹额上的汗,温怒道:“小命不想要了是不是啊?你勾引了人家老婆,人家没找你麻烦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你怎么还不知好歹地往枪口上撞?吓死我了你。”   “呃……”方才我过去那一拉不过是为了试探,看到司徒楠如此着急,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看我不说话,他又问:“不过,方才他捏着你下巴是怎么回事?”   这个好答,我道:“他说我是个有意思的人。”   司徒楠不明白:“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不明白,便摇了摇头。   但三公子还说“改日再见”,这句话就大有深意了。前几日在南木林峡谷时,我总觉得那个黑衣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却怎么想不起究竟在哪听过,待回到府上才想起来,这个人的声音与三公子十分相像。加之方才的那一撞、那一次试探,及三公子的那一连串动作,我几乎就可以肯定,刺杀太子的人就是他。   这个人从一月前在岁首宴上的第一次相见就表现得极为古怪,从他的眼神、言谈来看,分明是知道什么。可这么久过去,他却什么也没有道破,究竟是想做什么?威胁我?利用我?还是想拉拢我?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有人往府上送了封信。   写信的人邀我三日后的清明节一同去城外的佛陀山祭奠亡人,信尾没有署名,从笔迹来看,此人并非熟悉之人。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个人多半是三公子了。   来得正好,看来我们之间有些事就要挑明了。    12 12、颓云駃雨(3) ...   三日很快就到,一早我便让马车送我至山脚,紧接着便独自提着备好的香烛纸钱步行上山。   青石阶在脚下蜿蜒,道路两旁盛满了纯白的山茗,重重竹林婆娑,山泉清幽畸零。也不知是不是特意安排,这样的日子,佛陀山竟一个人也没有。我一路观景,一路提着竹篮慢行,直到山腰处才遇上一个和尚,自称来自山中的孤寒寺,奉命前来接引。      我任由他接过我手中的竹篮,缓缓地跟在后面。   小和尚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长得甚是清秀。走路时脚步轻盈,落地时却极沉稳,像是个习武已久之人。   我忍不住问他:“小师父如何称呼?”   他提着篮子不急不缓地走:“施主称我观云便是。”   “哦,原来是观云师父。”我又问:“三公子常来寺中吗?”   “常来。”   “平常他都来做什么?”   “饮茶、礼佛,都有。”他顿了顿,又补充:“大约是寺中让人觉得平和,便来得多了吧。”   “哦。”我点点头。   所料不错,邀我之人果然是三公子。饮茶、礼佛?步步为营的间隙还有空做这些,他倒是挺有闲情逸致。   我再想问时,观云一望前方的寺门,回头道:“施主,这便是孤寒寺。三公子吩咐,请施主一人前往。”   我也跟着望过去,只见巍峨寺门轻掩,木质的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色彩斑斓艳丽,尽显佛家庄严,让人肃然起敬。   “有劳观云师父了。”我接过他手中的篮子,微微额首。      走近了推开寺门,浩大的佛堂和前院展现在眼前,四处都是涂了金漆的高大佛像,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并不信奉鬼神,也不知晓这些佛像分别对应的是哪个名字,只右侧的地藏王菩萨认得,便恭敬地上前上了炷香。   听闻地藏王菩萨是地府最高的神明,象征着因果和宽恕。我不指望菩萨能宽恕我的罪孽,只祈求善恶有报,让杀害我阿爹和哥哥的人能得到应有的惩罚,要他用沾满血腥的手去偿还,望地藏菩萨多加照拂,令死去的族人们安息。   我双手合十,虔诚地望着头顶的佛像。佛面威严而又安详,盘坐莲花座上俯视着我,像察觉世间万事,又并不理会。   我叹了口气,正欲起身,身后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众多佛像,你唯独只拜地藏王菩萨这尊,为何?”   回头时正见三公子自佛堂后走出来。   我道:“我只认得这尊。”   他愣了愣,突然一拍脑门,笑道:“疏勒原上的人只信奉长生天,我竟给忘了。”   尽管能猜到他早已摸清我的底细,听到这句却仍是心下一惊:“你知道我是谁?”   “八年前疏勒国破,国主穆木仁及其长子穆岱欽战死,却不见了悦维公主穆凝和王长孙穆邵阳,按你的年龄稍稍一推算,不正是悦维公主又是何人?”他上下打量我一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做了男子打扮,且混入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多年,恐怕任是谁也想不到吧。”   我笼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紧,八年过去,听人这样直白地提到父兄,我仍是不能够淡然。      看我不说话,他又道:“当年卫昭两国联合抵抗我们北淮,又试图拉拢世代臣服北淮的疏勒,尽管穆木仁并未同意配合,却仍是招来灭国之祸,说来确实冤屈了些。但国事上举棋不定实乃大忌,倘若不尽快站队只会落得个孤立无援的境地。你父亲当年虽未同意结盟,却也并未向北淮示忠,这就是犯了大忌。”   我额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拳头握得更紧了些。尽管听得懂他并非要数落我阿爹的错处,而是话里有话想给我个警醒,以达到拉拢我的目的。但说这些难免令人感到不快,此时我心中已有些温怒,便也嘴上不肯留情,道:“我阿爹是错在犹疑不决,那你的母亲青芸夫人又是为何?她该不是真如世人所传,通敌卖国吧?”   此话一出,他的脸色也变得僵硬起来。不快的神情滞留了一瞬,平静道:“世人传说全凭当权者引导,我母亲当年究竟因何而死我最清楚不过,怎么?莫非公主你也有兴趣?”   我笑笑:“不过是想多了解一些,两个痛失至亲之人来日也好相互慰藉。”顺便探探你我的对手是否相同,若要合作,没有共同目标可怎么行。   他也笑起来:“既然公主想听,我们就坐下慢慢说。”他甚有礼地退到一边,朝佛堂后指引道:“请。”      穿过佛堂后的小院,我跟在他身后左拐右拐了好一阵,终于进入到一间狭小的禅房中。房内布置精简,颜色笼统不过黑白灰三色,用具虽是上好,却也只有茶具、书案和床铺等。除此外,屋子里便只剩正北方的供桌。桌上白烛香炉一应俱全,就连炉中的香火都尚未燃尽。只是不知为何,供桌后的墙面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商桓约莫看出了我的疑惑,勾了勾嘴角,转身在供桌前动了动。许是触到什么机关,供桌后的墙顶“哗啦”一声,突然降下来一副丹青。丹青上的女子青衣黑发,身边百花盛开彩蝶飞舞,倒成了整个禅室中最明媚的色彩。      商桓淡淡道:“这是我的母亲。”   光润玉颜,轻愁眉间,原来这就是青芸夫人。   商桓凝视了许久画上的女子,回头时眉目间竟也染上与她相似的愁容:“我母亲一生郁郁,至死都未得到过安王的喜爱,加之背负叛国的罪名,死后更不准祭奠,为寥表孝心,我只好暂且将她供奉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不禁想到了阿爹和大哥。这些年我一直小心翼翼,从未帮他们画像和立碑,更没有正式祭奠过,委实不孝。   还没来得及伤感,商桓已在我对面坐下。只须臾间,面上的愁容消散殆尽,换上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一边为我斟茶一边道:“我知道公主也是个孝顺之人,不如我们做笔生意。如何?”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做生意我不擅长,但既然三公子有这个意思,倒是可以说来听听,只要不吃亏,阿凝还是愿意一试。”      他将盛满的细茶碗摆在我面前,低垂着眸子,缓缓道:“当年我父王为威慑各国,攻破疏勒后将穆木仁和穆岱欽的头颅摆进了囚卑塔。我知道,此事一直是公主的一个心结,奈何囚卑塔守卫森严,公主多次辗转都没有寻得入塔的机会,”他忽然抬头看着我,嗓音低沉着:“倘若桓能了却公主的心愿,公主是否也能了却桓的一个心愿呢?”   我伸出去握茶碗的手猛地顿住,也抬头认真地看着他。这事确是我多年的心愿,如今终于有人肯帮我实现,心底自是激动不已,但这些悲喜皆不能写在脸上。未免成为他人的把柄,越是想要的东西越要表现得不在乎,否则就只会落得像商吉一个下场。      我收回手,镇定地凝视他的眼睛:“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亦是目不斜视地凝视着我:“就凭那日岁首,我明知道你的计划却没有拆穿,救了你和你的部下几十条性命;就凭太子失宠,我们联手杀了商吉,成了同一条船上的人;就凭商允气焰太盛,我们现在的对手都是同一个人……” 商桓自信地扬了扬下巴:“还要再说下去吗?”   我笑了笑,缓缓将视线移开:“既然三公子如此诚意,敢问阿凝有什么地方可以效劳呢?”   “扳倒商允。”他狡黠地眯了眯眼睛:“你既是他府上的幕僚,那么,要收集他的罪状应该不是难事吧?”   “自然。”我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但如今商允是我的主子,一旦有事他定会保我周全,可若是帮你除了他,他日你要过河拆桥的话,我岂不是只能自咽苦水?到时你就是安王唯一的儿子,若是将我的身份揭穿,再将杀害商吉的事一并算在我头上,不仅可以取得安王的信任,还能除去我这个碍事的棋子。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你该不会告诉我,你不会做吧?”      商桓听完一愣,转而笑着摇头道:“你倒是谨慎。但我可以告诉你,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但不会过河拆桥,还会设法保你周全。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若实在是不能信任于我,先帮你取回父兄的头颅也未尝不可。”   “哦?”我不可置信地睨着他:“你就不怕我赖账?”   他却毫不在意:“当年我父王屠你疏勒,杀你父兄,我就不信你潜伏在这里只是为了取回头颅这么简单。商吉一死,大安现在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便是商允。仇人的儿子,你怎么会轻易放过呢?”      煮沸的茶壶被浇上一瓢水,雾气氲上来,眼前的一切都看不太清明。   我手指敲打在茶桌的边缘,提醒道:“别忘了,你也是我仇人的儿子。”   “哈哈哈。”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商桓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完顿了顿,自信道:“商济是我的仇人。俗话说仇人的仇人就是盟友,况且,你不会杀我的。”   “为何?”   “等到了那一天,你自然会知道的。”   温湿的雾气散尽,商桓再为我斟上一杯茶,举杯道:“那么,就请公主等我的好消息了?”   我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将今日之事在脑中过了一圈,亦跟着举杯道:“敬候佳音。”    13 13、忠孝之愿(1) ...   第五章忠孝之愿   南木林刺杀已经过去七日,而此事究竟何人所为至今仍没有头绪,安王左思右想,终于决定在第八日将商吉下葬。   举国喜事暂缓,地方五品以上及所有在王都的官员都要披麻戴孝为太子送行。我虽说正好捉了个从九品的尾巴,却也没有例外。八日一到,便跟着浩荡的送葬队伍一道,护着商吉的遗体前往石榴山。   这石榴山正对着王都的南门,与安王宫主位遥遥相望,于太子来说,是个极好的归宿。加之商吉是故后杜氏的独子,安王为表厚爱,特赐名石榴山为盘龙谷,也算是对这个儿子最后一点恩宠。   下葬时,我跪在众官员的末尾,悄悄抬头望得安王一眼。他低垂着头颅默念着什么,悲怆得头上的银丝似乎又多了一些。尽管这个儿子在生前令他大失所望,甚至被贬去边关,死后却仍是得到了应有的待遇。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应景,山间突然阴风大作,白绸飘零。有好事者望着漫天飞舞的纸钱,忽然大哭道:“太子死得冤枉!大王你看,这样大的风,是太子殿下的魂魄显灵,要我们为他查明真相啊!”   “是啊是啊……”众人皆跟着附和:“一定要查明真相,太子才能死的瞑目啊!”   一时间,盘龙谷中悲鸿动天,有几个年过花甲的官员竟抱头哭成一片。   此情此景,无论底下的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令安王甚是动容,当即便指着廷尉下令:“孤命你三日之内查明真相,否则提头来见!”   司徒楠一路上闭口不言,此时也跟着抹了抹眼角,身子却侧过来,垂头窃笑道:“伍兄你看,廷尉大人的脸都绿了。”   我点点头,继续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大约这样的场景已在心里希冀过千万次,当真的发生,反倒没有狂喜、也没有罪恶感、更没有同情,满心都是平静。只觉商吉死得并不冤枉,他和他的父王一样,手里都沾满了我父兄、族人们的鲜血,他们杀害了无数无辜之人,踏碎了无数美满的家园,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相比之下,更能拨动我情绪的,是商桓今日要给我的惊喜。满朝官员出城送葬,王都松懈,要入囚卑塔,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商桓的那一队暗骑我是见识过的,潜入塔内取点东西应该不是问题。      直到太阳偏西,法事终于做毕,官员们都陆续回朝。由于来时皆是步行,除几个有来头的贵胄有马车接返外,大部分人只能步行。   我和司徒楠亲近,回城时自是一道。挤在熙攘的人群中,身边有人议论:“依老夫看,廷尉大人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我看也是。这事儿怎么看都是三位公子手足相残,其他人就算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杀害太子啊!众人心知肚明,但偏偏又查不到证据,可怜了柳大人,为官四十载好不容易当上了廷尉,却成了王室之争的炮灰,唉!”   “不过,柳大人的女儿柳元碧不是赐给了二公子么?倘若柳大人因此事遭罪,这婚事……”   听到此处,我忍不住问司徒楠:“你觉得杀害太子的人会是谁?”   司徒楠想了想:“这个还真不太好说。按理说,太子一死,最大的受益人便是二公子,但这么大的事,没理由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可三公子平日里行事低调,太子此前闯二公子府的事还是三公子帮的忙,况且太子的死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司徒楠苦思半晌,终还是摇了摇头:“唉,我也不知道。”   我感叹道:“堂堂太子的死竟成了起无头公案,看来柳大人这次非背这个黑锅不可了。”   “可不是么?”司徒楠无奈道:“那日大王赐婚二公子,柳大人还高兴得不得了,暗地里不知受了不少官员的巴结。要知道,太子失宠,眼前最有机会的便是二公子,柳元碧一旦嫁入二公子府,指不定将来就成了太子妃。可如今呢?福还没享就得了场祸事,委实欷歔。”   我点点头。      到得府中已近傍晚,累了一天本打算好好在家用场晚宴,不想方一落脚,便收到三公子派人送来的书信。   暗黄的信封用蜡封着,还未打开,手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心也跳得飞快。   少阳在一旁看着,担忧道:“姑姑,你怎么了?怎么手得如此厉害?”   我没理他,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将信打开。   笔锋苍劲,字迹蜿蜒,白底红线的信纸上赫然写着:“事成。酉时,南胡同。”   仿佛一瞬间成为了这世间最幸福的女子,嘴角无意识地就勾起来,心里像住了只小鹿一般“突突”地跳得更快了。这一天我等得太久,真是太久太久了。   来不及去回答少阳的问题,我只用力地拉着他一个劲地喊:“成了!成了成了!”喊完又拉住闻声迈进来的乌恩其,扯着他的袖子不断摇晃:“我阿爹和哥哥就要回来了!”   乌恩其愣了一瞬,下一刻立时反拉住我,泪光闪烁:“什么?公主,你再说一遍?”   少阳也围过来,抓着我的手臂,不可置信道:“姑姑,你是说……我阿爹和阿翁,他们……”   我已经兴奋得不知道说什么,只一个劲地点头。   “嗯嗯。”   可以想象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像个快乐活泼的小姑娘。乌恩其、少阳,此时也同样高兴得不知该何去何往,气氛喜悦得像小时候岁首夜的篝火宴一样。如久旱的疏勒原上降临了第一场雨,如大雪没膝的尽头升起了朝阳。   我们都被仇恨压抑得太久太久,如今能找回阿爹和哥哥的头颅,可算是这些年来头一件喜事。   我抓着乌恩其的手,激动道:“吩咐下去,今晚全府吃烤全羊,准他们饮酒!”跑出去几步又补充道:“还有,让巴图通知寨中的兄弟。”   少阳在后头喊我:“姑姑你去哪?”   我头也不回:“去接阿爹和哥哥回来。”      许是太过高兴,跑出去老远才想起没乘马车,不得不又折回来命车夫驾车同行。一路上催促再催促,让他快点儿再快点儿,明知道三公子不会轻易跑掉,心里却急得一刻也等不了了。   到了目的地,果然有辆马车停在那里。   前面的车夫望见我,朝这边微微颌首:“我们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朝周围环顾一圈,虽说已近黄昏,但周围仍有一些行人来往。害怕被人看到,赶紧一个骨碌爬上了马车。但由于此事不宜招摇,他们主子此次并未乘坐专用的座驾,而是选择了一辆十分普通的车驾。是以,我这一撞进去,便险些在狭小的空间里与商桓撞了个满怀。   商桓倒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笑道:“公主慢着些,若是下次再这样,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误会你是想投怀送抱。”   我脸烫了烫,立马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冷冷道:“我要的东西呢?”   一谈到正事,商桓倒也严肃起来。侧头摸了摸身边的两个盒子,小心地搬起一个,递给我:“拿这两样东西倒是没费什么功夫,今日官员都去送葬了,塔中防备松懈,不出所料的话,此事还没有人发现。”   我看着他手里的黑色木盒,伸手去接,才觉得手有些抖。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接过来将要打开,手上却覆上来一只暖呼呼的东西。   商桓按住我的手,担忧道:“放得有些久了,那种地方保存得也不是十分完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理他,只轻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便缓缓将木盒的盖子揭起来。   腐朽的味道顷刻扑鼻。因为年久脱水,盒中的头颅看起来矮小而干瘪,头发牙齿几乎掉光,两只眼睛都凹陷下去,皮肤皱巴巴的,模样令人泛呕又惊悚可怖。只轮廓依稀可辨,这是我阿爹。   尽管早已设想过千万次,但真的见到也仍是难以接受。心脏好似被人捏住一样疼得人喘不过气来,眼泪不经酝酿地便滴落下来,滴滴落入我阿爹脏乱的发丛里。   阿爹干皱的脸上紧锁着眉头,可见他死前是有多么的愤怒和不甘。我久久凝视着他的样子,仇恨犹如燎原地火苗一般不断滋长,我紧咬着牙齿,恨不得立刻就将商济手刃刀下!   但知道此时是不能了,时机成熟前,这一切还需要慢慢筹谋,一步步去实现。   肩上有只手覆上来轻轻地捏了捏,似是商桓寥表安慰的方式。我瞬间从悲痛中惊醒,冷眼看着他:“我哥哥呢?”   他又将另一个木盒递过来。   这次我只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是哥哥的头颅后便盖上。不敢看得太久,以免在外人面前再次失态。   平复了会儿情绪,我道:“这次的事我很感激,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作者有话要说:冬天来了,我的文也进入了寒冬……(颤抖) 14 14、忠孝之愿(2) ...   商桓看了看我手里的两个木盒,又看看我,慢条斯理道:“商允的母亲从故后杜氏产下商吉起便已入宫,盛宠多年,在后宫打下了不小的根基,杜氏死后我父王尽管再未立后,但后宫中早已唯惠颦夫人马首是瞻,朝中各大臣也深知如此。商允子凭母贵,若要扳倒他,首先便要除去惠颦夫人。”   我皱眉:“可惠颦夫人住在深宫,与前朝之事并无交集,我们要如何才能抓住她的把柄?”   他笑笑:“听说你有个侄子是宫里的禁卫军?”   我也一个皮笑肉不笑地笑容回敬过去:“你调查得倒是很清楚嘛。”   商桓也不客气:“那是自然,不了解盟友怎么能够轻易合作?”他拢了拢身上的氅衣:“叫你的侄子好好盯着惠颦夫人,平时多注意后宫的夫人们,人一旦做了什么亏心事,言谈举止间必然会有所表露,只要我们抓住这些细节,定会有所收获。”说着冷笑一声:“况且,即便寻不到什么,我们也可以制造点什么,总有机会的。”      我静静地听完这一切,脑子里却浮出另一个问题,问道:“你方才说,人一旦做了亏心事定会在举止间有所表露,又这么急切地想扳倒惠颦夫人,莫非,她跟你母亲的死有关?”   他却没有回答,只继续拢了拢身上的白裘氅衣。   我又问:“都说大安的三公子身子不好,畏寒,可是真的?”   他愣了愣,突然笑起来:“你好像对我的事很感兴趣。”   我将视线移开,缓缓道:“合作之前要先了解盟友,是你教我的。”   商桓笑得更开了些:“你学得倒是挺快。这样吧,以后每次见面,除了谈论正事,我允许你问我一个私人问题。今日你问了两个,想先知道哪一个?”      想不到他对我的防备之心并不深重。   我道:“第一个吧。”   商桓缓缓将笑容收起来,低沉道:“当年我母亲确是受到惠颦夫人的陷害,若不是此前有所察觉,及时命宫人护着我逃出来,我恐怕就活不到今日了。记得那位宫人说过,我母亲似乎无意间知道了惠颦夫人的什么秘密,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但护送我的宫人当夜就死了,如今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死无对证。”   我点点头:“用上如此冒险的手段来灭口,一定是件轻则打入冷宫,重则可判死罪的秘密了。”   商桓长舒了一口气,好像又从那场灾难中活过来一般:“所以我要你侄子帮忙盯着她。这些年我一直深居简出博得父王的信任,未免打草惊蛇,并未在宫中安排人手,这个忙只有你能帮。”   商桓的用意我已了然于心,他今日这个忙帮得太好,我若不爽快些实在是过意不去,况且大家现在站在同一阵线,除去惠颦夫人对我也有好处。遂点头道:“既然你这么守信,我自然也不能让你失望,等我的好消息吧。”      不想方要起身下车,他又在后头叫住我:“等等。”   我只好坐回去,茫然道:“还有何事?”   商桓睨我一眼:“那个……苏内史的女儿苏岚,昨夜来找过我。”   “嗯?她找你做什么?”未婚妻婚前去见未婚夫,虽然于理不合,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但既然他说起,我便顺口一问。   他皱了皱眉毛:“也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招惹她了,半夜三更的,她竟然来求我退婚?你说我堂堂三公子,长得也还算英俊吧?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假小子?”   我呆了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只觉这口气像极了司徒楠。再加上想到商桓的情敌竟然是个女子,且彼此相识,便愈发觉得好笑了。   我道:“你该不是要吃我的醋吧?最后答应她没有?”   他抄起手看着我:“吃醋说不上,但未婚妻一心想着别人,难免叫人不大舒爽。至于答没答应退婚,你来猜猜?”      我来猜猜?!   我们似乎还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商桓这样熟络的口气还真让人难以适应。   看我不回答,商桓只好自问自答了:“自然是没有答应。苏岚性格刚直没有心计,再加上有个位列九卿的父亲,对我将来行事是很有帮助的,我自然没必要为了她的一句话就忤逆父王的意思。况且,我一旦答应退婚,她便又可以缠着你了,到时若揭穿你是个女子,岂不是害了你?”   听他说完,我不禁松了口气,忍不住夸奖道:“三公子英明。”苏岚这件事一直令我头疼,幸好他想得周到,我又逃过一劫。   想来商桓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我摸了摸手里的木盒,赶紧告辞:“天色不早了,倘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那好。”他点点头,起身帮我推开车门,也跟着下了车。并朝前面的车夫吩咐道:“帮大人将这两件东西搬上车,记住,务必要小心些。”   车夫恭敬地应了,即刻就过来帮忙。如此重要的东西,我本不想经他人之手,不料刚要推辞,便见巷口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地朝这边过来。淡粉色的衣裙轻摆,腰间翠绿的环佩微摇,一步一步,苏岚耷拉着脑袋,有些落寞地朝这边走过来。   我想也不想,赶紧将东西交给车夫,顺道打算再钻回商桓的马车去。若被她瞧见我与商桓往来,还拿着从囚卑塔里带出来的东西,可就真不知该作何解释了。   哪知我还没来得及挪脚,她便抬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情急之下我想也不想,朝商桓道:“苏岚来了。快,扯住我的衣襟。”      “什么?”   可能语速过快,商桓又背对着苏岚,看不到形势,茫茫然了半天愣是没明白我在说什么。眼看着苏岚越走越近,我越发情急,干脆拉起他的手放在我的颈脖处,佯装出被卡主脖子的模样,再次提醒商桓:“我说苏岚来了,在你后面!”   他终于反应过来,大声道:“我告诉你!苏岚已经赐婚给我了,你可知道与她私自往来该当何罪?”   我斜眼睨了眼苏岚,确认她发现了我们,情急着朝这边跑过来,方断断续续道:“冤枉!咳咳咳、三公子、冤枉啊!”   商桓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此事我早已查明,你还不承认?!”   我觉得脖子被掐得有些紧,刚想挣扎着再喊两声,苏岚已上前架住商桓的手臂:“请三公子高抬贵手,这件事与伍大人无关。”   “与他无关?”商桓咬着牙,恨恨道:“我的未婚妻,你别告诉我你喜欢的人不是他!”   不得不说,商桓的演技着实不错,横眉怒目、气场十足,简直将被扣绿帽子这件事演得是活灵活现。若不是知道是在做戏,我恐怕都要被他这模样给震慑住。   苏岚看起来十分着急,死抱着商桓的手臂,规劝道:“这件事都是苏岚自作多情,伍大人根本就不喜欢我。求求你放手吧,若被人传到大王那里我就活不成了!您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商桓愣了一愣,这才放了手。   “好!今日看在你的份上我就放他一马。”说着手上一松,将我推得老远,呵斥道:“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一个趔趄退后几步,嘴里唯唯诺诺地应声:“是、是,谢三公子,谢谢三公子。”语毕赶紧夹着尾巴逃走了。   坐上马车时,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苏岚的眼睛还痴痴地望着这边,眸中闪烁着,似饱含了泪水。看完我和商桓的这一场戏,她估计是吓着了。但愿商桓与她说话时能温和些,不要令她觉得羞辱,否则一旦想不开,那可就麻烦了。   我叹了口气,让车夫径直回府。      乌恩其早已备好酒菜在家中等候,除赶往青山寨的巴图尚未回来,其他人皆聚集在堂屋正厅,摆好了祭祀的高台。看我进来,纷纷垂首,肃然躬身地献上疏勒原的大礼:“恭迎汗王、王子回府。”   我愣了愣,觉得临走前并未说过要在府中祭祀这种话。遂看向乌恩其,试图在他那里寻得答案。   乌恩其正欲说话,少阳抢先道:“姑姑,怎么样?布置得还行吧?”   我看了眼面前的高台,又看看众人,吩咐道:“把东西都撤了吧,王都耳目众多,我们还是低调为上。未免走漏风声,目前不宜祭祀。”   “可是……”少阳想争辩什么,挪了挪嘴皮子,终还是没说出来,只道:“哦。”接着挥了挥手,命下人们将东西收起来。   看得出他很是失望。   我将少阳带到一边,问他:“那些东西是你吩咐布置的?”   少阳点点头。大约怕我怪他,又慌忙解释:“我只是太高兴了……姑姑,我们好不容易取回阿翁和爹爹的头颅,若是连场祭祀都没有,他们在天上怎么能安心?”   少阳情绪有些激动,那种急切的心情溢于言表。   我低头摸摸桌上的木盒,又抬头看着他:“我知道,我都知道。少阳,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但你要记得,我们之所以能在王都站稳脚跟,凭的就是小心和谨慎。加之今日商吉下葬,此时的王都正逢敏感时期,若不小心传出点什么,姑姑还真不知该作何解释。”我拍拍他的肩膀:“来日方长。少阳,要为大局着想。” 15 15、忠孝之愿(3) ...   少阳似将话听进去了,低头道:“知道了姑姑,我以后一定小心。”   我续道:“其实祭祀这件事我早就想过了,到时可以在青山寨进行。那里都是你阿翁和阿爹当年的旧部,若能将他们的头颅带去那里,不仅可以鼓舞士气,也能令他们看到希望,从而更死心塌地地跟随我们。况且,青山寨地势隐秘,就算大行祭祀之礼也不易落入有心人眼里,我们还能趁此机会检阅军情,何乐而不为?”   少阳听完马上又高兴起来:“还是姑姑想得周到。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我笑了笑:“看你这么迫不及待,就今夜吧。”   少阳几乎跳起来:“太好了!我现在就去准备!”说完还没等我回答,便一溜烟儿地跑远了。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这样的心性是好还是不好。于目前的形式来说,还不够谨慎沉稳,但若在普通人家,这样才是该有的模样吧?我摸了摸右手边的两个木盒,不禁叹息一声。罢了,只要不捅出什么篓子,就随他去吧!      从王都到青山寨并不太远,两地只间隔着一座厚厚的密林,名周家岭。我和少阳各骑一匹快马,大约行了三四个时辰,便抵达了山寨。   尽管已是寅时,寨门上仍有值夜的兄弟行走,门上钩刺林立,看起来甚是森严。   才行到五仗开外,便有人谨慎地朝我们大喊:“什么人?”   我和少阳将马骑过去一些,待到了门下,让高悬的灯笼能照见脸庞,方道:“是我,快开门。”   门上的兄弟借着灯光仔细辨认了一番,喜不自胜:“是公主和少主!公主和少主来了!快通知拔都!”   简直是一呼百应,漆黑的寨子里不断亮起火光,似永夜中的黎明,一点点呈燎原之势铺展开来。寂静的深夜中,寨子里也渐渐人声沸腾,喜悦和喧哗不绝于耳。   大门很快被打开,我和少阳被恭敬地迎了进去。      站在点将台上,只见台下火把闪烁,甲胄的碰撞声直冲耳膜。在巴图的指挥下,兄弟们极速排好队列,虽看不清每个人脸上的神情,但整个寨中肃穆恭谨的气氛触目可见。尽管国亡家破,但凭这一点可看出,旧部们依旧军纪严明,随时准备着为疏勒原最后的血脉冲锋陷阵。   我看了眼一旁的巴图,朝他赞许地一笑。   他却如一根木头桩子,神情严肃地立在那里,对我的赞许视而不见,只余一副军人之姿,像是要给众人做好榜样的样子。不仅巴图,就连身边的少阳也面无表情地挺直了脊梁,端得一副极好的军姿。   既然大家都是如此,我亦眉头一皱,往丹田处运足了中气,道:“八年前北淮杀我士民破我家国,令我们痛失所爱。为了复国报仇,我们每个人皆如狗一般地活着!”   此言一出,台下诸人皆面显悲愤。   我一字一顿,继续道:“但好在我们忍辱负重地苦心没有白费。十日前,我们除去了商济的儿子,大安的太子!而今日!汗王和王子的头颅也终于被寻回!今夜!我们就在这里!就在众将士的面前!我们用商吉的鲜血来祭奠!祭奠我们惨死的亲人,祭奠我们无辜的国民!同时,亦要感谢!感谢大家多年来的追随!尽管寨中条件艰苦,八年来却没有一个人离开。你们都是将要刺进大安心脏的利剑!都是我疏勒原上的好儿郎!都是永不向敌人低头的勇士!”      燃烧的火把“噼啪噼啪”地响,台下一时寂静。   我双手在胸前交叉,两只膝盖齐齐跪下去,俯身匍匐,以额触地,再将两手置于头顶,大声道:“我,疏勒原穆木仁之女——穆凝,代表汗王向你们致以疏勒原最高的礼仪!”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声“誓死追随公主”的高呼乍然爆发,像是投入干柴中的火引,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激昂。呼喊声如鼓如雷般扩散开来。先是杂乱而无章,慢慢地,再开始一小片一小片地聚集,最终汇成巨大山洪,呈崩裂之势震耳欲聋。   “誓死追随公主!”   “誓死追随公主!”   “誓死追随公主!”   我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续道:“在站之人皆因战乱而流离失所,多数人在世上已无至亲,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商济!十日前已有勇士与我一同除去了他的儿子商吉,而下一个,就轮到了商允!我穆凝在此立誓,就算死!也会将这些仇人一个个铲去,为我们的国家、为我们的至亲陪葬!”   “誓死追随公主!”   “誓死追随公主!”   “誓死追随公主!”   我闭上眼睛,静心聆听着每一个人的声音。打在心上似激荡在山谷,任是再冰冷的心也将澎湃沸腾。更让我看清接下来要走的路,带领他们、汇聚他们,这是我的担当,是我身为一位公主的使命。   复仇、颠覆、夺回,尽管每一个环节都艰难重重,但我此时觉得,只要有他们的支撑,再渺茫的希望也不会破灭,再薄微的鲜血也不会冰冷。   我一定会成功,一定会!      祭礼也在寨子的前院进行,这里宽阔开广,作平日操练之用。而祭台就摆在点将台下方,足够众人参拜。   一段繁复的礼节过后,便是摔跤大赛。赛前定出规矩,胜出的十五名勇士将担任护送阿爹和哥哥头颅回疏勒原的重任,他们的尸身葬在那里,头颅既已寻回,理应随葬。这于勇士们来说,是无上的荣耀,也是对穆家誓死追随的决心。   赛场上,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兵败下阵来。有人想上前搀扶,却被他默默推开,接着独自走到寨子的角落坐下,从怀中掏出个烟袋,缓缓点上一支,望着黎明前的夜空发呆。而所有人都围站在点将台边,无一注意到角落的这一幕。      我忍不住走过去,也在他身旁坐下。   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一句开场白:“老伯虽年事已高,却宝刀未老,穆凝很是佩服呢!”   他静静地吐出一口烟,叹息道:“公主不用安慰老朽,我今年五十有六,身子虽还精神,却早已不复当年,岁月不饶人啊!”   “哪的话?老伯年近花甲还敢上台,足以证明您不服老,有一颗尚未苍老的心。”我看着他手里的烟袋,又看看他爬满皱纹的脸颊:“不过,既然老伯自知年迈,理应让巴图给你安排个清闲的差事,却为何还要去争护送的名额?受颠簸之苦呢?”   “诶!”老兵摆摆手:“公主有所不知。老朽世世代代生活在疏勒原,早已习惯了游牧的生活,年轻时虽没有什么大作为,却也是随老汗王征伐过各部落的勇士。如今国之不在,我们不得已常年盘踞于此,眼看就要入土的人了,却再也回不去疏勒原,我……我心里难受啊!”老兵抹一把皱巴巴的脸,颊边早已老泪纵横:“说出来公主莫怪,老朽也是存了私心,心想这次要是能争得护送的名额,兴许还能在死前看一眼故土,了却一个心愿,终究还是年迈不如人啊!”   我听着心酸,问他:“老伯在疏勒原可还有亲人?”   他摇摇头:“八年前北淮攻入蒙克城,亲人们死的死逃的逃,早已没了音信。后来也曾寻找过,但我那不争气的小儿已经投靠了接管疏勒原的高勒其,还做了他身边的亲卫。”说着,他啐一口唾沫在地,狠狠道:“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如今即便找到他我也再不会认他!”   看到这等模样,我不禁笑出来:“想不到老伯还是个倔脾气。不过,北淮攻下疏勒原,迟早是要派人接管的,让疏勒原上的领主接管总好过让他们的人来吧?兴许您的儿子也是迫不得已呢?”我抚抚他的胸口:“您消消气。这样吧,这次我就破例让你跟着护送的队伍随行,到时你若愿意留在疏勒原便在那边养老,若不愿意,便跟着巴图回寨子里,我让他给你安排些清闲的差事,如何?”   “公主说的可是真的?”老兵将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呆了半晌,执烟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眼中有泪光闪烁,一个劲挣扎着要起来给我下跪:“公主大恩!公主大恩……”   我赶紧扶住他坐回去:“好了好了,你要是真想谢我,不如把你的烟给我抽一口?小时候我阿爹也抽,我却总嫌他呛人,如今都长这么大了,还从来没试过呢!”   老兵连说:“好……好……”忙双手将烟杆奉上来。   我拿着端详了一会儿,对准上面的铜嘴便吸了一口。   “咳咳咳……”呛喉的浓烟入口,熏得我眼泪都流出来。“这什么啊!呛死我了!”   老兵却“哈哈”大笑:“公主是头一回,抽不惯,但抽得久了若突然停下来,还真少它不得。这玩意儿就像老婆,最初在一起时觉得她管东管西,有时候十分厌烦,可日子久了,突然有天她不在了,这心里就跟空了似地。”他看看我:“不过烟草过肺,终究伤身,女娃儿不学也罢,不学也罢啊!”    16 16、无妄之灾(1) ...   我的喉咙还涩涩的难受,捏了捏嗓子,问他:“您说您当年跟我阿爹征伐过各部落,不如说说我阿爹年轻时候的事吧?听说我娘亲是我阿爹摔跤比赛赢回来的,是真的吗?”   虽然这些早就在乌恩其那里听过数次,但见到与阿爹一般年纪的人,我总想再听听他们口中的阿爹是什么样子。还有我那素未谋面的娘亲,从来只听说她是疏勒原上的大美人儿,却因为生我时难产早逝,一次也没有见过。   听到我问起,老兵缓缓地抽了口烟,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吧?说起这件事,疏勒原可谓是家喻户晓啊!国主当年还是王子,常与疏勒原上的男儿打赌摔跤,但每每都输给那时候声望极高的高勒其。”他拿烟杆子指了指西北方:“就是现在接管疏勒原的领主。有一次甚至连衣服都输光了,还被老国主罚了跪。但国主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苦练了两年,又去找高勒其比试,至于赌注嘛,就是高勒其的未婚妻拖娅诺敏。谁知道还真赢了回来,倒成了段疏勒原人人传诵的佳话……”   我接下去:“所以高勒其后来背叛了疏勒原,带着他的部队去了北边没什么人烟的图娅城。中途又与我阿爹打了几回,结果被打得屁滚尿流,还签下停战协议,将永远臣服疏勒国国主穆木仁。”   “是啊!”他笑起来:“那时候疏勒原上的男儿只要是跟着国主的,都觉得脸上有光,高人一等,我刚加入那会儿子,走路时脊梁都挺得直直的,可神气了。现在,唉,要不是商济那个老东西忽然发难,背弃了北淮和疏勒原永世修好的盟约,我们疏勒原的哪轮得到高勒其那个手下败将来掌管。”老兵看起来极不服气,一说到此事便止不住地叹息。   我亦觉得欷歔无限,真是风水轮流转,一件平常的小时候便能造就时过境迁。当初卫昭两国拉拢阿爹时,阿爹若能果断些站好阵营,也不会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有时候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就好比洪水,若早已被围困,却不能及时选择身边可靠的一支洪流去吞噬别人,而是原地不动,将注定被别人吞噬。   这一点商桓说得很对,阿爹风光半生,却错在了这里,而这个错误足以致命。      就在这个角落,我和老兵聊了许久,从阿爹的往事一直聊到老兵的妻子,又从他的妻子聊到他的几个儿子们。许是太久没有放下城府,没有毫无防备地与人聊一场,这一个早晨我过得极满足,竟不知不觉地靠在老兵的肩头睡着了。   被叫醒时太阳高照,摔跤比赛已经结束,护送的人选也已经确定下来。晃眼看过去,此时十五个勇士正意气风发地站在点将台上等着我发号施令。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干咳了两声爬起来,命巴图为队长,带领他们即刻启程前往疏勒原。加上之前与我说话的老兵跟随入伍,队伍总共十七人。   众人看着他们打马离开,流露出的目光极是羡慕。漂泊多年,终于有机会回故土走一遭,多么难得。若不是国仇家恨,我又何尝不想呢?   回程时我问少阳:“你想回疏勒原吗?”   少阳在马上侧过头来,看了我两眼,道:“不想。”   我觉得讶异:“为何?”   他勒紧缰绳:“此前有阿翁庇佑,我们才可以活得如此自在,而如今的疏勒原早已落入他人之手,若要回去,此前一定要打败高勒其,夺回我们的土地!”   我惊得愣住,回想一月前和少阳说起回疏勒原的心愿时开心不已,竟不知他早已想得如此透彻。   少阳续道:“到了那时,那才是我们的家园,才是属于我们的疏勒原。姑姑,等我们报了仇,一定要带着旧部杀回去,如阿翁当年一样,让高勒其像狗一样臣服在脚下!”   他能看清这些,我很欣慰:“看来你来寨中的这一日受益不少,都有哪些感悟,说来听听?”   少阳不好意思地笑笑:“感悟谈不上,就是和寨子里的兄弟聊了聊,知道了一些阿翁的旧事,以及目前疏勒原上的形势。依我看,这些旧部之所以肯留下来,多是与北淮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再则就是不服高勒其,且无处可去。倘若真要让这些人死心塌地地为我们卖命,还要花些心思。”   我点点头,想不到陪我走了一趟,少阳竟有如此收获,当即曰:“这样吧,只要不耽误正事,以后姑姑就准你随时去寨子里。”   少阳才是我们穆家的希望,这些旧部迟早都是要交给他的,况且巴图出门在外,寨中正好缺个管事的人,让他早些学习学习也好。   看少阳的神情,似乎也对我这个安排很满意,听我这么一说,高兴极了:“真的?谢谢姑姑!”   我问他:“你可知道我的用意?”   “少阳明白!”他扬了扬下巴:“以往寨中的事物都是巴图打理,寨中的兄弟也都服他,但说起来,我们穆家才是真正的主子。姑姑是希望旧部由我亲自带领,一来方便安抚,二来也让寨中的兄弟与我们关系更紧密。”   “说得没错。”我点点头,朝他赞许地一笑:“还要早点赶回府上才行,我们走吧。”   “嗯。”      第六章无妄之灾   离府一日,家中一切如常。只乌恩其说,中午有人来府上送药,还留下封信。   我展开一看,竟是苏岚送来的。   苏岚担心我昨日被商桓伤着,特地备了上好的金创药。信上又说自己冲动鲁莽,去找了商桓退婚,这才导致我与商桓起了冲突,如今她已被禁足,不能亲自前来,希望我不要怪她才好。   我无言以对。   都这种时候了,她还这般为我着想,究竟在想什么?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当初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她竟会如此死心塌地地看上我这种“娘娘腔”?好在我的身份商桓早就知晓,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揉了揉发昏的太阳穴,觉得这件事若不好生解决,必会闹出大事。   细想了想,我提笔给苏岚回了封信。信上大致是说,如今她已赐婚,不日将为人妇,我们再无可能。汝当洁身自好,为自己的名声着想。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与其父都在朝为官,切不能逼急了三公子,招来祸事。   将信送出去,我才觉得安心不少。方准备歇下,又想起昨日商桓与我所提调查惠颦夫人之事,遂又招来少阳,与他商讨。   未免出现差池,我要他稍作留意便是,万不能急功近利贸然打听,也不必告诉潜伏在宫中的宫人,越少人知道越好。惠颦夫人当年能因此除去青芸夫人,若要捏死少阳,那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虽说查清当年之事不仅为报答商桓,于我们来说也有好处,但总不能豁出性命去做,需缓缓而图之。   另一方面,我也将开始着手收集商允的罪证,以便将来行事。若凭借商桓之手扳倒了商允,商济的三子中便仅剩商桓一子,而商桓的意图也会很快显现出来,引起安王的怀疑,到时若商桓想过河拆桥,我还能以当初同谋之事作以要挟,以求自保。   再则,若能利用这些除去商桓就更好了,管他是否与商济有仇,总归都是姓商,是一家子人。他北淮当年杀害我疏勒那么多的子民,而我只要他一家陪葬,于商家来说,简直是太划算了。   如此一顿商议已是深夜,我和少阳又疲又乏,事后赶紧歇息。不仅翌日还需当值,且安王对柳廷尉所限的三日之期马上就到,我们自是该养足精神,等着看一场好戏。      而这一天天时不好,低垂的天幕中满是不详的灰色,大地阴风阵阵,吹得人骨头冷。我将头顶的官帽扶正,整个人缩进斗篷,周身裹得严实了,这才乘马车缓缓地出门。   这样冰冷的天气,翰林院中也空空落落的,大院中仅有几丛没了叶子的泪竹摇摇晃晃,却显得愈发凄凉了些。倒是司徒楠今日来得出奇的早,我进门时他已精神万分地围坐在炉子旁烤火。   我赶紧搓着手凑过去,招呼道:“你今日来得倒早。”   “那是。”司徒楠朝我挤了挤眼:“今日朝中定有好戏发生,不看白不看。”   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道:“你是指柳大人的事?”   他悠闲地将头点了两点:“此事事关重大,即便当真寻到什么蛛丝马迹,量柳大人也不敢冒然说出来。这说也是死,不说还是死,我倒要看看,今日之事该如何收场。”   我解□上的斗篷抛到椅子上,缓缓道:“我倒觉得这柳大人死不成。”   司徒楠仰头看我:“为何?”   我问他:“普天之下,因为办事不利而丢了性命的,你总共听了几桩?况且太子之死关系重大,嫌疑之人又关系特殊,大王以三日为限不过是看百官激愤需找个台阶罢了,凶手究竟是谁,只怕大王也不想知道吧?”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前阵子真的太不勤奋了,开了这篇文却一直比较冷。(起码目前是)虽然我如此坑爹,但依然有两个姑娘一直在支持着我,从未离去,很令人窝心。这两位姑娘分别是“流丹”和“囧姑娘”。很谢谢你们,从我第一篇文跟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几乎每开一篇文都能够看到你们的身影,且几乎章章留评,不断给我打气,以及指出文中的不足之处。且有时候我半更,你们还留评两次。还有去年,我坑了一篇玄幻,还锁文了(也许读者就是那时候流失的),你们虽然都掉坑里了,可一旦开新坑,你们还是二话不说地跟了过来。天知道,我的感动无以言表,欣喜亦无以言表。没有你们,或许我更起文来会很没劲,因为再无人如此忠实、热情地与我交流。我会努力地写下去,努力写得更好。以上。 17 17、无妄之灾(2) ...   “你的意思是……”司徒楠惊讶地看着我,惊吓道:“你的意思是,大王害怕凶手是另外两个儿子,所以根本……”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妄议君王可是死罪。”   待我将手挪开,司徒楠赶紧小声道:“所以大王根本不想知道真相,或是应该说,大王根本不希望真相公布天下?”   我点点头。这也是我杀死商吉却依然能泰然处之的原因,想杀他的人多了去,动手的也不止我一个,若当真查起来,自会有人想办法摆平。   正窃喜着,却不知司徒楠着了什么魔障,突然拉住我的手,一边看一边道:“君卓,我发现你这双手长得倒是纤细啊!就是没好好保养,弄得粗糙不堪。我说你好歹也是个仕人,莫非还在家中干粗活不成?”   我迅速将手抽出来,作恶心状掩饰道:“两个男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断袖呢!”   司徒楠显然毫不在意,干脆站起来搭上我的肩,嘟哝道:“怕什么?我还搭你的肩呢!”      “你!”   看我恼怒,他却愈发来劲了,紧接着上下其手:“还搂你的腰,还摸你的脸,还……”   我恨得牙痒痒,没等他下一步动作便是一脚。   这一脚踹得力道忒足,司徒楠整个人飞出去老远。捂着肚子在地上□了半天,委屈道:“伍君卓,你还是不是人啊?居然这么用力地踹我!哎呀,哎呀哎呀要死了,快点来扶我……”   我都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整理公文去了。   方拿起一本,门口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致远你说,这个节骨眼儿上,柳大人进后宫做什么?”   我手上蓦地顿住,赶紧踢踢司徒楠:“快起来,柳大人进宫了。”接着赶紧跑到门口,朝外头问道:“你们看见柳大人进了后宫?”   外头是两个翰林院的同僚,看模样,似是早晨刚来应卯。   方才说话的那个人道:“是啊!我和致远在宫门口遇见,亲眼看着他进去的。”   被称作致远的人两手笼进袖袍,缩作一团道:“廷尉大人有重案在身,能随时出入后宫倒也正常。只是……这种时候进去,莫非,凶手是后宫的哪位夫人?”   司徒楠此时也围上来,疑惑道:“太子殿下能对后宫的夫人有什么威胁?怎么可能有人冒着死罪去杀太子?除非……”说到一半,他忽然闭了嘴。      其他二人皆问:“除非什么?”   司徒楠却怎么也不愿开口了,只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胡说的。”   我接着他的话道:“除非是去求救。后宫之中惠颦夫人地位崇高,在大王面前说话最有分量,且又是他的未来亲家,柳大人眼见期限将至,案情却毫无进展,死到临头只好厚着脸皮去找惠颦夫人了。”   “哦!”大家恍然,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待二人走后,我偷偷问司徒楠:“你方才是不是要说,除非是惠颦夫人希望二公子当上太子,所以派人杀掉了太子?”   司徒楠清咳了两声,小声道:“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你我都是二公子的人,若被别人知道我们竟在背后如此议论,可有我们好受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知道知道,你看我方才不是及时救了你嘛?”   他闷笑两声:“嘿嘿,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想着我的。”   我一口唾沫卡在喉咙里,呛了两声,怒道:“你说什么?”   司徒楠大约意识到说错了话,颤抖地退后两步,弱弱地道:“呃……我的意思是说,虽然我方才搂了你……摸了你……但你依然不计前嫌地帮了我,说明你心里已经不怪我了,你心里……”   一说到此事,我气儿就不打一处来,他竟还敢再提!我当即拾起桌上足石雕的砚台,将他轰了出去。      本以为今日朝中定然有事发生,谁知等到傍晚散值,宫里依旧平静如常。   眼见毫无动静,翰林院中先前还议得火热的几个人也瞬间跟霜打了的茄子似地,变得焉耷耷的。我亦觉得略失所望。倒不是如他们一般,指着这件事能为生活增添什么乐趣,而是这样一来,便无法揣摩案情的进展,更不能轻易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于潜伏者来说,最重要的便是情报。敌人的一举一动,只要悉心揣摩,便大致都能得出结果,倘若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才是最让人担忧的。   正准备收拾收拾打道回府,不料司徒楠突然火急火燎地从外头窜进来,撞了个正着。   我疑惑道:“你不是早就已经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司徒楠顾不上说话,只两手撑桌,捂着胸口猛喘气。等喘得差不多了,方道:“我是走了,但路上遇上了柳大人。柳大人出宫了!”   这并没有什么稀奇,临近散值,出宫回府不是很正常么?   我白他一眼:“这都酉时了,哪个官员不出宫啊?”   “不是!”司徒楠急了,不觉提高了音量:“是柳大人从大王的殿中出来,现在又毫发无伤地出了宫门!”   我诧了一诧:“这么说,凶手查到了?”   “查到了!我方才向宫里的朋友打探过,大王马上就要昭告天下,说杀害太子是山贼所为!还要派人前去剿匪呢!”说着,司徒楠诧异地揉了揉后脑勺:“也不知哪家山贼这样大胆,竟连太子也敢杀?”   我听完冷笑一声,这事摆明了是安王知道追查下去的利害,为此事找了个台阶下。山贼?山贼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劫太子啊!   除非……   我瞬间如遭雷击。   忙问:“你那个朋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启程?”   司徒楠一头雾水:“什么启程?启程去哪?”   我抓住他的手臂:“剿匪啊!”   他望着房梁盘算一阵:“若今夜连夜下诏,再加上调兵、备战,怎么说也得明日吧?你问这个做什么?诶?君卓!君卓你去哪呀……”      我一路狂奔,乘上马车便出了宫门。甚至来不及回府上交代一声,只在城门外下了车,命车夫回程时转达我有急事要办。   安王明日派人剿匪,而离南木林最近的山寨便是青山寨了,若不及时转移,恐怕多年的心血就要功亏一篑。且巴图派人搜寻数年,再加上两年前那木日带来的三百人,全寨上上下下的旧部已有千余。若要转移,短短一夜时间能去哪里?   密林中虽有事先挖好的地窖,但最多能容纳百人。再加上近年来寨子不断扩大,青山寨早已成为大家的栖息之所,倘若突然没了这块地方,内部势必军心动摇。万一再有人口风不严,将寨中的情况透露出去,形势危矣!   不管怎样,需尽快赶到才行。   我一面思考对策,一面在城外的马厩雇了匹马,直奔周家岭。   西风刮得草木“呼呼”地响,万物都在暮色中倒退出去。我坐在马上,却丝毫不觉得冷,甚至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湿。满心都是彷徨与自责,千算万算,竟未算到安王会将刺杀太子之事扣在山贼的头上。   如今巴图出门在外,寨中又没个首领。青山寨作为我的最后一张底牌,不能轻易与官兵冲突,更不能去找商桓帮忙。这么多人,究竟能藏到哪里?   我甩甩脑袋,只觉太阳穴被绷得生疼,脑子里如一团乱麻,任是如何清捋也清捋不清明。却又不得不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事已至此,必须马上做出决断才行。      一顿快马加鞭,终于在子时赶到寨子里。   将士们一个个睡眼稀松,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何事。待我将此事一说,点将台下即刻哗然,先前还队列整齐的将士们瞬间军姿全无,旁若无人地议论起来。   我尽力保持着镇定,试图让众人看到我的神态能对此事的应对多一分信心。   连说话的语气都尽可能地铿锵有力:“你们都是我疏勒原上的好男儿!是永不向敌人低头的勇士!不管遭遇何种逆境,都没有理由屈服!请相信我服从我!我以疏勒原悦维公主的身份发誓!今日定会带你们脱险!”   待台下安静下来,我道:“所有人迅速回营!带上粮草及必需品,马上到此处列队!”   众人得令,即刻行动起来。   “那木日,你留下。”巴图一走,军中声望最高的便只有那木日一人,虽说此人狂骨桀骜,但此次必须要他帮忙才行。   那木日听见我的唤他,一路小跑过来:“公主,请吩咐。”   我拍拍他的肩膀:“那木日,你一向在寨中声望颇高,寨子里的兄弟们都服你,是个极具领导才能的人才。今日大家有难,你势必要扛起这个重任!”   那木日垂首:“公主过誉。既已投奔公主,我和我的部下便同公主是一条心,也誓死要与兄弟们共存亡,公主有事尽请吩咐即可。”   我点点头:“好!一会儿你将寨中的精锐都分拨出来,命他们带上马匹,扮成商户分别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行进。再挑出一百人,带上寨中的全部兵器、补给、军事用具等藏入周家岭中预备的地窖,我们五日后在寨前集合。”   “是!”   “记住,若路上遇到大安的官兵,能避则避,切不可正面冲突。一旦有事可前往王都的民宅汇报,到时自会有人想办法通知我。”   “末将领命!”   那木日转身,急急地赶去办了。 18 18、无妄之灾(3) ...   待一切安置完毕,该走的也已经离开,点将台下还剩下七百余人,纷纷仰望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实是不知道这么多人该如何安置,情急之下问道:“离此处最近的山寨在何处?”   前排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答:“回公主,附近并无山寨,最近的一座在祁山苍桐县附近,离此地相距二百里。”   二百里?我们并无足够的马匹,若前去抢寨,需急行五日才到。且一路上目标巨大,恐怕还未行到便已被官兵追上。此计不可行。   也不能去抢村庄,这不是我行事的风格不说,滥杀无辜更会引得敌人起疑。   看着点将台下七百多双眼睛,我真是心焦得不行。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摆出思索地模样,将面容显得镇定。眼见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心里却仍是没有主意,我干脆一咬牙,喝道:“众将士听令!从现在起,你们是益州逃过来的难民!马上将衣服撕破,涂上碳灰,跟我来!”   众人听完,只呆呆地看着我,却无一人行动。   我走下点将台:“这是命令!想活命就马上照做!”      大伙儿愣了愣,这才急急忙忙地服从命令。   危难当前,已不是讲求军姿仪容的时候。况且行军时众人都背着锅碗瓢盆衣裳粮草,本就跟难民没有两样,眼下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待他们准备妥当,我方站在寨门口吩咐:“记住,你们现在是难民,言行举止须同难民一般饿、冻、乏,切莫露出马脚。到了目的地万不可闹事,一切听我指挥。”   “是!”   “另外,未免被官兵寻到蛛丝马迹,赶路时只可从泥路行进,不许踩踏农田、杂草,更不可攀折树枝、妄动草垛,听见了没有?”   “明白!”   “好!出发!”      我终还是找上了商桓,除了寂寥无人的郊外行宫,部下们别无去处。   行宫地势偏僻,鲜少有人往来,商桓为显低调,外围也无重兵把守。他现在又跟我在同一条船上,即便怀疑难民的身份,也定不敢将此事说出。只要我脸皮厚些,让他找个栖息之所应该不成问题。   到得行宫门口,我大声道:“大家走了一夜,想必也累了,三公子的行宫宽阔,你们先去屋檐下挤挤吧。”   “太好啦!终于有地方歇脚啦!”   我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一片欢腾,就如真的难民一般,大伙儿不假思索地纷纷冲向行宫下的屋檐。歇息地歇息,吃干粮的吃干粮,随便得就如自己家一样。   门口的守卫见了,瞬时慌了手脚。他们不过十来人,面对黑压压的人群,镇压又镇压不住,赶也赶不走,急得团团转。连我看了都忍俊不禁,不知商桓见了会作何模样?想到此处,竟对接下来的面见期待起来。      不一会儿,行宫里就有人出来。四下望了一圈,又向守卫询问了几句,紧跟着就往里跑。   我赶忙收起笑意,叫住那人:“十方,等一等。”   那人是商桓身边的小童,我曾见过两次。   想必十方常在商桓左右,也认得我,见我在此,忙问:“伍大人也在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立刻作一副头疼状:“此事说来话长,快带我去见三公子。”   十方连连点头:“是是,大人里边请。”   我跟着他一路左拐右拐,终于停在了一座清雅的小院门口。十方却并未再让我跟进去,只叫我原地等候,待他通传。   我闲来无事,便将这行宫细细打量起来。   此地虽不如安王宫,但若与二公子的府邸相比,却是大上两倍不止。且内部雕花刻梁,装潢得极是精致。也不知是怜悯还是补偿,商济将此处赏给一个罪妾之子,倒是颇显大方。只是这地方虽大,宫人却少得可怜,气派中反倒显得冷清了。   原地行走了两圈,一旁照墙下的观音莲引起了我的注意。   彼时天光方明,早晨的湿气还未散去,观音莲的叶片上晨露点点,眼看就要承坠不住,滴落下去。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清冷的一个早晨。素雪将山峦掩盖,晨光从东方的云层中透出来,流民四散,尸蜉遍野。我逃亡一夜,又饿又渴,在北淮与疏勒原的边关附近,终于看到一尊滴水的野生观音莲。正想取来止渴,有个跟我一般大的孩子却适时地制止了我。      “别碰!有毒!”   对!他就是这么说的。   我抬头看着疾跑过来的十方,缩回手笑了笑:“我知道。”记得当时那个孩子正好与他差不多大,一样稚嫩的脸,一样稚嫩的声音。不觉便对十方心生好感,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柔软起来:“小十方,你们家公子呢?”   十方愣了一愣,似乎对我这种语气不太适应。半晌后才恢复如常,指引道:“我们家公子在书房等候,请大人过去。”   我点点头。      十方带我到书房门口,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我推开门,商桓已坐在里头,面前放了两杯茶,一杯他自顾自端起来缓缓地饮,另一杯看起来应是我的。   昨日从散值起便开始赶路,到现在一整夜了,中途连口水都没喝上,现在是又饿又渴。我也懒得跟他客气,端起来便喝上一大口。   商桓皱着眉:“烫吗?刚泡的。”   我痛苦地点点头,又不好吐出来,只得忍烫将茶水咽了下去。咽完抬头呵了两口气,待喉头滚烫的感觉过去,又低头吹吹手里的茶水,再喝了两口。   商桓无语地看着我:“问也不问就喝,也不怕别人用过?”   我道:“谁会这么早来你这里?你方才也说了,这茶是刚泡的,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他叹一口气:“太聪明了,一点都不可爱。”   我低笑一声:“不聪明怎配做你的盟友?”      商桓听了不置可否,只轻轻地将茶碗磕在桌上,再抬头看着我:“说吧,今日唱的这是哪出啊?”   我故作疑惑,好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样子,半天才作恍然状,笑道:“哦!你是说外面的那些难民啊?益州今冬粮荒,百姓吃不饱饭便只好北上了。我知道三公子心善,又是安王的儿子,不知能否收容收容,为您的父王分忧?”   商桓听完,挑着眉毛睨了我半晌:“我说你胆子还真不小啊!益州粮荒虽确有其事,但朝廷半月前早已下拨粮饷,我虽不参与朝政,却也从未听闻有难民北上。穆凝,你今日带这么多人来我这里,是吃定我不敢揭穿你?还是赌我会为了你我之间的合作将这些来路不明的人放在身边?”   商桓说话时的神色不怒不喜,我瞧着他半天也瞧不出他对此事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向来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多半也能猜到外头的人究竟是何来路,我思量了一瞬,干脆就向他摊了牌。      我道:“不瞒你说,这些人都是来投奔我的旧部,但人数众多,我又实在是无处安顿,这才找上了你。三公子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此事抖出去的后果,不但我的脑袋保不住,我那宫中的侄子也多半不能再为您效力了。到时候我们全府上下都进了大牢,万一有人口风不严,将我们联手除去太子的事说出去,那多不好,是吧?”   说出这些话时,我面上极是镇定,末了还端起茶水饮了一口,手上丝毫没有抖。但仅有我自己知道,我此时心里“突突”地跳得极快,就怕他是个软硬不吃的主,一怒之下来个玉石俱焚。   不想商桓教养良好,被这样胁迫却仍是没有表现出半分怒意,反倒似笑非笑:“你应该知道,威胁对我没有作用,太子的事我只要死不认账,他们又能耐我何?在这件事上多费唇舌,不如说说我此次帮了你,对我有何好处?”   “当然有!”我站起来:“派发粮饷之事是兵部萧瑞萧大人督办,此人是二公子商允的舅舅。在朝为官,谁人不贪?你若够胆量,可将难民之事上奏,只要安王查下去,说不定还能扳倒萧家一名外戚,来个意外收获。”   说这些话时,我整个人背对着他。派发粮饷确是萧瑞督办的没错,但接下来的话就纯属瞎编了。我这一日光是想旧部该如何安置就伤透了脑筋,谁还有空管这些不相干的事啊!   书房中静了一瞬,后背传来商桓的笑声:“此事未查,尚不知真假,你是要我拿一件没有把握的事来帮你冒险?”      这已经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筹码,若还不行,我真想问问他究竟要怎么样才肯帮忙。   但商桓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一拍桌子站起来:“好!我就陪你赌这一把!”   我喜不自胜,回头道:“当真?”   商桓负手而立:“自然。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爽快道:“好!我答应你,若日后你我对弈,我可以放你一马。”   他斜我一眼:“日后谁放谁一马还说不一定。”    19 19、席不暇暖(1) ...   回城时早已天光大亮,我骑行至城外马厩还了马,便一路步行。   少阳今日当值,不在府中,我草草报了个平安也马上入宫。昨日我询问到一半就匆匆地跑了,也不知司徒楠是否起疑。离开王都整整一夜,消息隔绝,更不知剿匪之事情势如何,眼下入宫还有诸多情报需要打探。   才行至宫门,就见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出来。身上银甲护颅,身下宝马佩剑,即便是这样阴郁的天色,也丝毫不阻碍这身装备的光彩。马上人就像特意炫耀,个个将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极尽英姿,模样好不威风。   隔近了细看,我方才反应过来,为首的正是我如今的主子——商允。   我赶紧下车,拜倒在战马前:“二公子。”   马蹄声在地上叩了叩停下来,马上的人俯身看了看我,笑道:“是君卓啊?快起来。”看起来心情颇佳。   我缓缓站起来,疑惑道:“二公子如此打扮,是要往何处?”   “你不知道?”商允又笑一声,说话时有意无意地摆弄着身上的铠甲,模样极是得意:“近来山贼猖獗,本宫领父王之命前去剿匪,”他看看天色:“这就要出发了。”   我忙喜形于色:“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君卓不能相送,就在此祝二公子马到成功!待二公子捷胜归来,我和司徒楠再好好地为你办一场接风宴。”   商允点点头,对我的表现甚是满意。   “好了,天色不早,未免耽搁,我这就出发了。”   我忙退到一边:“二公子慢走。”   商允头也不回,扬手大喝一声:“出发!”便领众兵骑行而去。   我静立一旁,看着绵长的队伍远去方醒悟过来,难怪他如此得意,原是博了个立功的机会,要与商桓争太子之位了。   商济子嗣稀薄,娶了二十三位妻妾才只得五子,早夭了两子剩下三子,加上商吉被刺身亡,如今就只剩下商允和商桓二人。商允的母家势力庞大,惠颦夫人又出身显贵,今日出城剿匪,他日归来势必呼声更高。若不早日行动,等大局定下,再想扳倒他就难了。   而接下来的事也证明我所料不错。   我前脚方踏入翰林院,掌院大人后脚就远远地叫住我,本以为他要拿我迟到之事责骂,不想这老混蛋笑盈盈地说:“史肃伏法后翰林院典簿一职一直空着,你和司徒楠任职三年有余,向来表现上佳。老夫思量许久,今早已向吏部举荐,若不出意外,你和司徒楠两人中必有一人出任典簿一职。”语毕还拍拍我的肩膀断言道:“君卓你年纪轻轻便如此才华,前途无量啊!”   我听完诧异不已,又是欷歔又是鄙夷。   真是树倒猢狲散,掌院大人这一番举止简直将墙头草三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早前我和司徒楠动则被骂不动则罚,眼下太子一死,此人对我们的态度即刻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用不用这么明显啊?!   我目送掌院老混蛋转身,在背后白了一眼便果断钻进了书房。   司徒楠见我进来,急急忙忙地迎上来:“君卓君卓,你终于来了!昨日去哪了?我等你好半天都不见人,出去一问才知道你出宫了!”   我凑近他耳边,悄声道:“王都外有个寨子的寨主向我交了些银钱,要我帮忙探听朝廷的风声,眼下要开始剿匪,我这不赶紧去报个信么!”   “哦!”司徒楠恍然,心照不宣地用指头点了点我:“怪不得呢!”   我赶紧嘱咐:“这件事可大可小,又事关太子,你可千万不能往外说,否则我这条小命就没了!”   “知道知道。”司徒楠不耐地摆摆手,又凑过来问我:“不过君卓,你很缺钱么?”   我摸着良心想了想寨中的兄弟,觉着目前确实粮草紧缺。但面上笑了笑,潇洒道:“钱倒不缺,但府中还有一竿子下人要养,这钱不要白不要么!况且朝中短则几年、长则几十年才剿一次匪,谁知道我这么倒霉,这就撞上呢!”   说来确实倒霉,青山寨低调至此,理应不会招祸,谁知还是莫名其妙地成了个背黑锅的。虽说事实上也是歪打正着,但此事并无外人知晓,在旁人看来,它还是个背黑锅的。   听我说完,司徒楠却丝毫不为之担忧,还安慰我道:“其实你不用担心,这次剿匪的人是二公子,以我们的关系,只要向他说一声,放过那个寨子也不无可能,反正此去向西八百里,漏掉一个也没什么关系。”   我连连摆手:“不妥不妥,这毕竟是私底下收的钱,怎么好意思麻烦二公子?况且那寨主与我非亲非故,我又何必做这个人情?”   他点点头:“说得也是。”   我又问:“你方才说的向西八百里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司徒楠投来鄙夷的目光:“今日早朝的时候,大王让众大臣推举剿匪的人选,大臣们一致推选二公子前往。二公子不负众望,当场发誓要向西八百里绞杀贼寇,不仅为太子殿下报仇,还要为民除害。今日这一趟,恐怕要两个多月才能回来呢!”   “原来如此。”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吧!”司徒楠撇了撇嘴,又马上欢喜起来,拉着我道:“喂,君卓君卓,我看等二公子捷胜归来,太子之位就非他莫属了,我们只要跟着他,日后定是荣华富贵美女无数啊!果然是押对了筹码!哈哈哈哈,不枉我给钱管家递的两片金叶子啊!”   我白他一眼,这家伙果然如传言一般,是用金叶子贿赂了二公子府的管家才有机会出现在商允的面前。   缓缓将手从他那里抽出来,我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二公子眼下这般风光,你觉得三公子会坐以待毙?”   “三公子?就凭他?”司徒楠颇不屑地晃晃脑袋:“不是我对他不敬,实是这两人实力太不相当啊!你想想,惠颦夫人在后宫地位崇高,外戚又盘根错节。二公子前去剿匪,大王二话不说就分拨了两万兵马,如此下去,大安的兵权迟早要交给他。那三公子有什么啊?有个通敌叛国的母亲?有副病怏怏的身子?他要能当上太子,我就把这张桌子吃了。”   我哑口无言。   是啊!司徒楠说得句句属实,简直毫无反驳的余地。就目前的形式来看,商桓若不及时动作,再要翻身,恐怕就难了。   商允此时剿匪在外,几乎与王都消息隔绝,要在他背后做点什么最是容易,以商桓的聪颖,相信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时机。而作为盟友,不论是为人为己,我都应全力支持,不管商桓日后会对我有何威胁,现目前都必须先扳倒商允。   将所有可做的都在脑中过一遍,眼前的路又清晰起来。   商济!等着看吧!杀我阿爹和哥哥的代价是妻离子散国破身死!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等到那一天。等着我站到你面前,将你所有的罪状统统宣读一遍,然后用利剑割破你的喉咙,以你的血来祭奠!      也不知是不是掌院关照,今日当值甚是清闲,还不到晌午退食,手中已经无事可做。我和司徒楠闲坐了一会儿,纷纷准备打道回府。   近日来回奔走,我觉得疲惫不堪,只想早些回去歇息。   哪知方走到翰林院门口,就撞上前来找我的少阳。   少阳一身黑甲,略显稚嫩的脸上有些焦急。司徒楠见了打笑道:“真是稀客啊!君卓,你这个弟弟甚少来翰林院找你,但每每一来就是急匆匆的。上回是瞧上个姑娘要你去说亲,不知这回会是什么事。”他拿胳膊肘捅捅我:“诶,我说,上回那个姑娘最后成了吗?”   我掐他一把:“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那姑娘心比天高,看不上我小弟,少阳现在还伤心着呢!”   司徒楠知错,吃痛连连摆手:“我错了我错了,你们聊,我先走了。”   我笑了笑,朝他去的方向微微颌首。   错身时,少阳亦迎着他微笑点头。待司徒楠远去,方步过来,道:“姑……”意识到叫错了,又马上改口:“大哥。”   未免出现纰漏,我平日里不准少阳来翰林院找我,对外也是以兄弟相称,他若来了,势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将他带到墙角,正色道:“何事?”   少阳神色凝重:“商允今日出发剿匪,这件事姑姑是否知晓?”   我暗松了口气:“这个啊!昨夜我一夜未归便是去了青山寨,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此时寨中一个人也没有。”   “什么!你早知道了?怎的也不来跟我报个信?”少阳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嗔怪道:“昨夜你一夜未归,我今早得到消息就四处找你,当值时又脱不开身,险些担心死了。那么多人,你都安排到哪去了?”   我叹了口气:“我让他们扮成难民,交给了商桓。”   少阳又紧张起来:“那他可有起疑?” 20 20、席不暇暖(2) ...   我捏捏他的肩膀:“起疑是必定,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如今跟我们在同一条船上,即便察觉什么也一定不敢张扬。只是……”我深吸一口气:“将人交给他就等于给他看了我们的底牌,日后我们一定要更加防范才是。”   少阳点点头。   “对了,宫中这两日可有什么消息?”我问。   “有!”少阳正色道:“昨天早上廷尉大人去了灵犀宫找惠颦夫人,似是谈了许久,紧接着出来就直接进了安王的长定殿,一直待到傍晚才走。依我看,将刺杀之事赖在山贼头上多半是惠颦夫人出的主意,而派人剿匪多半也是柳廷尉和安王商议过的,正好推选商允前往的大臣都多是惠颦夫人的外戚,此事多半是他们早就盘算好的。”   少阳分析得没错,我心中也如此设想。不禁赞叹:“这个惠颦夫人果然老辣。如此一来,不仅为自个儿的亲家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还为自己的儿子博了个立功的机会,真是一举两得的好计策。”   “只是……”少阳疑惑道:“柳家虽然与商允定下亲事,但尚未成婚,也算不得绑死在一根绳子上,惠颦夫人为什么要冒险为他出头?这闹得不好可是要落下后宫干政的罪名啊!她就这么不怕?”   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   歪着脑袋思索一阵,缓缓道:“除非柳廷尉有让惠颦夫人非帮不可的法子,或是有什么共同的利益牵扯,且这个牵扯要比后宫干政的罪名还大,让她不惜背上干政的罪名也要去做。”我将视线聚集一处,以更利于思考:“或者,换句话说,柳廷尉拿住了惠颦夫人的软肋!”   “对!一定是这样!”少阳激动道:“否则以她的性格定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涉险。”   “查!就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我欣喜道:“灵犀宫出入的人员、与宫内外来往的信件、宫人接触的人员,只要是跟灵犀宫有关的,一旦有什么线索,统统来向我汇报。”   “是!”      本想就此回府歇息,但一上马车,脑中尽是四散的旧部们,也不知他们此时安顿得如何了。再则就是空落的青山寨,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走之前也不知有没有留下什么可供人查探的线索,更不知商允看见寨中空无一人会如何动作。还有商桓的行宫,虽说附近没什么人烟,但那么大一批人涌进去,极容易被发现点什么,也不知他想好了说辞没有,是否打算按我说的去做。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袋里绕啊绕,瞬间就让人睡意全无。要不是安王突然下令剿匪,也不会平白生出这样多的事来。   我叹一口气,即刻让车夫调转马头,朝城外的方向行去。   由于事先并未备马,马车的目标又实在太大,车夫只能照例将我送到城门口,再由我到马厩雇马骑行。   马厩的老板是个老兵,见了我即刻笑盈盈地迎上来:“我记得官人早上才还了马,怎么?又有急事需要出行?”   我支吾着应了两声,也没多说,付了钱便上马奔出去。   心想如此下去实在不妥,作为一个潜伏者,行踪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近几日实在是奔走得有些频了。      入了密林,肚子又忽然叫得极欢快,我这才想起已经一日一夜未曾进食,还真是有些饿了。但身上也没带什么吃的,只能等事情办妥再回府用食。是以,便忍着又奔了一两个时辰,直至饿感逐渐消失,离青山寨也不远了。   这一路上骑行,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一开始还以为是太过疲乏导致,直到与目的地相距两里的时候,鼻息间隐隐嗅到焦味,又见空气中有灰烬飘洒,方觉得大约真的不好了。   密林中草木参天,尽管在冬日,也仍有许多茂密的高树遮挡,要想透过头顶去看定是什么也看不见,只偶尔抬头可见灰蒙蒙的天。   愈是如此,我便愈加焦急起来。   我只比商允晚走三个时辰,担心有官兵尚在此盘旋,赶紧在离青山寨不足一里时将马藏起来,独自潜行过去。   才没走两步,就见林中浓烟四散,大片大片的灰烬散落下来。似灰色的雪,玄鸭的羽,一片片的,轻盈密集地降下来。鼻息间飘来燃烧过后的味道,是呛人的熏,是刺鼻的焦,闻得人想落泪。      是青山寨被烧了。   我一路摸过去,在寨外潜伏了一炷香的时间,确定周围没有官兵,方缓缓地走出来。   原先庞大的青山寨已经全然不在,只余下山坳里一片杂乱的废墟。明火熄灭,漆黑的浓烟从倒落的木材上不断地四散开来,肆无忌惮地冲上天际。密林的四周阴郁而静谧,又不知哪里的木梁被烧断,轰隆一声,有架子倾塌而下,溅飞一地烟尘。   我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眼泪就落下来。   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而这一切,都是拜商允所赐!   我决绝地转身,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找到马又隐没在密林里。没时间伤情惋惜,甚至没时间去憎恨,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必须将此事告知躲藏在密林中的精锐,且需安抚慰励他们。而要做这些,万不能表现出一分弱骨。少阳尚在年少,我又是个女子,本就难以服众,若再不好生经营,只怕失了栖身之所的旧部们更要军心涣散。须面容坚毅,透出比谁都多的自信。哪怕是假装、哪怕是逞强,也要撑下去。      骑马行了一会儿,忽闻林中有布谷鸟的叫声。清鸣婉转,连叫三声,歇歇停停。这是还在寨中时拟定的暗号,说明附近有自己人。   我停下来,朗声道:“出来吧,是我。”   不远处的草丛动了动,走出来一个作佃户打扮的年轻人。一见是我,恭敬道:“公主。”   “嗯。”我问:“你怎会在此?”   年轻人毕恭毕敬:“回公主,昨夜那木日大人吩咐,藏在窖中的精锐需每三个时辰出来探查情况,这一轮正好由我当值。”   我点点头,想不到那木日做事还挺细心,不愧是大哥手下的人。   “窖中的兄弟们如何了?”   “禀公主,兄弟们一切安好。只是……”他面露忧色:“三个时辰前地面有大队人马经过,方才我又见寨中浓烟滚滚,是不是……”   我接下他的话:“寨子被烧了。”   转而续道:“不过此处既已被官兵发现,寨子本就不能再用。被烧毁正好,也算是间接帮我们除了踪迹,起码不必再担心身份暴露。你回去将此事告知兄弟们,叫他们切莫担心,我这几日会替大家找好地方安顿。”   “是!”   眼见他忧虑之色缓解,我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的神情更加轻松起来:“莫日根,我叫莫日根。”   我笑笑:“莫日根在疏勒原上是睿智聪颖之意,我记住你了。”顿了顿,又道:“我眼下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就不去窖中了,这件事你去转达即可。窖中沉闷,让兄弟们可每间隔两个时辰出来透透气,但记住,万不可穿上铠甲,也不可能带兵器,需做佃户打扮,就如你现在一般。”   “是!公主。”   看着莫日根脚步沉稳地小跑着远去,我方松了口气。   记住一个小兵的名字,果然到哪都适用。不仅能鼓舞士气,还可令下属死忠,做起事来更加卖力。   就好比行军打仗人数众多,许多战士死了就死了,甚至墓碑上连个名字都没有,而他们唯一渴望的,便是有人能将其荣耀记上一笔。不渴求史上留名,但起码要落到旁人的心里。哪怕是一个也好,两个也罢,只要有人记得他们,便再无所求。   这是身为领导者的谋略,必要时必须加以运用。虽说本质上有些卑鄙,但这也是顾全大局,不得已而为之,爽人利己,也算是一举两得。      眼看着这边的情势暂时无碍了,我深吸一口气,打足了精神,“驾”地一声,又朝商桓的行宫奔去。那边的旧部人数较众,又多是杂兵,若有人闹事,恐怕安抚起来就没这么容易了。   又是两个时辰地奔波,长时间骑马而未能防护,小腿内侧都几近磨破。一下地就觉得刺扎扎的,生疼得难受。   好在商桓在行宫外为众人搭好了屋棚歇息,还发放了些许热汤,令我宽慰不少。兄弟们或坐或躺,或几个凑做一堆谈话唱歌,气氛倒也轻松。未免引起骚乱,我对青山寨烧毁一事并未多说,只简单告知了即将迁移的打算便进了行宫。   眼下夕阳垂落,正是晚膳时间,商桓却不知到哪去了,只十方领着我坐进偏堂,又倒了杯茶水给我歇脚。   奔命似地跑了两天一夜都未曾合眼,我实在是有些疲了,商桓不知为何也迟迟不归,不知不觉,我便在偏堂的木椅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甚是香甜,中途半个梦都没做。心道商桓这行宫内真是温暖,我躺在这冰冷的木椅上睡觉竟也没有冻着,他的小童也颇为贴心,知道我乏了都没来打扰,就让我安安稳稳地睡下去。   直到哪里“砰”地一声,似有什么物什落地,我方才惊醒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姑娘家在别人家睡着实在是太危险了,啧啧。前几天看了个新闻,内容是说一男子将一名七十八岁老汉强奸致死。世界真可怕。另:作者不会撒娇卖萌与大家互动,但欢迎捉虫啊姑娘们~ 21 21、席不暇暖(3) ...   睁眼只见脚边一个侍女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方才打翻的卤牛肉,滚滚香气扑鼻,我肚子不禁“咕”了一声。而正对面站着商桓,此刻正一脸怒意地盯着慌乱的小侍女。   我匆匆站起来,急道:“怎么回来了也不叫醒我?现在什么时辰了?”   方一起身,只觉身上掉下个东西,“扑哧”一声,软软地落到脚背上,定神一看,是件冰蓝色的大氅。大氅的边角均用清一色的白狐毛镶了,面上尽是单线绣出的淡蓝色祥云,大朵大朵的盛开其上。瞧这花纹和布料,应是商桓的。   商桓笑道:“估摸着你这几日奔前走后的也累了,看你睡得挺沉,没忍心叫醒你。”   我愣了愣,缓缓将地上的氅衣捡起来递给他:“你待客倒是细心。”   他笑而不言,顺手将氅衣丢到一边,朝侍女道:“下去吧,再叫人做一盘来就是。”   侍女颤颤巍巍地应了,带着拾起的残余退了下去。   我偷偷吞了口唾沫,望着侍女退出去的方向嗅了嗅卤牛肉的香气,觉得真是可惜。岂料一歪脖子,“咔嚓”一声,颈后的脊柱便响起来,我赶紧用手捂住,似乎是睡姿不佳,落枕了。      商桓看着我的样子,大约觉得好笑,勾着嘴角道:“累了便让十方找间偏殿给你歇息便是,偏要靠在这里。也幸好是在我的行宫,若到了旁人那里,岂不招人笑柄?”   我捂着脖子坐回去,心想还分什么旁不旁人的,你这不正笑着么!嘴上却道:“要不是你迟迟不归,我能等到睡着么?”   “听你这口气,怎么跟个怨妇似地?”他笑着摇摇头,矮身在我对面坐下:“我是有正事要办,这么大一批难民涌过来,总要跟父王报备一下吧?”   “什么?!”我一个激动想站起来,站到一半突觉脖子疼痛不已,又捂着乖乖坐回去。   商桓瞪我一眼:“落枕了就不要动来动去。”      我哪顾得上那么多,皱眉道:“你查也不查就上报商济,万一萧瑞并未贪污粮饷怎么办?你是想害死我吗!”   商桓挑眉扫我一眼,“噗嗤”一声笑出来:“谁说他没有贪污?萧瑞贪污粮饷一事我半月前就知晓,只是怕父王觉得我居心不良,加之当时又筹谋刺杀商吉一事,无暇顾及旁左,这才打算放他一马。”他看看我:“但恰巧你今早带了这么大一帮人过来,令我头疼不已,反倒不检举他也不行了。”   我心下一诧:“你早知道他贪污粮饷,我今早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商桓笑得贱兮兮的:“若那么轻易就帮你,你日后岂不嚣张得没边了?要是三天两头给我找麻烦怎么办?自然是要治一治你,让你急上一急才好。”   “你……”我一股怒气压在心里,想发而不能发作,满脑子就三个字——“被耍了”。可恶的是眼前局势所迫,被耍了还得按捺住火气跟他合作下去。   我有点咬牙切齿地接上方才的话:“你真是精明得有点让人讨厌啊!”   相比之下,商桓却丝毫不为我的话置气,反将我的评价欣然接受,倾身行了个疏勒原上的礼仪:“公主过奖了。”      这是我头一回瞧见中原人行疏勒之礼,尽管是坐着的,但却莫名地觉得好看。腰身轻巧地弯下,手臂再柔柔地交叉胸前,动作缓慢,再带上桃花般地眉眼。少了我们疏勒原上的力道,却优雅似傲慢的孔雀。   不觉火气也小了几分。   身心平静下来,将他方才的话细想一想,突然觉得不妥,便道:“行了行了,言归正传,我尚有一事不明。”   他认真看着我:“请说。”   我道:“众所周知,三公子向来不涉朝堂,也从未在朝中任职,今日举报萧瑞会不会太冒险了些?太子商吉刚死,二公子商允又风头正盛,你就不怕商济怀疑你的用心?即便他不怀疑你,但朝中总有些喜欢搬弄是非的人,你就不怕此举会惹人诟病?”   商桓听完抬了抬眉毛,正欲说话,眼神忽的一飘,落到我身后的圆桌上,遂道:“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边吃边说?”   “嗯?”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一呆,等反应过来回头看去,只见圆桌上早已摆满了菜色。难怪言谈间一直隐隐闻见饭菜的味道,勾得我肚子“咕”了好半天。   一整日没有用食,倒是真的饿了。   我也不跟他客气,径直便坐上了饭桌,又拿筷子指指他:“你接着说。”   商桓挪了挪凳子,也跟着坐下,笑盈盈地道:“若没记错,我方才应并未说过要亲自检举。其实今日进宫也未言其他,不过是向父王报备了难民之事,再顺带问了问派发的粮饷是否充足罢了。至于弹劾萧瑞嘛,我想明日早朝自会有人站出来。”说着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闲闲道:“商吉一死,各家外戚中便是萧氏一家独大,朝廷官员众多,总有一两个看不过眼的吧?”   我深吸一口气,只觉他这一招甚是精明。   商吉死后,原本支持他的大臣本就不平,除一部分转投商允的以外,其他人应当很乐意将萧家人拉下马。而商桓只需利用这一点抛砖引玉,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正想着,十方就匆匆地闯进来,呈上一封信。   商桓缓缓将书信展开来,扫了两眼,当即笑道:“你看,方才才说会有人看不过眼,这看不过眼的就来了。”   商桓将书信拍在我面前,讲解道:“宋延宋将军曾是随商吉征讨过的部下,当年还只是个副将,班师回朝后才封的将军,如今商吉一死,他又看不惯商允那个嚣张跋扈的样子,眼下立马就来投靠我了。”   我静坐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想起司徒楠白天分析的形势,觉得也不尽全对。起码他算漏了一点:自古万物从来容不下一家独大,削弱平衡,才是为天道。   就如太子商吉,当年正是与商允势均力敌才方可稳坐太子之位。而他一死,原本支持他的大臣便没了主心骨,乱成一锅粥溃散开来,此前王室中端平的这杆称也逐渐倾斜,令萧家的势力不断膨胀。俗话说水满则溢,月圆则亏,相信用不了多久,便有人坐不住了罢?      果然,第二日朝会一散,各路传言便纷沓而来。我半步未动,仅坐在翰林院的书房中便将诸事听了个七七八八。   不得不说,因着二公子此时的风头,我倒真是沾光不少。他这一西征剿匪,原本对我和司徒楠嗤之以鼻的同僚们都瞬间蜂拥似地往我们书房里奔,好吃的好玩的统统带进来一齐享用不说,有些人为了迎合司徒楠爱听小道消息的爱好,不惜将朝中哪位大臣娶了小妾、嫖了娼妓的消息都抖出来。包括萧瑞早朝时被弹劾一事,根本不必多问,自是有人拿到此处来说。   听闻当时朝会上共有三名大臣质疑益州派发粮饷之事,且纷纷上奏说收到地方反应,称近来有难民造访。但由于无人能拿出萧瑞贪污的罪证,弹劾的结果有些让人失望。安王最终只命廷尉府彻查此事,其余的便再未多言。   要知道,廷尉府柳大人早已与惠颦夫人连成一线,而萧瑞又是惠颦夫人的亲哥哥,此事即便要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不过,虽说弹劾一事注定将不了了之,但另一件事倒让人颇感欣慰。   由于郊外行宫的“难民”人数众多,此事又是经商桓上报,安王二话不说便难民的处置权全权交给了商桓。也就是说,接下来旧部们不仅可以光明正大地拿着朝廷的钱粮好吃好喝,而商桓也将开始分摊起朝廷指派的事务,虽然目前没什么实权,但保不准将此事办好了便会得到什么意外的收获。   情势似乎渐渐好转起来,接下来只要为兄弟们找好栖居之所便是。   眼下风声正紧,山寨只怕是不能再起了。依我看来,要想安安稳稳地隐藏在大安朝,唯一的法子就是扮成平民,日升而作,日落而息。但旧部们毕竟人口众多,若是冒然融入早已成型的村落,只怕会露出马脚,但分别迁入多个村落又太过分散,说起来还真是不大好办。      歪着脖子在府中思考了一个下午,临近晚膳时间,我终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或许我们可以自行开辟一座。   不,不仅一座,即便是两座、三座也不无不可。村与村之间交汇贯通,方便管理不说,一旦有事还能互相支援。此外,旧部们也可耕田种地自给自足,大大降低了生存成本。   只是,这样庞大的一个工程,想要不引起旁人的注意根本不可能,而要想光明正大地进行又不引起他人的怀疑,那便只能求助商桓了。   正巧他这几日忙于公务,要时常来往于王都,我便在第二日挑了个空挡将他截住。   其实也算不得是截他,碰巧他也有事要寻我,我们便在城西的胡来酒庄外狭路相逢了。   既是撞在酒庄门口,我们便选了个雅阁,一同进去坐了一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大年三十哦,大家新年快乐! 22 22、伫候佳音(1) ...   此时日头偏西,夕阳的余辉柔柔地照进来,为整个雅阁都晕上一层金色,也将商桓的轮廓印得极其柔和。他将厚厚的外袍扔到一边,声音也柔柔地:“你方才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我殷勤地为他道上一杯茶水,浅笑道:“无非就是难民的事了。安王将此事交给你办,不知你有何打算?”   商桓看着我递茶水过去的手,双目精光乍现,好似我随便动上一动,他便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待我说完,他道:“这就要问你了,人是你带过来的,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看了看他的神色,试探道:“是不是我说如何,你便会如何?”   商桓垂下的眸子抬起来一点,叹息道:“哎!谁让我找了个这么会添麻烦的盟友呢?眼下既然已绑在一根绳子上,自然是要照你说的做了。”   我心下窃喜了一番,面上却严肃道:“好!我就知道三公子是个明白人!这些难民的身份我想你早已猜到,若是透露出去你我二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这两日我思前想后,觉得唯一安顿的法子就是找一块无人的荒地,建一座村落,再开几方土地,为他们安家落户。既然此事已全权交给你办,要做这些应该不难吧?”   商桓抬了抬眉毛:“你胆子倒是不小啊!既已知道我看得出这些难民的身份,怎么还敢赌我会帮你?要知道,这些人若留在大安,将来必成祸患。你这是要将我推向通敌卖国的境地?”   我将眼睛移到别处,有点不敢看他。因为青芸夫人的关系,商桓此生最痛恨的便是被扣上通敌卖国的帽子,我要他帮这样一个忙,也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但除了找他帮忙,我真的别无他法。   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我道:“只要三公子肯答应帮忙,我穆凝保证,将来若有举事的一天,我的部下绝不滥杀无辜,伤你大安百姓一条性命。”硬的话说完,我又软下来:“何况,我手里不过区区几百人,能翻得起多大的风浪?”      屋内静了一瞬。   商桓的手指在桌沿上缓缓地敲打着,皮肤白皙,指节光亮。紧跟着目光狡黠地盯了我半晌,方道:“你告诉我,你的复仇究竟想做到何种地步?”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问我这个,也毫无准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先杀了他所有的儿子,让他绝后,最终再杀了他?”商桓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眼睛,脸上毫无表情:“还是想,干脆覆了这天下?”   我被他盯得避无可避,干脆笑出来:“三公子未免太高估我的能耐,说到底,阿凝不过一介女流之辈,覆了这天下?呵!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商桓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眼睛,好像要从我的瞳孔中寻出什么蛛丝马迹。   为了显得诚恳,我也只好认真地回看着他,直到他缓缓将视线下移,移到桌上的茶杯上,慢慢地端起来,再饮上一口。   “好吧,就算我答应帮你,可你带来的人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男子,且身强力壮井然有序,哪里有点难民的样子?”他稳稳地将茶杯放下,又看着我道:“若要组建村落,势必要派官兵助阵,万一被人瞧出来可如何是好?”   这……这个我之前还真没有想过。但时间紧急,我该去哪找一堆女人孩子混进去啊!   正头疼着,我忽然灵光一现:“我的部下们个个孔武有力,又几乎都是男子,要组建村落完全可以身体力行。如此不仅为你们朝廷节约了劳动成本,也展现出你卓越的领导才能,不费一兵一卒,便什么都办妥了,不是很好嘛?”   “这样倒也不无不可。”他思索了一阵,慢慢地将两手抄在桌上:“只是,自我们结盟以来,似乎一直是我在帮你做事,而我要你做的却一件都没有做成,于我来说,似乎太过吃亏了点。”      真是只老狐狸。   我赶忙笑笑,安抚他道:“其实今日除了问你难民的事情以外,我还有宫里得来的消息要告知与你。”   “哦?”   “少阳昨日回来告诉我,他已经查到与惠颦夫人有关的一些线索。”我微微凑过去:“冷宫里有位映茗夫人还记得么?”   商桓皱眉:“记得,怎么?”   我道:“文真王姬有日和宫人玩耍,一不小心闯入了冷宫,于是见到了这个女人。当时她疯疯癫癫的,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但不知怎么,嘴里却骂骂咧咧地不断提到‘萧茹’两个字。你应当知道,这是惠颦夫人的闺名。若我猜得没错,这个女人之所以被打入冷宫,多半也是遭到了惠颦夫人的陷害,只要顺着她查下去,或许能发现什么更大的秘密也不一定。”   商桓眼神滞了一滞,喃喃道:“映茗夫人比我母亲晚进宫两年,当年也是宠极一时,但因企图谋害惠颦夫人而获罪,最终打入冷宫。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想不到她还活着?”   “十年前?比青芸夫人被害早了两年。”我猜测道:“有没有可能是你的母亲知道了映茗夫人被冤枉之事,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商桓摇摇头:“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且不说映茗夫人是不是真的被冤枉,就算是,且又被我母亲知道了,萧茹也绝不可能用如此冒险的方式来除掉她。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秘密。”   我点点头,他说得也有道理。   商桓摸着和空的茶碗,沉声道:“继续查下去,指不定这两件事之间会有什么联系也说不一定。”   我点点头。      事情谈妥,我便和商桓一前一后地出了酒庄。组建村落之事一定下来,整个人都觉得轻松许多。   是以,一回到府中我便给看守民宅的“夫妇”写了封信。一是告知近来旧部的安顿情况,二是将此前约定五日后在青山寨会面的约定取消,待村落建成再一并迁移。三嘛,就是尚未安排的精锐们。   我要那木日另寻地点再起一座山寨,将精锐们都安排在那里。因此前并未向商桓透露精锐的事情,村落里也不便落脚。商允既是一路向西,那么寨子只要避开官兵讨伐的路线就行。地窖中隐藏的加上扮成商队的,所有精锐加起来笼统不过百多人,目标比之前小了数倍不止,再起山寨应该没有问题。   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夜晚躺在床上又想起另一件事。囚卑塔被盗已经好些时日,却不知为何,城中一点风声也没有,奇怪得很。   也不知是守塔的官兵怕上头怪罪而特意隐藏,还是商济早已知晓此事,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才未敢张扬。若是官兵隐藏此事还好,可若是商济已经知晓,想必他的一众鹰卫已经在暗中调查了。到时为了求得高勒其首领的配合,消息势必会传到疏勒原上,万一捉拿起来,巴图和护送头颅的兄弟们就危险了。   但仔细想想,这件事即便担心也没有作用,要是商济有心保密,想调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就不去想了。   接下来几日,朝廷又拨了钱粮出来,用作遣返难民和组建村落之用,同时在全国贴出告示,愿意返乡的百姓可由官兵护送回乡,不愿返乡的则需到行宫外的难民营中备案记名,以便将来统一安顿。   听商桓说,落建的地点就选在周家岭。那边草木丛生物产丰富,建房糊墙皆可就地取材,难民到了那里,无论是打猎还是种地都能存活。而我始终没敢告诉他,在密林南部的地窖中还藏了我百余旧部,不仅粮草充足,且挟带了不少军事用具。      总之,组建村落之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商桓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我却在府中卯足了劲儿地好吃好喝等消息。   直到第三日,吏部的指派名单下来,司徒楠由一个从九品校勘直升了正七品典簿。在朝中,这样跳着好几个品级的升迁可不多见,书房中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各路恭贺的同僚络绎不绝,送礼的送礼,拍马屁地拍马屁,一整个上午司徒楠都被人团团围着,身边的礼品堆了一摞又一摞,我与他共处一室,今日却像个透明人似地,被挤得老远。   不过司徒楠倒是个有义气的人,被堵在里头东张西望半天,一把将我从人群外拉回去,搭着我肩膀道:“虽说我运气好升了个正七品,但君卓永远是我的好兄弟。今日各位要送礼,除非准备了两人份的,否则我一律不收。”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看看吐气扬眉的司徒楠,又看看我,神色纷纷尴尬起来。   我亦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个,赶紧出来打圆场:“别听他的,司徒兄不过跟大家开个玩笑,他这是消遣我呢!”说完转头掐他一把,悄声道:“这种时候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你想害我是不是?”   司徒楠听完也愣了愣,约莫是想明白了其中的不妥,即刻转了脸色,笑道:“我与君卓玩闹惯了,大家别介意啊,呵呵,别介意。”   房内又静了一瞬,众人这才又热络起来:“哈哈,自然自然。”   到了晌午,该走的都已经走了,司徒楠方坐到我身边,严肃道:“君卓,现在只有你我二人,说真的,我升了典簿,你会不会不高兴?” 23 23、伫候佳音(2) ...   我呆了呆,连忙放下手里的狼毫,摇头道:“怎么会?我高兴还来不及。你我二人情如兄弟,谁做典簿还不一样么?”况且我入朝又不是来做官的。   “我就知道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他一手托腮撑在桌上,似是有些郁郁:“但你看翰林院中的这些人,一听说我要升迁便把你挤得老远,都是些攀权附贵的东西。日后要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我觉得好笑,拍着他肩膀道:“你我都是二公子的人,先不说他们敢不敢欺负我,就说即便你明日搬出这间书房,日后也仍是在翰林院中办公,日日能见着面的,你担心个什么啊?”   司徒楠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弱弱地道:“我这不是舍不得你么?况且,也不知道我走了之后谁会搬进来,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你跟别人熟了就疏远我了怎么办?”   “不会不会!日后巴结你的人多了,你不疏远我我都要谢天谢地了。”我有些无语地抚了抚额头,突然觉得他这个扭扭捏捏的样子有些不对劲,于是偷偷吞了口唾沫,胆战心惊地问:“司徒楠,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断袖啊?”   这句话一问出,司徒楠随即气得跳起来:“我司徒楠对你的兄弟之义天地可鉴!怎么可能是个断袖!你才是断袖!你全家都是断袖!”   见他如此激动,我方抚了抚胸口笑出来:“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你方才那副样子真是吓死我了。”   司徒楠瞪我一眼:“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个人不仅手粗,人也粗里粗气的。”他一把将我拉起来:“行了粗人,赶紧帮爷搬东西,本大爷今日就要搬进典簿的书房了,日后可不要羡慕哦。”   我撇了撇嘴:“依你这么聒噪的性子,日后无人陪你说话,看不憋死你!”   “哼!”司徒楠撇我一眼,跺着脚先走了。   我打了个寒颤,觉得他这一声哼得,之前才稍稍露出的男子气概全没了,忍不住又是一顿担忧。   幸而这种感觉并未持续多久,司徒楠便偷偷地告诉我近来有人要给他做媒,对方还是个官家小姐,其父是在附近的郡县做县官的,要我去帮忙物色物色。我委婉推辞了一番,但终是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只好答应下来。      见面的地点就选在佛陀山上的孤寒寺,说起来,这个地方我倒是熟悉。第二日便陪着他上了山。   再次造访,孤寒寺依然肃穆庄严。   灿烂的晨光自东方逼射而出,暖洋洋地附在身上、植被上、木门上、大地万物之上,宁静安详。   尽管是佛门圣地,今日的孤寒寺却远比上次来要喧嚣不少,祈愿进香的百姓来来往往,不论贫富贵贱,在这里都不过芸芸众生,竟相平等。寺中的佛钟“当当当”地响,一下一下,让人的心也跟着纯净起来。   我与司徒楠边走边赏,看过好几座佛院,又问过好几个和尚,终于在巳时找到了媒人所说的寅字号禅房。   不过在门口望了一下,媒人便匆匆地迎出来。如普通的媒人一样,是个老婆子,头上插枝红花,手里拎一方红绢子,打扮得甚是喜气。原本嘴里还热情地招呼着,但见司徒楠只带了我一人前来,又皱眉道:“司徒大人,雷小姐今日可是双亲皆至,您却只带了一位同辈,恐怕不妥吧?”   听她将“同辈”二字加重了语气,我倒觉得尴尬起来,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干脆将头转向别处。   司徒楠扫我一眼,朝媒人道:“有什么不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双亲远在丰州,短短几日哪赶得过来啊?我娶的这一位将来可是正妻,是终身大事,父母不在找个同辈陪着物色物色有什么不妥的?”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媒婆捏了捏手绢,悄声道:“带同辈不要紧,为了表示诚意,好歹也要拉个长辈过来啊,我是怕对方看了会不高兴。”   “那怎么办?”司徒楠做个要走的样子,喃喃道:“那今日……要不我先回去?”   “诶,等等等等。”媒婆赶紧拉住他,叹一声:“罢了罢了,来都来了,人家也等你半天了,快随我进去吧。”   说着便拉着他往里走。   司徒楠跟着走出两步,又回头扯了扯我:“还愣着干什么?走,随我进去看看。”   “哦……来了。”   我仍觉尴尬,且看司徒楠吊儿郎当的样子,似乎根本就没带诚意,但都走到门口了,也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   一进禅房,雷小姐的双亲便领着自家闺女站起来,热络道:“司徒大人,久仰久仰,听陈媒婆说您今日刚升了典簿,恭喜恭喜啊!”语毕将一旁的女儿拉过来,介绍道:“这位是小女雷美丽,快,抬起头来给司徒大人看看。”   雷小姐低着头绞了绞手绢,大约有些害羞,头抬了两下,但始终没抬起来。抬到第三下时,估计想到再不抬头父亲的脸上会挂不住,于是依父之命缓缓地将头抬了起来。   这下我们总算将她看了个究竟。   雷小姐的额头生得不错,白皙的皮肤脂粉浅抹,一头秀发间朱钗轻摇,眉间还依近来的流行的闺妆沾了瓣绿萼梅,看模样是细心打扮过的。就是这张脸,委婉点说,我都不忍心替司徒楠看。   司徒楠想必也没料到这雷家的女儿长得如此“特别”,惊得退后两步,紧抓着我的手道:“雷小姐的名字取得甚好。”   我点点头。本想说点什么,但考虑到还未经人引荐,此时没有开口的必要。   陈媒婆见此,赶紧打着圆场:“唉!都傻站着做什么?既然大家都互相见过了,咱们坐下来说坐下来说。”   我忙摆手道:“既是雷大人和司徒大人结亲,我一个外人在此终归不太合适,不如你们先聊,我出去等着便是。”语毕方转身要走,却发现衣角被人狠狠扯着,再一看司徒楠,他瞪着我的眼睛几近狰狞。我只好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他抓住我衣角的手拂掉,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坐着慢慢说,我在前面的佛堂等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逃了。   心道这陈媒婆安的什么心啊?找个脸长得像被人踹过的姑娘塞给司徒楠,也不知究竟收了雷家多少钱。   我一面替司徒楠扼叹,一面快步地走出禅院。正行到院门口时,一个居士打扮的身影自我眼前一晃而过,虽没看清楚脸,但那盈盈地身段、走路的姿势都让我觉得她像极了消失许久的一个人——沁柔。   她果然还活着?我心下疑惑,赶紧小跑两步跟上去。   不想刚在角落拐了个弯,面前长长的走廊就空空如也,那人一下子走得没影儿了。我四下顾盼了一会儿,发现前方不远处有扇陈旧的木门,里头隐隐传来“哗哗哗”的舀水声,于是想也不想地走了进去。   沁柔果然藏在这里,且看她挽起袖子在水缸边舀水,又动作熟练,应是在此生活过一段时日了。   见我进来,沁柔有些惊惶地看着我:“你是谁?”   “我……”我们明明见过的,莫非她不记得了?   正想着要不要试着提醒看看,沁柔已扔掉手中的葫芦瓢,讷讷地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商允的人。”   “我……”我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解释,从目前来看,我确实是商允的人。   但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奇道:“为何这样说?”   她却并未回答,只慌乱地开始后退,口中恨恨道:“你们不仅害了我,还联手杀死了太子,你们迟早要遭报应的!”   “沁柔姑娘,我并没有恶意。”看她如此激动,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虽然商吉确实是我所杀,但商允对她所做的禽兽之事并非在我计划之内,此刻见她这般愤恨,心中竟有些羞愧。我讪讪道:“我只是方才看见一个身影很像你,这才跟过来看看,放心,今日之事我定不会说出去,你可安心。”   她愣了愣,随即又恢复那双仇恨的眼睛:“你做出这般神情是觉得亏欠?滚!滚出去!你要真觉得愧疚就再也不要出现在这里!”   “好、好,你别激动,我这就走。”我狼狈地退出去,行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说道:“我知道你恨我,虽然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但在下还是想规劝姑娘一句,若想留在王都,便最好是不要随意走动,或者,干脆就走得远远的,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吧。”语毕朝她一揖,关上木门退了出去。   不想才刚刚将门合上,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脚跟就踩上一双脚,我惊了一跳,险些就一个趔趄。   那双脚的主人赶紧将我扶住,痛呼道:“哎呀我的脚!”   我赶紧将后脚跟挪开,转身看着这个人:“司徒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司徒楠蹲下拍拍脚背,嘟哝道:“你还好意思说呢!那样的情形竟然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久违的沁柔姑娘终于粗线了!她不是酱油!她还没领盒饭!另:文中有几处做了一点小小的修改,主要是查看资料之后觉得有不妥之处。1、商吉的剑由八尺改成了两尺。(当时写顺手了也没细想八尺是多长)2、商允向西八百里剿匪的时间,由前面司徒楠说的半个多月改成了两个多月。(资料记载,步兵通常日行30里。骑兵除去吃饭睡觉的时间一般是日行60-80里,这里指普通行军速度。但三国里有一支著名的急行军,日行了300里,其余资料记载的急行军多是120-180里不等,当然,资料中的一日并没有明确说是12小时还是24小时日夜兼程。商允他们剿匪并不是急性,我就姑且安排他们日行60-80里了,所以向西八百里剿匪差不多就是两个多月左右。)以上。 24 24、伫候佳音(3) ...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一面走一面将他往外拉,生怕他发现什么。   “后来如何了?”   “后来?后来当然是我英明无比地一口气喝了三杯茶水找了个小解的借口跑出来了!”司徒楠瘸着脚愤愤不平:“诶你说我怎么交上你这么个朋友啊?关键时刻居然逃跑?真是白瞎了。”   我一边回头看沁柔居住的院子,确认院门是否关得严实,一边道:“我方才要不是先跑出来,你能有机会自个儿逃跑么?我这是有先见之明知不知道?”   “算了算了,你总是有借口。”司徒楠在墙角坐下来,呲牙道:“先帮我看看这只脚踩肿了没有。”   我赶紧捂住鼻子,一掌拍过去:“肿什么肿,我身轻如燕!快把鞋穿上,在这种地方脱鞋,你丢不丢人啊?”   正说着,又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我视线,观云,上次来孤寒寺时的接引。   正欲站起来行礼,他却只看了我一眼便匆匆走了过去,径直进入了沁柔所住的小院,好像从未见过一般。   我忽然明白过来,沁柔当日失踪,确是被商桓藏了起来,且就是藏在了这里。可杀害商吉他也有份,将他的女人藏起来又是什么动机?愧疚?补偿?还是利用?   我正当思索,便听见司徒楠叫我:“君卓!伍君卓!想什么?叫你半天了。”   “啊?”我看着他懊恼的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将脱掉的鞋袜穿回去了,也懒得找借口跟他解释,干脆理直气壮道:“叫那么大声做什么?我早听见了,故意没理你的。”   “你……”司徒楠捂住胸口,气得快晕倒了。   我一掌拍上他的腿:“还不起来!一会儿雷家的人追上来了。”   “哦哦,对。”听我如此说,方才还要死要活的司徒楠瞬间生龙活虎,二话不说爬起来奔了。      临别前司徒楠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不可将今日之事说出去。我虽觉得好笑,却也并非是个好事之人,极轻易地就答应了他。   下得马车,突然想起司徒楠平日里消息通广,又与商允走得极近,说不定知道些柳廷尉与惠颦夫人之事,便赶紧唤住他:“等等。”   “何事?”司徒楠迅速站起来一些,露出谨慎的神色:“你该不会想反悔吧?”   我不明就里:“反悔什么?”   司徒楠压低了声气:“还能有什么?就是今日之事啊!你要敢说出去,我就跟你绝交!”   我无语抚额:“你别那么紧张好不好?我不过是有些事想问你。”   “哦!”他又缓缓坐回去:“好说好说,有什么事尽管问。”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事,就是有件事觉得想不明白。”我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小心道:“还记得大王赐婚的事么?若是有意要扶持二公子上位,为何不赐婚兵部武将之女,却赐了个司掌刑狱的廷尉结亲?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蹊跷吧?”   “呃……这个就难说了,大王的意思我们底下的人怎么揣摩得准呢?”司徒楠思考了一会儿:“也许这件事是惠颦夫人的意思?”   我奇道:“这是从何说起?”   “嗨!这还不简单?”他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激愤道:“跟在二公子身边四年,你怎么就这么木讷呢!自先王后杜氏仙去不久,柳廷尉就早已投靠了惠颦夫人,包括早年映茗夫人毒害惠颦夫人腹中胎儿之事也是他亲自查办的,这么多年的交情,如今要赐婚结亲,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随即又激动道:“你都知道我只跟在二公子身边四年,映茗夫人毒害惠颦夫人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我自然是不清楚了。”   “说得也是。”司徒楠啪嗒了两下嘴皮子,缓缓道:“这事其实是我与二公子闲谈时知道的,当时你不在场,不知道也正常。不过,结亲之事也只是我的猜测,或许大王另有想法也说不一定。”   我点点头,又望一眼天色,挥手道:“行了行了,今日这么一折腾都误了午膳,你赶紧回去吧,我也饿得很了。”   司徒楠瞪我一眼:“小气,都到家门口了也不请我进去吃个饭喝杯茶水。”   我急忙辩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府中上上下下一堆男人,至今连个妻妾也没有,哪能招呼得周啊!等我将来娶了妻妾再第一时间邀你过来。”   “行,行。”司徒楠点点头:“那你得快点,看看你这年纪,再不娶妻纳妾像什么话啊!”   我笑着朝他挤了挤眉:“知道知道,我这不是在等着攀上哪家大臣的高枝儿嘛?纳妾倒是好说,就是没瞧见合适的。但正妻之位自然要先留着备着,指不定哪日桃花就砸上头了呢?”   “嘿嘿。”他坏笑着指了指我:“真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那我这就走了,你快进去吧。”   “好好,你慢走。”      回到府上差不多未时三刻,随便吃了点东西又歇了一会儿,就听乌恩其说收到了民宅那边的来信。   信上说那木日所携的精锐一切安妥,且已寻找到适合起寨的地点。新址虽不能与周家岭的条件相比拟,但那边也同样人烟稀少物产丰富,就是离王城较远,需骑行一日。   我觉得远不要紧,够隐蔽就行,遂即刻回信,命地窖中的精锐转移一部分前去,等人手一齐就开始动工,早日落成也少一日的颠沛流离。   待书信送出去,少阳也正巧散值归家,一听说我在房中,衣服也来不及换就赶过来。   我在书案后看着他急匆匆的样子,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他在不远处的小几旁坐下,又“咕咚咕咚”地灌了杯冷茶,方道:“我又查到有关惠颦夫人的线索了。”   我展颜一笑:“真巧,我也是。”   少阳愣了愣:“姑姑,你先说。”   我道:“今日我听司徒楠说,柳廷尉与萧茹早在十年前就已有交情,而且映茗夫人当年毒害萧茹也是由柳大人查办的。既是如此,那么映茗夫人被冤枉的可能性就极大,我们只要先找到萧茹陷害映茗夫人的罪证,将她和柳廷尉拉下马,青芸夫人之事就有可能重新调查了。”   “没错!”少阳欣喜道:“有了这条线索,我今日查到的事就说得通了。”   我奇道:“你今日查到什么?”   少阳正身端坐:“我查到映茗夫人并非因长久关押才变得疯傻,而是早在关进冷宫之日就疯了。若依你所言,她确是遭到萧茹的陷害才入的冷宫,那么这一切就多半是萧茹为了封口所为。”   我点点头,又蹙眉道:“只是,此事已过去十年,当事人要么早被遣散出宫,要么就已被萧茹灭口,还剩下的要么是胆小不敢言,要么也都是萧茹的心腹了,要查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是啊!”少阳叹了口气:“映茗夫人要是装疯的就好了,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她多好。”   “装疯?”我忽然灵机一动:“少阳,明日马上想办法到宫里散播消息,就说有人发现映茗夫人是装疯的,还透露了些当年惠颦夫人陷害她以及青芸夫人之事。时隔多年萧茹定然对此事不再防备,如果这时候爆出映茗夫人装疯,她那边一定会阵脚大乱,到时候要查就容易多了。”   “可是这样一来,映茗夫人不就危险了?”少阳担忧道:“万一到时不仅没抓到任何把柄,还害死了映茗夫人,我们眼下唯一可查的线索不就断了?”   我笑笑:“放心,萧茹即便要动手也不会挑这种时候。她一向以贤德自居,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落人口实。假若整个安王宫都在说她陷害映茗和青芸两位夫人之事,而映茗夫人又在这个时候有什么闪失,不就坐实了是她杀人灭口吗?”   少阳将眼神滞在一处,似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点头道:“说得也是。等消息一放出去,萧茹势必会派人到冷宫查探真假,到时我们只要拿住前去查探的人审问一番便可。只是……”少阳犹豫道:“冷宫这地方并非一般的宫殿,常人无事不可靠近,此前所知的消息也多是通过文真王姬,万一真的有人去查探,我们要怎么才能抓住这个人?”   这倒也难倒我了。   安王宫戒备森严,我们当初总共也只安插了三人入宫。除少阳外,剩下两人一个在岁首宴那日自尽了,一个在尚衣处做粗使,根本就没有接近冷宫的机会。   常人要想进去,除非……   “要玩就玩大的!”我凛了凛神色,朝少阳道:“明日你将此事办好便是,剩下的我自会安排。”   少阳疑惑地看看我,半晌讷讷道:“是。”      第二日。   为了探听宫中情况,我早早地便到翰林院等着,但独坐书房,总觉得身边空荡荡的。不禁感叹,司徒楠在的时候嫌他聒噪,不在的时候又有些闲闷,真是世事难两全。费力将火炉拉到跟前,又捧了杯热茶在手里,方才觉得好一点。   也不知是不是掌院特意安排,才坐了没多久,平日里派送卷宗的宫人就来告知我今日无事,可早些回府。我点着头目送他出去,又为难起来。既是无事,自然就没有枯坐在此的道理,但后宫还未传出半分消息,打道回府又不太甘心,我思来想去好一阵,一咬牙便去了司徒楠所在的典簿厅。   典簿厅共分五室,其中四室分管奏章、文移、吏员和差役,而最后一间大室嘛,便专门用来陈列各类史料和书籍。   司徒楠恰恰就是替各官员起草奏章的主笔。 25 25、伫候佳音(4) ...   我一踏进书房,便见兵部两位官员在椅子上候着,司徒楠则趴在案上埋头苦写。方想默默退出去,司徒楠忽然抬头道:“君卓?来了怎么也不吱一声。”   我脚步顿住,看看兵部的两位官员,不好意思道:“哦,呵呵,我看你们正忙着,恐怕不便打扰。”   司徒楠执笔的右手停住,朝我挥挥左手:“进来坐吧,我一会儿就好。”   我再看看两位官员的神色,确定没什么不妥后,方颤颤巍巍地走进去。   找了个空座坐下,司徒楠介绍道:“这两位一位是宋延宋将军,一位是周魁周副将。”   我心下一诧,原来这就是商桓所提过的宋延。宋延几日前投靠了商桓,今日又带着副将前来起奏章,莫非是商桓有什么动作了?我面上强笑着,心情却极是复杂,虽说现目前大家也算是同气连枝,但他们毕竟曾征伐过我疏勒原。      权衡了一番,我恭敬道:“多亏了两位将军我大安才能强盛至此,久仰久仰。”   但宋周二人都是二品以上的武官,又加之曾立下赫赫战功,见了我这种芝麻绿豆的九品小官,难免将眼睛放在头顶上。听我说完,只侧头看了我一眼,便继续看向埋头在案的司徒楠。我突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气氛就一直这样僵着。   书房中一时哑静,我傻愣愣地杵在一边简直如坐针毡。等了好半天,司徒楠终于写完,拿起桌上的奏章吹了吹,递到宋周二人面前:“劳两位将军看看,这样写如何?”   二人匆匆扫了一眼,宋延道:“就这样吧。”   司徒楠便将桌上的印泥推过去:“那劳烦两位将军按个手印。”   宋周两人二话不说,撩起袖子便在奏章上按了。   待两人远去,我方悄声道:“从没听说过上奏折还需按手印的,今日这是为何?”问出来又想起此乃机密,赶紧一拍额头讪讪道:“哎呀!你看我真是糊涂了,奏章的内容怎可随意透露,你不必说你不必说。”   司徒楠却神色凝重地凑过来,小声道:“这奏章是弹劾萧总兵的。”      “什么?”我面上一诧:“莫非是贪污粮饷一事?此事不是已经交给柳廷尉调查了么?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谁知道呢?”司徒楠一脸忧色:“奏章上时间人证一概俱全,我看这一次萧总兵贪污粮饷的罪状是要坐实了。”   果然是商桓开始行动了。   我假意担忧道:“那此事会不会影响二公子的前途啊?你我可是二公子的人,这……”   司徒楠正欲说话,便有人急匆匆地闯进来,高喊道:“司徒大人,司徒大人……”   我和司徒楠定神一看,此人正是侍诏厅今年新进的仕人致远。致远见我也在,声音赶紧低了下来,讷讷道:“伍大人也在啊?”   我点点头,问他:“何事慌张?”   致远犹豫了半晌,扭扭捏捏道:“方才我从内宫的宫门经过,听尚衣处几个出来采购的宫女在议论,说后宫出事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出什么事了?”   致远看看我,又看看司徒楠:“说冷宫有位夫人,叫什么映……映……”   司徒楠接道:“映茗夫人?”   “对对,好像就叫这个。”致远凑拢一点,低声道:“说这映茗夫人是装疯的,又说惠颦夫人陷害她,还害死了青芸夫人。”      “……”我和司徒楠对视一眼,神色中皆露出不好的预感。我道:“映茗夫人都已经疯了十年,怎么突然又成了装疯呢?”   “是啊!我也想不明白。”司徒楠纳闷了好一会儿,朝致远道:“此事事关重大,先别到处乱说,等查探清楚了再议也不迟。”   致远点点头,有些担忧地走了。   我奇道:“按理说我们与二公子同气连枝,出了这种事应该是无人上门才对,这个致远怎么反其道而行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司徒楠得意地看看我:“其实是我许诺给致远,只要他跟着我,我便帮他举荐刚刚空下的校勘一职。九品虽然小了点,但好歹也是个官嘛。”   我恍然大悟,接着坏笑着指指他:“没看出来你还真是把笼络人心的好手啊!”   “嘿嘿。”司徒楠不好意思地笑笑:“过奖过奖。”      这一整日的时光便在典簿厅缓慢地过了。散值时宫内又传出消息,说三公子神色焦急地入了安王的长定殿,到现在都还没出来。我又与司徒楠议论了一番,言谈中多猜测是商桓听到后宫的传言,要为其母翻案。   考虑到一切挑明之前商允暂时还是我的主子,如今他的母亲又出了事,我自是该有所表示。是以,谈话时我故意将神色表现得焦急了些,又称天色将黑,不宜在宫中久留,决定先回府等消息。   司徒楠亦觉得杵在宫中并无作用,出了宫门便与我分道扬镳。   我掀着帘子目送他的马车远去,朝自家车夫道:“去金线巷。”   车夫名叫杭盖,自青山寨调入府上已有多年,知道我有事要办也不多问,二话不说便挥着马鞭出发了。   其实商桓入宫之事是我和他昨夜计划好的。后宫宫规甚是严格,只有他出面要求彻查当年之事,安王才有可能命人出入后宫,而我们也才有机会调查萧茹。      约莫在金钱巷的巷口处等了半个时辰,商桓的马车终于缓缓地行过来。我赶紧下车拦住他,又想到两辆马车在此太招人瞩目,便挥手命杭盖回了府。   商桓将马车的帘子掀开,见是我,淡淡道:“上来吧。”   我四顾一番,确定无人瞧见,方一个骨碌钻了进去。   许是为了博得安王同情,商桓今日穿得颇为素净。一件素白的锦缎长衫,外套一件同色的缕金线罩袍,就这身行头,连那些穿紫戴绿的富家公子都比不上。身为王子,还真是有些寒碜。   我在他侧面坐下,正色道:“如何了?”   他目光沉稳,好似一早便知道我会在此等他,见我坐稳方缓缓道:“父王答应彻查,今夜便会派禁卫军埋伏在冷宫附近。不过,萧茹纵横后宫多年,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下一步你确定想好了?”   我冷笑一声:“萧茹即便不派人去查探虚实,后宫中也势必会有胆小的露出马脚,不论是谁都好,只要有线索,便不虚此行。”   商桓点点头,应是同意我的说法。   我又问:“村子建得如何了?可有人发现什么?”   他歪了歪脑袋,将视线移到别处:“屋舍已经修建得差不多,大约不出三日便可迁入,至于开垦土地嘛,到时还需按人口分配,应该要十日左右。其他的你不必担心,此事既然交给我去办,自然帮你办妥。”   我笑了笑,垂首道:“如此便有劳三公子了。”      商桓意味不明地看我一阵,谦逊道:“你我都在一条船上,我此时帮你便是帮我自己,何乐而不为?”   我勉强赔笑,心道他这次居然没有抱怨我太过麻烦,倒是奇怪。拍了拍衣裳的褶皱,又端坐了身子,我道:“三公子曾经说过,除正事外,每次见面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此话是否算数?”   听我说完,他亦挺直了背脊:“自然算数。”   我问他:“说到底,你我的这笔买卖不管如何算都是三公子你吃亏,阿凝敢问,我们非亲非故,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三公子为何肯如此劳心劳力地帮忙?”   “你终于发现了啊!还以为你就打算这么装聋作哑地受了呢!”商桓笑起来,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为什么要帮你?这一嘛,自然是你能帮我做成我想做的事,至于二嘛……”他炯炯的目光开始在我身上游移:“你姿色不错。”   我紧握了握拳头,觉得周身有血气上涌。   他继续道:“发质玄黑,额头宽窄刚好,睫毛够长,眼睛也生得水灵灵的,鼻梁直挺,脖子白皙,唔……就是胸有点小,不过这一点小瑕疵并不影响整体,要是做女子打扮,绝对不输给那个叫沁柔的。”      我硬憋着一口气,总觉得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商桓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这世上又聪明又貌美的女子可不多见,若将来你不跟我作对,或许我会考虑封你为后也不一定。到时你成了我的王后,生下的儿子便是大安朝的储君,等百年之后再继承了我的江山。仇也报了,江山也拿走了,一举两得,如何?”   “无耻!”   我一个没控制好,掌风就朝他的面门劈去。商桓横手一挡,反手将我扣住,笑嘻嘻道:“我不过开个玩笑,用不着这么认真吧?”   我充耳不闻,脚下又顺势踹过去,不想被他双腿一合,又整个夹住:“好了好了,我错了行不行?”   “不行!”   我实在是被他说得急眼了,也顾不上什么大局。想都不想,另一只脚也跟着迅速狠踹过去,商桓防无可防,膝盖被我踹了个正着,条件反射地,夹住我的大腿瞬间松开,我一挣脱出来便猛地攻向他□的位置。商桓估计没想到我竟然如此狠辣,情急之下赶紧松手来挡。我双手解脱出来,也跟着手脚齐上。   不想打了几个回合,商桓突然不挡了,眼看我一掌就要拍上他的面门,他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他如此我本想收手,但这一掌用的力道太重,我一个没收住便整个人朝他倾倒过去。手指从他脸侧划过,整个手掌都直直穿透马车的墙壁。   “哗啦”一声,车壁上破开一个大洞。      傍晚的凉风嗖嗖地灌进来,吹得我脸上凉凉的。而我的嘴唇正抵在一个软趴趴热乎乎的物什上,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只见车前的十方正通过洞口神色震惊地看着我,口中讷讷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这才明白过来刚才抵在唇上的是什么。赶紧将破出洞外的手猛地抽回来,又从商桓的身上推开,抹去唇上的口水再整了整衣衫,一面走出马车一面道:“天色不早,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语毕淡然地在前方拐了个弯,赶紧撒着蹄子奔了。 26 26、更深雾绕(1) ...   回到府上天已黑透,一进院门乌恩其就急匆匆地拉住我,焦急道:“公主,听说你受伤了,伤着哪了?”   我一头雾水:“我受伤?你听谁说的?”   乌恩其望望门口:“你回来之前府门前来了辆马车,车上的小厮说你受了伤,还送了伤药过来呢!你看。”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伤药给我看,一个青花瓷的小瓶子。乌其恩焦急道:“到底伤着哪了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送药的人大约是商桓吧。方才手掌穿透马车的时候被木屑划了一下,其实并不严重。而我是步行,他们赶着马车,这才走在了我前头。   我将右手伸出来给他看,笑道:“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被木屑划了一下。”   乌恩其将我的右手仔细端详,好似怕我在骗他似地,看完才放心道:“哦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快进来,我给你伤口上点药。”   我点点头,随他进了屋。   少阳尚未归家,估摸着是被商济派去查探惠颦夫人之事了。我独自在厅中用了饭便打算回房歇息,顺便想想此事下一步的动向。   可一坐下来,满脑子都是方才在马车里的画面,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虽然这只是个意外,但我总归是个女子,且那商桓又是仇人的儿子,算来算去都是我吃亏的,一想到当时的场面就又烦又气。   坐立不安地在房中恼了一会儿,我打算干脆换衣服睡觉。   摘了头上的进贤冠,又将头发细细地梳了,穿着寝衣再照了照镜子,果然女儿气就显露出来了。在镜子前转了两圈,不知怎么,下意识地就摸了摸用生绢束了的胸部。   呃……跟一般的女子比起来,果然是小了点啊!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我赶紧甩甩脑袋,又跑到桌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冷茶,方将这股羞耻的感觉压下去。   好不容易决定早些歇息,但一躺上床就开始跟自己置气。气自己太没有自制力,竟然发生一点点意外就开始胡思乱想,正事都给耽搁了。武艺也学得不精,关键时刻竟连收放自如都做不到,白白让别人占了便宜。   翻来覆去大半夜,到了子时才终于睡着,只因那时的我终于想通——既然是我上他下,那应当算不得吃亏,而是我轻薄了他。   没错,就是这样!      第二日天还未亮便被鸡鸣声吵醒,左右离应卯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便穿戴整齐爬起来。   方一打开门,就见少阳已经站在门口了,左手上扬着,似是正要敲门。   我问他:“昨夜可有什么发现?”   “我正要与你说这事。”少阳将手垂下去,皱眉道:“昨夜我和另外几个侍卫守了一夜,不仅半个人影也没有,今天一早映茗夫人还被接到她原先的曲台殿去了。”   “什么?”我疑惑道:“这是安王的意思?”   “不。”少阳摇了摇头:“萧茹听闻映茗夫人并未痴傻,昨夜在安王的寝殿前等了一夜,不过安王并未召见。直到临近早朝,萧茹才被传进去,也不知道她究竟说了什么,紧接着就有人安排映茗夫人住回曲台殿了。”   “这算什么?”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讷讷道:“映茗夫人能从冷宫出来,就证明当年之事非她所为,但看起来此次萧茹也并未受到任何惩罚,究竟怎么回事?”   少阳摇摇头,看起来也极是不解。   我又道:“安王可有派人监视曲台殿?”   少阳再摇了摇头:“没有听说。”   “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没有。”   “罢了。”我摆摆手:“我看将映茗夫人移去曲台殿多半是萧茹的主意。萧茹叱咤后宫多年,在安王宫耳目众多,昨夜派你们监视冷宫之事恐怕早就有人通传。既然进不了冷宫,那就只能将冷宫里的人请出去了。至于安王为什么会答应,多半是萧茹亲口替映茗夫人翻了案。”   少阳思索了一瞬:“事情还未经调查就急着帮忙翻案?若到时大家发现映茗夫人是真疯,岂不是证明萧茹心虚?”   我叹一口气:“这还只是猜测。不管怎样,这几日你要好生监视着曲台殿,否则映茗夫人一死,此事就不好办了。”   “嗯。”      此后三天,事情再无进展。映茗夫人在曲台殿好吃好喝,萧茹也逍遥得跟个没事儿人似地,后宫一派安定祥和之象。要不是此事是我一手策划,我还以为映茗夫人是真的装疯卖傻,就等着有朝一日能沉冤得雪呢!   还有宋周两位将军的联名上书。按理说都这么多日了,即便安王眼前的奏折堆积如山,如今也该看到了,不想竟与后宫之事相同的,一点音讯也没有。   除这两件外,商允西征剿匪的捷报也不断传来。按最新的消息来看,商允已捣毁匪寨三座,擒获山贼二十,斩杀六百余。一时间,朝野上下萧家占尽了风头。   再这样下去,以我与商桓的蝼蚁之力恐怕更难扭转乾坤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真不好受。我烦闷地将茶杯摔在桌上,正当心急,屋内突然闯进来个穿戴得黑乎乎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长相,那人就当先吐出一口猩红,“啪”地一声,撒在地上。   “公主……”那人虚弱地唤我一声,缓缓地抬起头来。   “巴图?”我诧了一诧,赶紧扶他起来:“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巴图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又吐出一口血来。   见他眼神有些涣散,我忙道:“先别说了,我扶你回房。“   他果然什么都没说,紧跟着就马上昏死过去。看样子能顺利回到这里,已经是憋着最后一口气保持清醒。   我赶紧招来乌恩其一同将巴图送回房中,同时又派人去请了大夫。发现巴图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一十二处,虽说都不是致命伤,但由于失血过多,人是暂且昏迷了。大夫进来将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缝合,又开了些内服外敷的药,这才离去。   好在此时已经是半夜,巴图的行踪应该没有人发现,只是不知道他回来时走的是哪条路线,路上有没有留下血迹。   我坐在床沿思考了一瞬,朝乌恩其吩咐道:“去府外查看一下有没有马匹,务必要将巴图骑回来的马匹藏起来。还有,将府邸周围的血迹清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诶,好。”乌恩其担忧地看了眼床上的巴图,弓着腰身出去了。   我却满心疑惑,巴图武艺超群,能将他伤成这样的会是什么人?莫非盗囚卑塔之事真的被商济发现了?那头颅此时在何处?同去的十五名勇士又去了哪里?   一连串的疑问不得解,巴图此时又昏睡着,看来只有等他醒来了。      回房后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就有人来敲门,本以为是巴图醒了,却没想到是商桓送来的信件。   信上说行宫外的七百余旧部已全部迁入周家岭,同时表示,我要他办的他都已办到,现在要我尽快将萧茹陷害青芸夫人之事查明。   我捂了捂额头,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这边各种琐事纷沓而来,偏偏那边商济又不知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只要是跟萧家有关的事统统压着不肯表态,究竟是畏惧萧家在朝中的地位还是有意偏袒?   大安朝的局势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正逢今日休沐,我便打算继续去巴图的房中守着。不想方推开房门,就见他已经睁着眼靠在床头。   我赶紧走过去:“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吱一声?”   巴图虚弱地笑了笑:“刚刚醒过来公主就来了。”   我道:“现在感觉如何了?”   他捂了捂肚皮,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伤势没什么大碍,就是这两天只顾着逃亡,颗粒未进,现在有点饿。”   听他如此说,我又即刻命人端了些吃食过来。   看着他狼吞虎咽地用完,方问:“怎么回事?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还弄得满身是伤?”   巴图见我一问,立刻就激动得要起来:“公主恕罪!”   “你伤还没好,先别乱动。”我将他扶住:“有什么事慢慢说。”   巴图缓缓地将头垂下去,惭愧道:“随我回疏勒原的十五勇士……他们……全死了。”   “什么!何人所为?汗王和王子的头颅现在何处?”   “公主放心。”巴图抬起头来:“我们是在汗王和王子的遗体安置好之后才遇事的,坟墓选得隐蔽,应该不会被发现。”   我这才松了口气。   巴图又道:“当时我们正准备返程,但不知为何,却突然遭到了高勒其的追杀,恕巴图无能,不仅没能保护好部下,连随行的那位老兵……也……也失踪了。”   我深吸一口:“这件事也不能怪你,高勒其突然对你们下杀手多半是囚卑塔被盗一事暴露了,你能平安回来就好。你不知道,在你离开的这半月中发生了很多事。商允西行剿匪、青山寨寨被烧、旧部们无处安顿,我都快被这一切整疯了。”   “什么?寨子被烧了?”巴图又焦急地坐起来。   “你坐着别动。”我缓缓将他按下去:“寨子虽然被烧了,但人都没事,有商桓帮忙,大部分的旧部也已经安置妥当。现在就是扳倒惠颦夫人之事遇到了僵局,商桓那边又催得紧,着实令人头疼。”   他点点头:“人没事就好,否则多年的心血就白费了。至于扳倒惠颦夫人……公主也别太担心,巴图从小习武,向来身强力壮,这点小伤相信要不了几日就好了,到时再替公主去查。”   我看看他发白的唇色,摇头道:“不用了,我已经想好今夜去柳府亲自查探。宫中难以入手,宫外的事总好办多了吧?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不必费心。”    27 27、更深雾绕(2) ...   入夜,星子一片一片地铺上黑幕,我换上夜行衣,急行着穿梭在街沿巷尾。   身边的民舍中不断传来婴孩的啼哭、妇女的轻咛、合家的笑语,似一幅有声的画卷铺展开来,脚下每行一步都是番不同的团圆之色。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庞大的柳府便耸立在眼前。   我一路绕行到后墙,趴在墙头看了看。约莫时间尚早,整个柳府还灯火通明着,院中侍人端着菜肴酒水穿梭,似是来了什么宾客。   会是什么人呢?能让堂堂廷尉这般招待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小角色。   我决定进去探个究竟。   遂一个翻身入墙,找了个背光的地方隐进去。   躲躲藏藏地绕到正厅外,里面的说话声便大起来。   “哈哈哈哈,日后元碧嫁到二公子府,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帮萧总兵就是帮我自己,萧大人不必客气。”这是柳廷尉的声音。   看来今日府上来的人就是萧瑞无误了。   萧瑞接过柳廷尉的话道:“说得好!来,柳大人,就冲你这句话,我萧某敬你一杯。”   半晌过后,厅内传来杯子放下的声音。   紧接着萧瑞又道:“不过,虽然你已向大王禀报说我并未贪污,但昨日我听妹妹说,朝中的宋延和周魁两个武夫竟然联名上书,要弹劾我。”   “哦?”柳廷尉顿了顿:“奏书可有呈上去?”   “自然是已经呈上,否则我妹妹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呢?”   “嘶,这么说,大王看到奏书,非但没有降罪,还悄悄找了惠颦夫人询问?”柳廷尉又顿了一顿,许是在思考什么。半晌道:“莫非是……大王念及你国舅的身份,有意偏袒于你?”   萧瑞的语气透着几分得意:“我看多半也是如此。连大王都偏袒我了,我倒要看看,宋延和周魁这两个武夫还能耍什么花样。”   厅内默了一会儿,柳廷尉道:“这两个人以前是太子的人,如今虽有将军和副将的头衔,但大王早已在班师回朝之时收去了兵权,凭他们之力,应该翻不了多大的风浪。不过,若是投靠了三公子,那就麻烦了。如今太子之位空悬,他们势必会成为二公子上位的绊脚石啊!”   “哼!当年没弄死商桓那小子真是可惜了,映茗夫人装疯的传言、弹劾我贪污粮饷的奏章,我看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柳廷尉惋惜道:“唉!都怪我太疏忽,当时想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翻出什么风浪来,擒他不就跟抓只蚂蚁似的?谁知就这样让他给跑了。受那样重的伤也没死,且回来还好吃好喝地被人伺候着,真不知耍了什么手段,竟让大王连行宫都赏给了他。”   我听得心惊,青芸夫人一事果然跟他们有关。   正想再听下去,围墙外忽然“哗啦”一声,翻进来个黑影,打扮与我诸无二致。   我惊了一跳,立马拔出腰间的匕首御敌。   那人估计也没料到墙内还有个人,一跳下来就露出戒备的神情,弓着身子退后两步,也缓缓将腰间的铁索解下来。   正当对视,不远处一个府兵突然大喝一声:“什么人在那里!”瞬间引得一大片府兵朝这里围困过来。   我愣了愣,又看向黑衣人。他亦跟着一愣,紧接着看我一眼,纵身跃出了柳府。   我又看一眼愈来愈近的府兵,也跟着朝相反的方向逃了出去。   一路奔回府邸,我才将方才的事细想了一番。以那黑衣人的身手来看,绝对不是一般的小毛贼,鬼鬼祟祟地翻进柳府,却又并非要捉拿我,莫非目的跟我一样,也是去调查柳廷尉的?   会是谁的人呢?看身形,那人绝对不是宋、周两位将军。可朝中除了我和商桓,还有谁会想要扳倒他们呢?任是如何也想不出答案来。   但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多一个盟友只会多一分好处。这样想便放心多了,只是今夜行踪暴露时已经引起了柳、萧两家的警惕,日后再想查到什么只怕是难上加难。柳家这条线索也断了,要扳倒萧茹,还能从什么地方着手呢?   情势再次陷入僵局。      接下来几日,商桓每日都送书信来催促进展,要我务必尽快查清,万不能等到商允立功归来。其实我又何尝不知,若等到商允回朝,事情就再难转圜。是以,一开始还每日都将查到的些许线索回报给他,但报着报着就实在无事可报。   到了第五日,商桓大约开始沉不住气了,信中要求见我,而地点就约在此前去过的孤寒寺中。我本想推辞,但考虑到面对面地商议毕竟强过纸上的不清不楚,便在隔日如期地赴约了。   再来孤寒寺,可谓是熟门熟路。不过这一次倒并无小师父接引,且山顶的广场上有香客来来往往,煞是人多,全然不比此前清场时的空空荡荡。   我径直穿过正中间的佛堂,行到后院又绕了几个弯子,便见商桓面无表情地立在寅字号的禅院里。原本想到此前在马车中的事还有些尴尬,但看到他这副严肃的样子反倒什么也顾不上了。   不知道他在气什么?气我没有抓到萧茹害死青芸夫人的罪证?   我道:“怎么不在禅房中坐着,外面多冷。”话虽这样说,但言下之意其实是我们的会面不宜被外人瞧见,禅院中有禅房四间,万一其中有人怎么办?   但商桓明显没有领悟到这一层,冰冷的脸上仍是没有半分表情,一见到我便呵斥道:“你是怎么做事的?!当初信誓旦旦向我保证,只要映茗夫人装疯的消息传出去就定能引得萧茹阵脚大乱,可现在呢?现在她不仅毫发未损,还养尊处优地活在灵犀宫!”   我惊得呆住,被这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得险些找不着北了。   “伍大人,我商桓今日才知道你竟是这般无能!”商桓情绪激愤:“为了配合你,我不惜冒险到父王面前求他彻查当年之事,好不容易求到他答应,你承诺我的却一件都没能办到,你说我要你何用?!”   我仍是不能反应,自认识商桓以来,从未见过他疾言厉色的模样,今日这是在发哪门子的疯?   我道:“这怎么能怪我呢?明明是……”      “你还要狡辩?”商桓马上打断我的话,脸色难看得好似恨不得将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出来:“明明是你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没能从中查到萧茹祸乱后宫的罪证,才导致萧家此时风头更盛!现在映茗夫人装疯的消息放出去了,弹劾萧瑞的奏章也递上去了,可是结果呢?结果萧茹萧瑞二人双双平安无事,还令父王不再信任于我!令我多年的隐忍筹谋通通毁于一旦!伍君卓……”   “够了!”我终于忍无可忍,想不到商桓竟然是这等面目,破罐子破摔道:“你说是我毁了你的一切?那当初提议结盟的人又是谁?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今日你找我来该不会就是想骂我一顿出气吧?商桓,我告诉你!有本事你今日就将我的秘密说出去!要不然就当场……”   正到气头上,禅院中一间禅房的木门忽然拉开,施施然走出来一位老和尚。除和尚以外,还有一个万万没想到的人——萧瑞。   萧瑞笑盈盈地走出来,摸了摸脸上的髭须:“哎呀!想不到上山来礼个佛还能听到这么精彩绝伦的一段墙角,实乃吾之幸事啊!小子,要不是你今日亲口说出来,我还不知道在背后设计我妹妹又上奏弹劾我的幕后主使就是你啊!”   说着又笑了两声,看向一旁的老和尚:“静闲师父,这佛礼做成了,墙角也听完了,老夫就先告辞了。”   说着就迈步要走。      眼看这等情形,我脑子里比之方才,更是乱成一锅粥。萧瑞若就此离去,我与商桓的秘密势必暴露,全府上下也就完了。可他是堂堂总兵,要走也不能拦着,到底该怎么办呢?   想到此处,我的右手已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   正想出手,只听商桓一声令道:“拦住他!”禅院周围便瞬间翻出十余个僧人,包括静闲师父在内,个个手持棍棒,将萧瑞团团围住。   我深吸了一口气,联想到之前商桓的反常,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萧瑞也同样不傻,侧头四顾了一番,愤然道:“静闲师父!枉我这般信任你,敬你是佛寺高僧!想不到你竟跟这等狼子野心之人狼狈为奸!我可是朝廷命官,是惠颦夫人的亲哥哥,你们……”   不等他说完,僧人们已极默契地围攻上去。      长棍在空气中舞出“呜呜”的箜响,动作之整齐、划一,迅捷得让人咋舌。萧瑞年轻时虽也算军中猛将,但此时赤手空拳年迈迟缓,又被这样一支队伍围困,再是如何也招架不住,几个回合便手脚混乱起来。再几个闷棍下去,没支撑几个回合就被打倒在地。   确认他不再动弹,众僧人即刻收手散开,几个翻身便消失在禅院里。   一切仍井然有序,除了倒地的萧瑞以外,这里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商桓轻松道:“公主,方才多有得罪,你应当不会生气吧?”   我本还沉浸在震惊与不解之中,听他这样一说,气儿不打一处来:“这件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今日找我来就是想引我入局?” 28 28、更深雾绕(3) ...   “此言差矣。”商桓看了看地上的萧瑞,又看看我:“你我既是盟友,理应互相协助,怎么能说是引你入局呢?”   “你还说不是?”我瞪着他:“要杀萧瑞你仅凭一己之力就可以完成,为什么非要扯上我?你明知道安王有意对萧家包庇,前几日却不断在信中催我查探,今日又引我来这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商桓张了张口,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这个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缓缓地递到我手里:“不过,此时你必须先杀了他。”   我不明白:“扳倒萧家之事已经陷入僵局,杀了他你如何向安王交代?你到底想干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不会动手的!”   “我也是为你好。”商桓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向你保证,这件事一经完成萧家势必落败,只要你杀了他就一切都解决了。”   我仍旧坚持:“不告诉我完整的计划我是不会动手的。”   他眸中的颜色凛了凛,眼见犟不过我,干脆负手背过身去:“萧瑞已经知道你我二人联手,如果他今日活着走出这里,你日后势必会被朝廷盯上,到时你以为还能报得了仇吗?杀与不杀,你自己决断吧。”      我呆了呆,情势确实如此。   可商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眼下萧家风头正盛,他却在这个时候要我杀掉萧瑞,这不是往死路里走吗?杀了他,安王和萧家那一竿子人势必追究,若不杀他,今日之事一经泄露我们全府上下都要玩儿完。   杀也是死,不杀也是死……   我走到萧瑞面前蹲下来。   萧瑞双目赤红地趴在地上,嘴边淌出极大一滩鲜血,见了我颤抖着想爬起来,但试了几下都没能成功,最后无计可施,只能侧头以求饶的眼神凝望着我。   我闭了闭眼睛,一刀从他的颈脖处划下去。萧瑞几乎来不及挣扎一下,便再也不能动弹。   “现在满意了吗?”   我回头狠瞪着背后那个人,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嗖”地一声将匕首猛掷过去。匕首撞击地面,“叮叮当当”地响了几遍,也跟此时的萧瑞一般,死死地贴在地面,再也不能动弹。   我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禅院。      回到家穿过正厅拐了个弯,方要进房,巴图就在后面叫住我。   我推门的手顿住:“什么事?”   巴图担忧地看了看我:“公主不是去了孤寒寺议事么?怎么回来好像气冲冲的,是不是最近没查到什么线索,闹得不太愉快?”   “是不太愉快,不过不是因为这个。”我转过去面向着他:“萧瑞死了。”   “什么?”巴图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而且是我亲手杀死的。”不用想都知道我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我僵着一张脸,语调平稳道:“现在萧家的人一定恨不得先除我而后快。”   巴图诧异地瞪大眼睛:“可是……以属下对公主的了解,公主并非是这样冲动的人!怎么这么突然?”   我深吸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我现在烦得很,你伤没好全,先回房歇着吧。”语毕不等他回答便钻进了房里。   商桓说要我杀了萧瑞是为了我好,我看是想让我替他背黑锅才对。明着扳不倒萧家就来阴的。可恨的是还绕这样大一个弯子将我也绕进去,令萧氏一族恨我入骨不说,还逼得我为了自保不得不继续跟他合作下去。   就看接下来他要如何向安王禀报此事了。   不过,以他的老谋深算,相信之所以肯这样冒险势必是有十全的把握。毕竟在场的不止我一人,倘若到时要将一切都推在我的身上,我倒也不介意跟他拼个鱼死网破,将刺杀商吉的事一并抖出来。   想算计我,没那么容易!      这一日总算在焦躁烦闷中度过了,但翌日应卯,整个安王宫的气氛都变得极为诡异。翰林院中的同僚见了我全部都躲得远远地,好像害怕沾上什么瘟疫。   我一面疑惑着,一面低着头地钻进书房。不想刚走进去,便看到司徒楠已经在里头等我了。   司徒楠算得上是二公子的心腹,这般情形,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站了好半天,我才假装自然道:“司徒兄,你怎么在这里?”   司徒楠神色凝重,疾走两步靠过来:“君卓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萧瑞死了,惠颦夫人已经在长定殿前跪了一夜,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我……”   “你怎么这么糊涂!”司徒楠猛地摇晃了我几下,着急道:“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招来杀身之祸?”看我不说话,他一把拉起我就往外走:“走!现在就跟我走,我带你出宫。”   我在后头甩开他:“做都做了,我不走。”我能走到哪去?况且商桓有把柄握在我手里,他绝对不会傻到让我落入安王之手。   但司徒楠显然不知道这一点,转身看着我,神情纳闷极了:“我说你是不是脑子缺根筋啊?你呆在这里惠颦夫人会放过你吗?萧家的人会放过你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府上的那一大家子着想啊!你……”   “你怎么不生气?”我打断他:“我杀的可是惠颦夫人的亲哥哥,你主子二公子的亲舅舅,你好像一点也不生气。”   “……”司徒楠的两条眉毛差点就拧到一堆了:“你搞清楚啊!我是好心好意想帮你,荣华富贵跟兄弟之情比起来算什么?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我干脆一屁股坐到书案前,抄着手道:“走什么走,这件事会过去的。”   “你……”司徒楠一甩袖子:“冥顽不灵!”      方一说完,门外便有人大声唤我:“伍大人!伍大人!三公子传旨来了,快出来……”   商桓?他又要做什么?   我呆了一呆,又看了看同样愣住的司徒楠,起身疾步走了出去。   一走出书房,便见翰林院中早已围上了许多人,见到我出来,皆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唯有商桓负手立在那里,春风得意。   我走到他面前,恭敬地跪了下去。   只听头顶他道:“翰林院校勘伍君卓,兼修文武,刚直敬慎。大安四年三月初三,护孤之三子有功,斩乱臣萧瑞于孤寒寺。着增俸三百石,赏南献浮光锦两匹,翡翠玉观音一尊。钦此。”   耳边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我低头听他念完,几乎不敢伸手接诏,痴滞惶惑间,眼前只余数十双颜色不一的鞋面。   安王非但没有责罚,还颁给我一份嘉奖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此前包庇偏袒萧氏一族都是假象么?   “还不谢恩?”商桓看我久久没有动静,终于发话。   我赶紧一个响头磕下去:“谢大王恩赐。”遂扶地站起来,自他手中接过诏书。   商桓笑盈盈地看着我,当着大庭广众道:“昨日谢谢你,要不是你恰巧在场,我这条命恐怕就没了。”说着拍拍我的肩膀:“前途无量。”   说完就走了。   我傻愣愣地站在院子里,眼看他就要跨出翰林院,连忙唤住他:“三公子,若不嫌弃,请来小官的书房中用杯茶水再走。”   商桓侧身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也好。”      待进了书房,我一脚将房门踢得关上,令外头的喧哗议论之声统统都隔绝起来。   商桓见此,又恢复几日前的流氓样:“孤男寡女闭室共处,你想……”   “少废话!”没等他说完,我便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猛地将他按贴上墙:“说!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商桓丝毫不为之畏惧,只笑了笑:“杀了萧瑞又拿了赏赐,有什么不好吗?”   “你说呢?现在萧氏一族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你该不会想告诉我,在你设计我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吧?”我抓着他衣襟的手更加了几分力道:“我告诉你!倘若我全府上下因为此事而暴露,我定会杀了你陪葬!”   “是,我是故意的。”商桓将我的手扯下来,又整了整衣衫:“若不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你杀了萧瑞,断了你来日转头与商允合作的后路,你怎么肯完完全全地站到我这一边?”   我凛了凛眼色:“你未免也太多虑了。商允眼下风头正盛,我自然是理应合纵连横与你共同御敌,又怎么可能转投商允?”   他不以为然:“若是接下来萧氏一族逐渐衰落,而我的风头正好又盖过了商允呢?到了那时,你敢说你不会回头来对付我?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说是吧?”   “你!”我从前竟未看出商桓是这样狡诈,咬牙道:“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不惜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引我入局?若担心我将来会成为你的绊脚石,昨日在孤寒寺就可以杀了我,还留着我做什么?”   他缓缓地绕着我走一圈:“公主,我看你可能搞错了什么。我并非怕你成为我的绊脚石,我只是不想将来与你对敌。”      简直是胡说八道!   我怒问:“这两者间有什么分别?!”   “自然是有。”商桓停下来:“走路时遇到绊脚石可以一脚踢开,但遇到敌人,就势必要拼得个你死我亡。”   我在原地斜视着他,诚实道:“我听不懂。”   什么一脚踢开你死我亡?说了半天就是想说他不想杀我?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这种事绝不会信。还是说他根本就惧怕我成为他的敌人?这就更不可能了。我有多大能耐多少人马,商桓统统都了如指掌,若他一旦得势,杀我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一样。此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我盯着他许久,他却并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反倒在我的书案前坐下来,笑笑地道:“听不懂没关系,反正我进来只是为了喝你的茶水罢了。”他嗅了嗅茶壶里的茶水,嫌弃道:“你该不是要用这种东西招待我吧?“   我将头转到一边:“在下不过一芝麻绿豆的小官,哪那么多挑三拣四的?爱喝不喝。”   他笑起来:“啧啧,你看,这么有脾气的女子可不多见。就凭这一点,我怎么舍得跟你对敌?”说着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递到唇边。   “等等!”我皱眉道:“那是我的茶杯。”   商桓微微侧过头来:“我知道。”语毕仰头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掐指一算,离发文就要40天了。悲剧的是还没有爬上分频月榜,望天流泪。我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写得很烂了。 29 29、风雨迷城(1) ...   商桓走后,司徒楠又匆匆忙忙地钻进来,关上门道:“君卓,所有人都说你投靠了三公子,是不是真的?”   我余怒未消,坐到书案前倒了杯茶水,放到唇边又想起这个杯子此前被商桓用过,遂随手扔到一边,黑着脸道:“那么大张旗鼓地来宣读嘉奖令,生怕谁不知道似地。现在可好,总有一日,我就算不被萧氏一族弄死,也早晚被二公子的人用口水淹死。”   “看这模样,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司徒楠提着袍裾跑过来:“方才朝廷出了告示,说萧总兵嫉恨三公子举报他贪污粮饷,二人又在孤寒寺中狭路相逢,幸好你救护及时才令三公子全身而退。后面又罗列了萧瑞生前所犯罪状二十余条,现在柳廷尉正在总兵府抄家呢!但凡跟萧家有关的人,一个都逃不了。别担心,到时人都被抓了,你也就安全了。”      “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萧瑞被抄家定罪?”   明明几日前安王还在袒护包庇,怎么人刚一死就马上抄家定罪了?莫非之前所见得一切都是假象?安王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回想昨日商桓的话:“我向你保证,这件事一经完成萧家势必落败,只要你杀了他就一切都解决了。”他对此事表现得如此自信,莫非他早就知道安王的心思?可是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不对不对,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见司徒楠苦着脸道:“是啊!此事牵连甚广,也不知会不会连累二公子。若是连累到二公子,也不知我这个七品典簿的官职还保不保得住。君卓,还是你慧眼如炬,提早跟了三公子,唉!”   我欲哭无泪,事情真不是他想的那样。   我道:“难道你脑子里只有升官发财的事么?”   司徒楠撅了撅嘴:“废话!在朝为官,谁不想升官发财啊?谁不想光宗耀祖妻妾成群啊?放眼这满朝文武,有几个当官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   我点点头:“百年难遇一清官,你说得也有道理。”   司徒楠“嘿嘿”笑了两声:“要不……来日你替我在三公子那边美言美言?”   “呃……”   我正在为难,司徒楠又自顾自道:“就是当初给钱管家送的两片金叶子打水漂了,唉!”   “……”      不仅司徒楠,回府后不久,连少阳也来询问我这件事到底如何。   为了避免再度解释,我干脆将巴图也一齐叫过来,三个人围坐一堆,将此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陈述了一遍。   巴图同我一样,对这件事表现得较为疑惑,拧了拧眉毛道:“既然萧瑞都已经被拉下马,商桓非但没杀你,还自觉履行了当初结盟的承诺,这是为何?”   商桓的举动我也觉得蹊跷,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一连串的事件中我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虽说是结盟合作,但说起来,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帮他做成,反倒是他忙前忙后地帮了我许多。   相比巴图的镇定猜疑,少阳就对这件事表现得十分愤慨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我看这个商桓早就跟商济那个老贼串通好了,否则他怎么知道商济会在这个时候惩治萧瑞?现在不杀我们不代表以后不杀我们,姑姑,您一定要小心啊!”   我点点头。      巴图也道:“属下认为少主说得有道理。之前从公主口中听说商桓时便觉得此人城府极深,这样一个人,选择在这种时候杀掉萧瑞肯定不是在冒险,而极有可能是获得了商济的授意。自商吉死后,原本权倾朝野的萧氏便更加膨胀,或许商济担心有朝一日大安朝被萧氏掌控,所以决心压制他们。而做这件事最佳的人选便是商桓。”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扶着桌沿坐下,缓缓道:“这样一来,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有了解释。商桓之所以拉我入局,是担心萧家垮台之后我立马转头去对付他,而商济之前对萧氏的一切罪状都视而不见,就是在等一个时机,等萧瑞死去的时机。”   “等等,我不太明白。”少阳举手道:“要惩治萧氏,为什么一定要定萧瑞死后?”   我笑了笑:“若在萧瑞活着的时候发难,万一萧瑞联合各大臣向商济施压就难办了,而萧瑞一死,萧氏的主心骨就断了,这时候马上抄家抓人,让所有人都来不及防备,就可以免去后顾之忧。”   少阳恍然:“原来如此。”顿了顿又担忧道:“只是……只是不知道商济打算将萧家压制到何种地步。倘若是彻底打压,朝中大部分势力为了自保,势必会站到商桓一边。到时商桓一旦坐大,商济又信任于他,我们再要复仇恐怕就难了。姑姑,您一定要提防此人。”   我点点头,庆幸道:“幸好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王牌,万不得已时,倒是可以拿出来用上一用。”   巴图眉心一动:“公主所说的,可是刺杀商吉之事?”   我确定道:“没错。即便商济从此信任商桓,想必也没想到太子是他杀的吧?朝中现在是两虎相争,等萧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将此事搬出来,杀他个措手不及。”   “嗯。”      自萧瑞死后,听闻萧茹已在长定殿前跪了两日,期间颗粒未进,数度昏死过去。而商济也跟铁了心似地,不仅连口水都没让人送去,即便路过此处,也是目不斜视地大步跨过,仿若此处无人一般。   就在方才,听闻萧茹久跪犯病,已经被人抬了回去。   我一面欷歔,一面在心底窃喜。欷歔的是,想不到叱咤风云的惠颦夫人也会遭到这般冷遇,窃喜的是,倘若萧茹就此病死,都不用出手就少了一个劲敌。   不过,虽说萧氏一族看起来风雨欲摧,但另一方面,商允剿匪的捷胜仍在不断传来。今日早朝时安王还当着百官的面将他夸奖了一番,看起来并未因萧氏一族的罪行受到任何影响。   与此同时,“爱民如子”的三公子也没有被冷落着,萧瑞一死,便即刻被商济扶上了总兵之位。加上军中又有宋、周两位将领支持,眼下与二公子的势力可谓是旗鼓相当。说起来还真是我送去的一干旧部帮了他大忙,村子一经建成,商桓不仅在安王面前立了一大功,如今还正式步入了朝堂。   而与之相比,我的处境就显得劣势了。一边被萧茹视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边在大安朝引得了众多的瞩目。   杀死萧瑞,虽然最终得到了安王的嘉奖,但在众人看来,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举止。想必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我都必须小心翼翼地在他人眼皮子底下过活,于复仇大业十分不利。   未免暴露身份,我干脆将巴图派去了八十里外的新寨巡查,顺便带着周家岭地窖中的几十人一同转移。而与住进周家岭的旧部们联络之人便改成了少阳,他时逢休沐便可过去,不仅能与部下们时常亲近,也可多加学习。   心想如此安排,应当可以安然度过这一非常时期了。      但事与愿违。   这天一早,我方在宫门口下了马车,便见一座华丽的车驾从宫内驶出来,看排场、看车顶的颜色纹路,必是宫内的哪位夫人无误。   我赶紧恭敬地退到一边,垂下头颅。   不想冤家总是路窄,这车驾路过我身旁时便立马停了下来,车里的人缓缓将帘子撩开,露出颗插满步摇金簪的脑袋,打量我好半晌,方居高临下地道:“你就是翰林院的伍君卓?”   我抬头一看,这颗被各种名贵珠宝压得沉甸甸的脑袋正是萧茹。萧茹冰冷着一张脸,许是病体初愈,颊上少了些许血色。尽管如此,却丝毫不减她常年身居高位的尊贵气场,况且是在仇人面前。      瞧着她凛然的颜色,我赶紧将头垂下去,答:“正是小官。”   头顶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听闻你曾在允儿麾下谋事,就现在这个从九品的翰林院校勘也是他举荐的?”   我再答:“正是。”   萧茹的声音终于凄厉起来:“那你可知‘忠’字当如何写?允儿待你不薄,你却做出这般狼心狗肺之事,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我抬头:“小官不曾背叛二公子。”   萧茹脸色铁青:“可你杀了萧总兵!那是允儿的亲舅舅!”      我本不想与她纠缠,但事已至此,再解释也是无用,便直视着她,不卑不亢道:“萧总兵贪污灾民粮饷,草芥人命,妄图杀害三公子,其罪当诛,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既然已经撞上了,便破罐子破摔,左右也不能消除她对我的憎恨,气一气她也算是捞回一点一大早耽误我应卯的损失。   当我说完这些,萧茹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身边的侍女倒是忍不住了。抢先道:“大胆!不过一个从九品的小官,竟敢这样对夫人说话,来人啊!给我掌嘴!”   我目不斜视,继续看着萧茹:“小官并不认为此话对夫人有什么不敬,不过实话实说罢了。既然大王已对萧总兵定罪抄家,想必小官即便将这番话说给大王听,大王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专栏的头像传上去了,嗯哼!大家觉得这个头像肿么样? 30 30、风雨迷城(2) ...   本想搬出商济来压她,不想萧茹她不吃这套,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个有骨气的清官,不过,清官都没什么好下场。以为搬出大王来压我我就会就此作罢?”语毕忽的一抬手,“掌嘴。”   我愣了愣,这个萧茹,在宫门口、众目睽睽之下这般作为,未免也太嚣张了些。   正思考着是拼死反抗还是委委屈屈地受了,只听萧茹又道:“若此事闹到大王面前,你觉得大王是听信我这个相携相守的枕边人呢?还是你一个从九品的小官?”紧接着又冷笑一声:“不过是掌个嘴,又死不了人。”   我心里窝火,但也知道这一劫是躲不过了。干脆站直了身子,嘴硬道:“既然如此,那小官就悉听尊便。不过是掌个嘴,又死不了人。”   话音刚落,领命的小宫娥便是一个巴掌落下来。我只觉脸颊一痛,似被什么毒虫狠啄了一下,大片大片的痛麻感弥漫开来。   “你!”想不到她还真敢打。   我本想还手,但考虑到后果,觉得今日这场委屈只怕是非忍不可了。若是真闹大来,追问起来也不违敬慎恭谦。便心一横,挺直了背脊一动不动,只双眼冷冷地瞪着萧茹,任由一旁的小宫娥猛下狠手。   约莫打了半盏茶的时间,我的脸上已毫无知觉,连带嘴唇上也觉得厚重麻木,约莫是红肿了。   其实这倒没什么,就是萧茹身边的贴身宫人得意着一张脸,令我讨厌极了,活脱脱地一副狗仗人势之态。我当场便在心里发誓,日后定要这宫人也尝尝被掌掴的滋味。   又过了一会儿,萧茹望望天色,终于摆手道:“罢了,来日方长,今日还要去孤寒寺给哥哥上香。”   打我的小宫娥这才停了手,甩甩疲惫的手腕退到一边。   萧茹瞪我一眼,又道:“本宫方才见伍大人腰背直挺,弯曲不能,不知是不是身子有什么毛病?这样吧,大人不如就在宫门前跪上一日,跪得身子柔软些再回去。”语毕将帘子一放,趾高气扬地乘车走了。   我看一眼远去的车驾,将袍子一掀,便双膝齐跪下去。   来往的官员宫人无不投来同情的目光,却都是绕得远远地。得罪了惠颦夫人,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即便有人同情,也都无能为力。   我跪在一旁舔了舔嘴唇,脸庞肌肉拉扯,疼地我“嗤”了一声。又联想到自个儿此时的模样多半像个猪头,看着行人异样的眼色,便有些无奈地将头垂了下去,盯着地上从袍子边经过的蚂蚁。   正好数到第一百一十二只,眼前突然经过一双脚,脚上的鞋面瞧着十分眼熟。终于快要想起来像谁的时候,这双脚又走回来了。   脚的主人拉长了语调:“伍大人?”   我抬头,故意让他看到我这一张红肿的脸,笑嘻嘻道:“哎呀,是三公子啊?你可是害得小官好苦啊!”   他面上一惊,一边躬身下来扶我,一边皱眉道:“怎么回事?”   我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惠颦夫人说罚跪一日,小官可不敢起来。”   商桓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仅打你,还罚你跪在这里?”   我点点头,叹息道:“是啊!承蒙三公子关照,惠颦夫人恨我恨得紧呢!”   “起来!”商桓猛地将我从地上拖起来,完全不顾我早已跪得麻木地膝盖。拉着我一边走一边气冲冲道:“我们找父王评理去!”   我捂着膝盖瘸了一下,生气地甩开他的手:“你装什么好人?这种事在我杀掉萧瑞的那天你预想不到吗?”   此时刚下朝不久,宫门口行人众多。商桓瞅了瞅四周,又看着我:“伍大人,此处说话不方便,不如先上马车如何?”   我冷哼一声:“不必了。”事已至此,我只觉与他无话可说。   本想再继续跪着,但看商桓的模样,似乎打算就在此处守着了。我怒意正盛,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回走。早朝都下了,左右应卯也已经来不及,不如回府算了。   不想才走出两步,商桓就跟上来。   我虽觉暴躁,却也不愿再与他说话,干脆就任由他这么跟着。   大约一前一后地走了半个时辰,眼看就要到府上了,他居然仍是继续跟着。   我终于不耐烦地回头道:“商桓,你是不是想害我?是不是明日想看到满朝文武议论当朝三公子像个跟班一般一路跟踪九品校勘回家的场面?是不是嫌我还不够惨?定要害得我身份暴露满门抄斩?”   说了这样一长窜,商桓却如一根木头桩子似地,只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我越发生气了:“你倒是说话啊!你哑巴了?”   见我如此,他终于缓缓将头扭到一边:“不是,我只是有点憋。”   我皱眉:“憋你就去茅厕啊!”   商桓又将头扭回来,看着我认真道:“公主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在想应当如何控制看着公主的脸能憋住不笑。”   “……”   我发誓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   但商桓不依不饶,才转身走出两步,便被他一把抓住,吓得我赶紧将手甩开,怒道:“滚开!”   商桓也不生气,只诚恳道:“公主,今日之事我确实不曾预料,但你放心,我商桓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你……”他靠过来一点,悄声道:“你不要生气了。”   我愣了愣,他这是在哄我?这许多年来,从未有人将我当做女子对待,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滞了半晌,我一甩袖子:“好,我就等着你帮我讨回这个公道。”      回府后我便称病告假。   被惠颦夫人当众掌掴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商桓与商允二人又实力相当,掌院两边都不想得罪,倒也未多说什么便顺利批下。   而当天晚上,府上来了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商济身边的田四,田公公。   我赶紧穿戴齐整了迎到厅堂,恭谨道:“田公公,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田公公忙让我扶着:“伍大人不必多礼。”说着从袖袍中拿出个小瓶,递过来:“大王听说伍大人受了委屈,这不,特地派老朽送药来的。”   我呆了呆,“噗通”一下跪倒在田四的脚边,激动道:“大王明察秋毫!小官实在无以为报啊!”为了装得像样些,还硬挤了几滴泪珠子出来。   田公公叹口气将我扶起来:“诶!快快起来!”待我缓缓地站起来,田公公又是一声叹息:“大人今日虽受了委屈,但大王却特地派我来宽慰大人,大人不必太过伤情了。”   我点点头,又抹了把眼泪。   田公公续道:“大人也知道,那萧总兵毕竟是惠颦夫人的亲哥哥,如今死于大人之手,遭到惠颦夫人的忌恨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大王说了,孰是孰非他老人家心里清楚得很,大人乃难得贤臣,日后定会前途无量的。”   我赶忙一揖:“小官哪里当得起,不过是求好好为大安效力,为大王分忧万一罢了。”   “大人过谦了。”田公公拍拍我的手:“时辰不早了,大王在宫里少我不得,老朽就先回去了。”   我连连点头:“谢谢公公,还请慢走。”   待田四转身出了门,我又吩咐乌恩其出府相送,顺便去账房拿些银钱交给他。   田四拿着银钱笑了笑,站在外头回头道:“大人放心,老朽定会在大王面前帮大人美言几句,赶紧先回去歇着吧。”   我又是一揖:“公公大恩。”   今夜这一出,我倒觉得商济挺会笼络人心,若是其他官员,恐怕当真被感激得涕泪纵横了吧?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少阳傍晚回府时说并未看到惠颦夫人被责骂怨怪,说明商济心里还是极舍不得萧茹,让我受这个委屈也算是准许萧茹撒一撒气。虽说于我来讲受冤枉了些,但商济却连夜派了身边的近侍来送药宽慰,也算是恩威并施。当真是个老狐狸。   好在此人是我的仇人,即便他亲自跪下给我磕头认错也绝不可原谅,如此就想收买我,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随手将药瓶仍到一边,心里道:商济,我们的账又多上一笔。      大约在府中歇息了两日,脸上的红肿已然痊愈,因为心中仍有些窝火,暂时也不想回翰林院,便打算去城西的民宅中看看。说起来已经半年未曾前往,也不知新挖的地窖究竟如何,更不知囤积的兵器究竟多少。   考虑到我自从杀了萧瑞便名声在外,如今又被萧茹推到了风口浪尖,担心白日里被人认出来,便挑了个夜半无人的时机前往。   不想这不出门还好,一出门又摊上大事了。   ——我被人跟踪了。   本想打道回府,但无奈发现这些人的时候马车已行至城西。要去民宅只怕是不能了,便只能让杭盖赶着马车绕圈子,毕竟对方无马无车,跟踪起来也比较困难。   直到在城西绕了两圈,我方找了个角落下车,让杭盖自行赶着马车回府。   还以为这些人势必要跟随马车而去,不料没走两步,身后便有四五个黑衣人急冲而上,齐刷刷地用剑刺来。 作者有话要说:把杀萧瑞的时间修改了一下,由四月初三改成了三月初三。 31 31、风雨迷城(3) ...   夜色如幕,寒光森森。我猛地一个侧身险险躲过,一不注意便被围困了。   黑衣人二话不说便继续出剑,我未带兵器,要反击实在不易,只能不断防守,寻找出围得机会。   剑锋不断在身边流转,耳边尽是“呜呜”的风声,本想专攻一人以求得一个突破口,但对方都是清一色的长剑,我根本进不得身。不得已只好脱下外袍挥舞,以起到遮挡敌人视线的作用。   可终究只是杯水车薪。这些人招招致命,长袍很快被划破数道缺口,连带我的手臂也负伤好几处。      夜风清冷,刀剑更甚。   再几个回合,我已经伤口疼痛有些体力不支了。   实在无法,也只好大叫救命了。   第一声喊出去,周围全无反应,连黑衣人手中的长剑也未停顿半分,我自个儿却因为这声叫喊迟钝了一下,胸口被狠划了一剑。   直到喊到第三声,一旁的民宅中终于有灯火点燃,同时传出开门的声响。   我心下大喜,黑衣人也是一顿。   “救命啊!杀人啦!”   我又连喊数声,周围的动静更大了。附近民宅的灯火开始呈蔓延之势挨个亮起,似是打算出来看个究竟。   黑衣人见此,动作明显滞慢下来,我一个眼疾手快,趁人不备将外袍抛洒出去。袍子见风凸起,在我与黑衣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极大地屏障。就在他们挥剑刺向袍子的当口,我赶紧捂着胸口逃了。   不过身上受了伤,方才又在围困时与他们耗下太多体力,大大降低了逃命的速度。加上这些人又毅力深厚,这般情形还穷追不舍,简直让人欲哭无泪。   回想国破那日众兵围困,蒙克城中尸横遍野,那样的情形我都能逃出来,若今日死在这些人手里未免也太冤枉了些。   大约正是凭着这些不甘心,不知不觉就加快的脚程,直到拐过三四道巷口,身后的脚步声终于消失不见。再一望所站之处的门匾,我突然福至心灵。此处不正是司徒楠的府邸么?   还是先去他府中躲一躲吧。      我想也不想,一个侧身便从院墙翻了进去。   跌跌撞撞跑了几步,见着个有灯的窗户就往里跳。不想方跳进去滚了两滚,还没来得及起身,一柄长剑便架上颈脖。冰凉凉的,触得我一个哆嗦。   再顺着剑身望上去,不是司徒楠又是何人?   司徒楠见了是我,也是一愣。赶紧将长剑收起来,讶然道:“君卓?怎么是你?”   我终于松了口气,在他的搀扶下缓缓爬起来,简单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司徒楠皱了皱眉:“我看这些人多半是惠颦夫人派来的,一出府就被人盯上,说明这些人早已在你府外埋伏好了。”   我点点头。   想到方才翻进来时的情景,不禁奇道:“对了司徒兄,你什么时候开始习武了?从我翻进房中,再到被你抓住,不过一瞬时间,身法不错嘛。”语毕看向桌上那把收起来的长剑,只见剑柄以蓝宝石精细地镶了,不论是剑身的材质纹路还是剑鞘的篆刻皆是上层。忍不住又夸赞道:“你的这把剑看起来也是价值不菲啊!”   司徒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不过是看你文武双全有点羡慕,于是就找人学了几招,那剑是别人送的。”   “哦。”我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送剑的人倒是舍得。”   以司徒楠方才的身法,断然不是初习者的模样,他明显是在说谎。但若是早就懂武,又为何特意隐藏?认识他三年,我竟从不知道?   正当疑惑,只听司徒楠道:“你看你,全身都是伤,等我一会儿,我去拿药给你。”   我微微颌首:“有劳了。”      一阵翻箱倒柜过后,司徒楠抱出来七八个瓶瓶罐罐,哗啦一声倒在我面前,高兴道:“还好家中伤药不少,医头牛都够了。”   “……”   “还愣着干什么?脱衣服啊!”   “哦。”我正想去解腰带,脑子却忽地一转,想起自己是个女子。男女有别,我怎么能在他面前宽衣解带?遂赶紧改口:“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就好。”   “哎呀,客气什么。”司徒楠拿着药瓶走过来:“再磨蹭血都粘上了,快点快点。”说着便动手来扯我衣裳。   我惊了一跳,赶紧一个闪身躲开,为难道:“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先出去吧。逃了一晚上,我正好有点渴了,倒杯茶水给我怎样?”   “早说嘛。”司徒楠指着桌上的茶壶:“茶水房里就有啊!”   “……”我再往后退了退,提议道:“不如还是洗个澡吧,身上粘糊糊的,用热水清洗下伤口会好些。”   司徒楠想了想:“也对,我这就让人给你打水来。”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我高兴地在后头道:“那就麻烦你啦!谢谢啊,慢慢来,不用急啊……”一边说着一边跟到门口,等他走远便“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上锁、关窗、脱衣服、上药。   司徒楠思维怪异,未免后面再生出什么变故,也只能这样了。   我一面上药,一面数了数身上的伤。除去几条浅细的划痕外,身上共有较深的伤口三处。一处在左手手臂,一处在右腰腰间,还有一处从肩胛骨划到胸口,算是最长的一处了。   独自在房中鼓捣了半天,才刚刚将药涂上,司徒楠就回来了。我赶紧随意用纱布裹了两圈,就开始穿衣服。   司徒楠回来打不开门,在外头将门拍得“砰砰”响:“君卓,君卓,怎么把门锁上了啊?你开门啊君卓……”   “来了。”   我一边答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穿好正打算去开门,路过床脚时却突然看到地上摆着张纸。纸上墨迹浓厚,像是谁不小心掉在这里的信件。   才方要蹲身去捡,眼睛蓦地一晃便晃在“悦维公主”四个字上,吓得我马上将手缩回去。还来不及细看,司徒楠已在外头不耐烦了:“君卓?君卓?再不开门我可就撞进去了。君卓,我撞咯?我真的撞咯?我……”   我“嘎”地一声将门拉开,笑笑嘻嘻地看着他:“水打好了?”   司徒楠朝房内望了望:“早就打好了,现在只怕都凉了。”   我绕到小桌旁倒了杯茶水,边喝边道:“既然凉了那就倒了吧,反正我刚才已经上完药了,不用再洗了。”   “君卓,你……”司徒楠捂着脑袋快疯了。   “嘿嘿。”我厚颜无耻地看着他:“司徒兄,我今晚大约是回不去了,不知能不能借你的床铺睡上一晚,客房也行。”   司徒楠眉梢一挑:“这个好办,只是太晚了,客房来不及收拾,你要是不嫌弃,今晚我们挤挤便是。”   我笑了笑:“不挤不挤。”语毕飞速爬到床上又放下帐子,顺便将被子盖严实了,甩下一句:“床归我,地板就留给你吧。”   司徒楠好半天没有动静,良久,跪倒在床边为难道:“君卓,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将帐子掀开给他看:“看我的表情够不够认真?”   司徒楠痛苦道:“虽说现在已是三月开春,但睡在地上会不会太冷了点?况且我们都是男子,同睡一张床铺也没什么吧?”   “怎么会没什么?”我瞪他一眼,松手将帐子放下去:“你一日未娶妻妾就一日不能洗脱断袖的嫌疑,万一晚上想对我做些什么怎么办?”   司徒楠一听,急了:“我……”   我打断他:“虽说挚友间同席而卧算是风雅,但你也知道,我是个粗人。”   司徒楠眉毛都拧在一块儿了:“我……”   我再次打断他:“你要再不睡天都快亮了。”   “你……”   “你到底睡不睡啊?”   司徒楠终于怒了,大吼一声道:“我是想说今晚我睡客房!”语毕白我一眼,气呼呼地甩袖子走了。      我抚了抚胸口,直到听见门口“砰”的一声方爬起来,掀开帐子探头去看床脚的信件。   以我对司徒楠的了解,他向来是个仗义憨直的人。不懂武不好斗,平日里就爱打听点小道消息消遣消遣。但今日这不曾预料的一见,却似乎完全颠覆了这些。若三年来他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伪装,那此人的城府势必深不可测。   信上究竟写了什么,我一定要弄清楚。   但侧身趴在床沿一看,地上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情急之下又将床底也翻找了一番,仍是空无一物。   看来多半是司徒楠带走了。   我平躺回床上,极力在脑中搜寻着这三年来与他相处的细节,可竟然毫无破绽。   如今大安朝无非两股势力,一个二公子商允,一个三公子商桓。他究竟是谁的人马?若是商允的人,想必我早就已经身首异处。若是商桓安插在商允麾下的细作,他又何必再找我合作?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司徒楠同我一样,唯恐天下不乱。   这些年他不仅未对我的计划行任何阻扰之事,还不断向我透露情报,就连挑拨太子与二公子的关系也是我们一并促成。这样看来,他多半是想借我之手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此人真是可怕,恐怕论心计城府,都与商桓不相上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囧姑娘猜得没错!我的男2通常都不是真的抽风脑残加小白!他是有重大SHI命的!另外:有姑娘说这篇文的名字不太吸引人,如果要改名,大家有没有什么好的提议呢? 32 32、芥蒂难消(1) ...   这一晚我睡得不好。   如今局势愈加混乱了,一面让人欣喜,又一面让人担忧。   欣喜的是乱局之中浑水摸鱼最是方便,而担忧地却是大安朝的高人太多,对未来的走向将更难掌控。   直到睡睡醒醒了好几次,天终于大亮。   估摸着司徒楠此时已去了翰林院应卯,我方慢吞吞地爬起来。一打开房门,就有个长相清秀的男子站在门口,恭敬道:“伍大人醒来了?小的是府中的管家,名叫程庸。”   我微微颌首:“程管家。”   程庸笑盈盈道:“听说伍大人受了伤,我们家大人临走前特地吩咐下人熬了些进补的汤药,还请伍大人用了再走。”   我愣了愣,我何时说过要走?本还打算在府中转上一转摸个底,现在看来倒是不走也不行了。这程庸倒是个挺会说话的人。   既然人家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我也只能笑道:“自然是不能辜负司徒兄的一番美意。”   程庸也跟着笑了笑,恭敬指引道:“伍大人这边请。”   我点点头,随他一道进了饭厅。      虽说这司徒楠在朝中官微人轻,但看他这府邸内的装潢倒是雅致极了。熟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用这句话来形容司徒府最是贴切。司徒府虽占地不广,但府中花圃假山一样不少,就连饭厅中的多宝阁中都陈列了不少精细器物。由此可见,司徒楠平日里倒是个讲究的人。   用完汤药,程庸便领着我出府。虽说有驱赶之嫌,但论安排,还是十分周到的,嘴上的话也说得体面:“伍大人一夜未归,想必府上的人甚是担忧,我们家大人知道伍大人一早要赶着回去,便早早地备好了马车候着。”   程庸看着我登上马车,又递过来一个小盒:“这里有支人参,是我们大人从老家丰州带过来的,听说对伤后恢复元气极好,还请伍大人收下。”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程管家客气了。”   程庸笑了笑:“还请大人慢走。”      一夜未归,府上的人早已心急如焚。   才在府门口下了马车,乌恩其便火急火燎地奔出来,拉着我道:“你可算回来了,若再不回来,我便打算去衙门报官了。”   我笑了笑,一面随他进屋,一面道:“我是遭到萧茹的追杀,报官有什么用?”   乌恩其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少主昨日傍晚就去了周家岭,府上又没个主事的人,老奴将所有的家丁都派出去了,找了一个晚上,可就是不见人,一直等到现在,您总算是回来了。”乌恩其停下来:“公主,您昨夜到底去哪了?”      我缓缓在椅子上坐下,道:“昨夜我逃到了司徒楠的府上。”   乌恩其点点头,接着又埋怨道:“这司徒大人也真是,公主去了他的府上竟也不差个送信的过来,害得老奴白白担心一场。”   “是我疏忽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当时只顾着躲避刺客,身上又受了伤,再加上觉得司徒府上有些诡异,便没想到这一层。”   “有些诡异?”乌恩其皱眉:“老奴以为,这位司徒大人向来与公主交情不错,诡异之说是从何说起啊?”   事发突然,之前我也未料到司徒楠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城府,没想到终究还是看走眼了。幸而他与我并非对立,否则以他的谋略,只怕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吧?说起来还真是庆幸。   我道:“此事说来话长,还是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对了,我昨夜失踪的事你有没有通知少阳?”   乌恩其摇了摇头:“未曾。少主身在周家岭,老奴又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担心事情传出去会乱了军心,还并未知会少主。”   我点点头。      乌恩其又道:“倒是早上派了人去三公子的行宫,此时找不着人,估摸着快回来了吧。”   我再将头点了两点:“你做得不错。”   随即想到近来风声正紧,便赶紧回房修书一封,通知各旧部这段时日不便联络,又写了封书信差人送到翰林院,言明昨晚遇刺一事,请示需告假养伤。   说是养伤,其实伤得并不严重。只是如今府上被人监视着,出门防不慎防,且易暴露身份,须万事小心为上。再加上前阵子被商桓狠坑了一把,昨夜又发现司徒楠的异常,我必须好好想想,想一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及能够应对的计策。      本打算将自己关在书房,但没坐一会儿,乌恩其便来唤我了。说今日的太阳出得极好,让我不要老是闷在屋里,当在外头晒晒。   我一想觉得有理,这些年不论身心都常年摸爬在暗处,能心无旁骛地晒一晒太阳简直近乎奢求,便遂了他的意,让人搬了把竹椅放在后院,又备了茶水点心。   院子里的海棠都起了芽孢,青嫩嫩的,太阳的强光穿过枝桠的缝隙射下来,在树根处留下大片大片的剪影。我靠在竹椅上,看着满园的风光,思绪也跟着慢下来,周身被暖烘烘地包裹着,伤口的疼痛也好多了。   同平凡人来讲,这样岁月静好的生活大概既是平常,但与我来说却总也不大习惯。我常年行走在暗处,各处神经都紧绷着,今日放松一回,心里却空悬着,总好像算漏了什么。   除饮酒外,长时间沉迷在舒畅的身心也会让人放松懈怠。   我缓缓站起来,觉得还是回房为上。      不想方一转头,便见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个人。下半身的袍裾靴脚被太阳照得亮堂堂的,腰部以上却被屋顶的暗影笼罩着,我这双刚刚适应强光的眼睛看不清明。   那人知道我发现了他,便缓缓从廊下走出来。到了太阳底下不适应地皱了皱眉,笑着道:“公主才坐了一会儿,怎么就要走了?”   商桓比我高出半个脑袋,我想抬头看他,却被斜射进来的太阳照得睁不开眼睛。   我道:“这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着实烦人。倒是你,怎么有闲暇到别人府上来偷看人晒太阳了?”      商桓看着我笑了一声,又从一旁的盘子里拿了块点心喂到嘴里,轻松道:“本来是想看看你的伤势,但方才见你在太阳底下,眉间舒展,面目祥和,觉得你这副样子甚是难得,就没忍心打扰。”他微微侧过头来:“怎么?这样舒心的日子你过不惯?”   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玩物丧志,确实不太习惯。幸好伤处的疼痛时时提醒着我如今是身在你们大安朝,一旦松懈下来便会有性命之忧,这才及时让我醒悟过来呢。你说?我是不是该感谢你?感谢你让我一步步站到你这一边,又将我置于这般境地?”   商桓不以为意:“还有力气揶揄我,看来伤得不重嘛。”   我蹙眉看着他:“难道我说得不对?这阵子受伤、挨耳光、罚跪,哪次不是受你的连累?”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倒觉得你如今这样挺好。太阳晒着,茶水喝着,是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惬意,你应当好好享受才是。”      他说得轻巧。   我没好气地道:“我穆凝在黑暗里摸爬惯了,这样的清福享受不来。就连你,方才走出来的时候不也被太阳晃得睁不开眼么?”   商桓愣了愣,忽而笑道:“嘴皮子倒是厉害。说正经的,昨夜你被刺一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如今所有人都认为此事是萧茹指使。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她的局势可不大好啊!”   “哦?”我奇道:“昨夜府中的人虽然四处寻我,却并未将此事张扬,其他人又是如何知晓我被刺的?”   商桓以打量地眼色看着我,缓缓道:“听说你在翰林院有位挚交,此人说你昨夜被刺逃到了他的府上,他不仅亲手帮你上药疗伤,你还宿在了他的床上?”   我讷讷道:“司徒楠?”      商桓斜我一眼,负手转过身去:“看来确有其事了?”   “一派胡言!”我反驳道:“我是逃到他府上没错,但怎么可能让他亲手帮我上药疗伤?昨夜我确实睡在他的房里,但并没有与他同床共枕啊!”这个司徒楠,四处造谣到底是想干什么?!   商桓转过来,笑得老奸巨猾:“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如此。不过是想问你昨夜是否逃到他的府上,你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我噎了一下:“此事关乎清誉,我自然要解释清楚。况且那个司徒楠怎么看怎么像个断袖,旁人听了还以为我们有什么不干净呢!”我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不提也罢,你接着说。”   商桓勾了勾嘴角:“这个司徒楠虽然讲得略有夸张,不过他这一顿张扬,倒是为萧茹的劣势起了个推波助澜的功效。原本私罚朝廷命官就已经对她颇有影响,只不过此事在父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中过去了,谁知道她如今愈加变本加厉。眼下即便是父王想护她也护不得了吧?”      这倒是个好消息。   只是,萧茹纵横后宫多年,向来是小心谨慎,怎的突然间变得这般暴戾冲动?   我谨慎地看着商桓:“昨夜的人当真是萧茹派来的?此人稳居后宫二十年,若是本性冲动根本走不到今天,又怎么会接二连三地做出这些蠢事?三公子,你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么?” 作者有话要说:司徒楠的风头快要盖过男主了么?…………有没有男主党出来蹦跶一个啊!!! 33 33、芥蒂难消(2) ...   商桓愣了愣:“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点问题。不过,除了我们,还会有谁想置她于死地呢?”   我不说话。   他思寻半晌,终于回过味儿来,看着我道:“你该不是在怀疑我吧?”看我仍不说话,商桓道:“我若是想用这件事陷害她,大可来找你商量,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找人跟踪你?我若是存心杀你,又何必要等到这个时候?”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当然要等到这个时候,等到萧茹为了弑兄之仇暴戾出格,既可以借此陷害,又能除去我这一大安朝的隐患,你何乐而不为?”   商桓深吸了两口气,脸色逐渐难看起来:“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整,只见正少阳大步朝这边疾行过来:“姑姑,你说得对!不要相信他!”少阳整个人挡在我面前,指着商桓道:“这个人害得你被那毒妇打骂侮辱不说,昨夜还害得你险些丧命。现在来假惺惺地当好人了?商桓我告诉你,我们是不会再相信你的!”   商桓怔了怔,愠怒的眼光穿过少阳直直射在我的脸上:“穆凝,我只问你,你当真这样想?”      我呆了呆,不知该如何作答。   方才我不过是觉得事有蹊跷,想试探一下他的反应,不想少阳却突然冲了进来。自上次我被商桓以斩杀萧瑞之事推到风口浪尖,少阳本就对他心存芥蒂,如今又知道我被连累得险些丧命,便更是怒不可揭。   我若说信,少阳势必会对我失望透顶,若说不信,我与商桓的合作关系势必将不能再维持下去。   该怎么办呢?      权衡之下,我道:“三公子,你我身份对立,又是合作关系,互相猜疑本就是人之常情。你帮我取回父兄头颅,又替我安顿旧部,我穆凝很是感激。但试问有谁敢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甘愿替他人冒险?”   商桓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少阳道:“姑姑,这个人居心叵测,我们用不着跟他废话!既然他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未免后顾之忧,不如现在就杀了他!”   “别冲动!少阳!”   我本想拉住他,但已经来不及,就在我呵斥他的瞬间,少阳已经提着剑冲了出去。   商桓见此眉头一紧,侧身躲了几个回合便与少阳战在一起。   一个赤手空拳,一个剑剑攻心,但看身手招式,少阳明显不是商桓的对手。   他实在太冲动了!      少阳被逼退几个回合,急道:“姑姑!你还不动手?”不等我反应,便又举剑砍杀上去。   商桓步步退让,根本就没有要与他一般见识的意思,少阳却咄咄逼人,每一招每一剑都想置他于死地。   我在一旁看得心都快跳出来,最终牙一咬,一个侧身便□战局。左手将商桓一推,右手作势一砍,长剑便“哐当”落地。      少阳捂着手腕,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姑姑?”   “放肆!”我怒视着他:“三公子分明是让着你,你却如此不知进退!马上给我回房去!”   “可是他……”少阳不死心:“姑姑!此时若不杀了他,日后他势必要杀了我们!姑姑!”   我闭了闭眼睛,再次怒道:“还不闭嘴?滚!马上滚回房里去!”   少阳不服气,委屈地看了看我,又恨恨地看了商桓一眼,冷“哼”一声,这才甩手而去。   我按了按肩膀的伤口,方才生气不觉得,现在才发觉,打落少阳长剑的时候牵动了肩膀,伤口似乎又有裂开的迹象。      商桓扶住我道:“没事吧?”   我咬牙摆了摆手,缓缓道:“少阳年少冲动,还望三公子海涵。”   商桓扶着我在椅子上坐下:“我自然不会与他一般见识。只是……”他深看着我,低沉道:“方才我若伤了他,你是不是会一剑杀了我?”   我愣了愣,身子坐起来些:“三公子哪的话?少阳有错在先,我穆凝自然不会偏袒。”   商桓面皮动了动,虽是个不大相信的神情,但语调还是轻松起来:“罢了。既然你方才已出手阻止,便足以说明是打算再与我合作下去。既是盟友,不管你是真心实意地信我、依附我,还是出于与虎谋皮的心态,我都将告诉你:之所以不杀你,自然是还有留着你的价值。”      我不解:“不知对三公子来说,我穆凝除了祸乱大安朝,还能有什么价值?”   商桓缓缓弯腰凑过来,直到这句话足够能被我听见,方贴着我的耳朵道:“在一个适当的时机,替我杀了商济。”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缓缓从我耳侧移开,将脸摆在我眼前,用极尽魅惑的口吻道:“你不是想要一个理由么?这个理由,够不够?”   语毕自信地勾了勾唇角,转身阔步离去。   行至不被太阳照射的廊下,颀长身形瞬间没入屋檐下的暗影,由于强光阻碍,就像忽然隐形了一般,“嗖”地一下消失得没影了。   我呆呐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他要的并非太子之位,而是圣金宫主位的那把龙椅啊!      独自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我便捡了地上的长剑去找少阳。   少阳还在生气,开了门就拉长了脸坐到一边,连姑姑也没喊一声。我在他身边坐下,他又气呼呼地转过身去,全然一副不打算理我的模样。   我瞧着不禁觉得好笑,忍了半天,方道:“好了好了。少阳,我知道你是心疼姑姑、担心姑姑,但眼下我们除了与商桓合作没有别的出路,所以千万不能跟他把关系闹僵,要为大局着想。”   少阳仍旧没将身子转过来。   我又道:“商桓虽然城府极深,但自我们合作以来,确实不曾加害我们,不仅帮我们寻回了你阿翁和阿爹的头颅,还忙里忙外地帮我们安顿旧部。你看,方才你要动手杀他,他不是也还让着你吗?”   少阳还是不说话。      我只好再摇了摇他,手里的长剑递过去:“少阳你看,姑姑帮你把剑也捡回来了,快起来收着。这把剑……”   “这把剑是你亲手送我的,也是你亲手击落的,现在还捡回来干什么!”少阳袖子一挥,长剑便被击飞出去老远,“咚”地一声插在了窗棂上。   见他如此,我也有些生气了:“少阳,平常你事事都听姑姑安排,今日这是怎么了?”   少阳气冲冲地站起来道:“我也想知道姑姑这是怎么了。商桓商桓,你现在满口都是在替他说好话。要我为大局着想?我就是为大局着想才要趁早杀了他!这个人阴险狡诈,害得我们还不够吗?他如今深得商济的信任,在朝中的地位也逐渐稳固,倘若现在不杀他,以后势必要杀了我们!”   “少阳你听我说。”我扶着他的肩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商桓之所以帮我们,是因为我们还有利用的价值。倘若我们方才杀了他,固然能除去后顾之忧,但眼前的事怎么办?他若死在了我们府上,追查起来我们要如何交代?”   少阳甩开我扶在他肩上的手:“现在朝中上下都认为你是他的人,只要我们一口咬定没见过他,他们又能如何?”   “那萧茹呢?”我看着他的眼睛:“萧茹如今恨我入骨,恨不能将我杀之而后快,若商桓死了,还有谁能庇佑我们?还有谁有实力与商允抗衡?”   少阳挪了挪嘴角,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想是将我的话听进去了。   我又趁热打铁道:“少阳,我今日绝非偏袒于他,也并非想责怪你。你要明白,姑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为了你、为了疏勒原。在外人面前呵斥你是不应该,但若不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如何肯继续与我们合作下去?”我拍拍他的肩膀:“少阳,你要明白姑姑的苦心啊!”   说完这些,少阳的脸色终于缓和许多,整个人也冷静下来。   我看了看插在窗棂上的长剑,将它取下来,缓缓递到少阳的手里:“姑姑给你这把剑是要你手刃仇敌,再不要将它弄丢了。”   语毕转身出了门。      下午的时候,府外来了一队人马。听领头的说,他们是商桓行宫中的守卫,特地前来保护我们,还递过来一封商桓的亲笔书信。   我拆开看了看,确是商桓的笔记无误,遂赶忙让乌恩其准备好酒好菜招待。但这些人不仅婉言拒绝了,还表示早已自备了干粮,让我们不必费神。   我和乌恩其眼见无法,也只好任由他们去了。   虽得到了商桓的如此关照,但少阳看起来似乎还是不太开心,一口咬定这些人是派来监视我们。午饭也没怎么用,只甩下“装模作样”四个字就匆匆回房。   我倔不过他,也只好由着他去了。   少阳八岁便成了孤儿,又常年同我摸爬于水火,如今性格孤僻倔强也是人之常情。只好好生劝导、循循善诱,兴许等他气消了,也就好了。 34 34、芥蒂难消(3) ...   我就这么想着,到了第二日傍晚,少阳果然主动来房中找我。虽然是为了公事,但临走时还关心了一番我的伤势,看样子是不生气了。   少阳说,今日早朝时,以都察院左右御史为首的数十余官员纷纷请奏废黜萧茹的惠颦夫人头衔。安王答应就刺杀一事彻查,一旦查清绝不手软,下了早朝便通传萧茹入了长定殿。哪知这个萧茹非但不哭不闹不喊冤,还直言“相信夫君的判断”。   由她的反应来看,此事倒真不像是萧茹所为。      但既不是商桓,也不是萧茹,还会有谁呢?我穆凝自打进入翰林院便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自认为三年来从未得罪过任何人,究竟是谁要对我下如此狠手?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商济答应彻查一事倒是并未食言,少阳回来后不久,紧跟着就有廷尉府的人前来询问那夜遇刺的情况。而此人不偏不倚,正是萧茹的亲家柳毅柳大人。      柳毅早已投靠萧茹十年有余,如今二人同气连枝,为了替萧茹洗清嫌疑,自是当万分重视亲自上门。我深知这一点,便干脆作势瘫倒在床头,有气无力地道:“柳大人,恕小官有伤在身,无法起来答话。”   柳毅瞧着我的虚弱模样,和颜悦色地摆了摆手:“罢了,你躺着说话便是。”说完又脸色一暗,缓缓道:“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本官接下来所提的问题还望伍大人好生回答。惠颦夫人向来仁德皆厚,若答得好了,说不定伍大人斩杀萧总兵之事可以一笔勾销,但倘若说错了什么、说漏了什么,本官可就不能为伍大人的前途作保了。”   我点点头:“柳大人只管问,小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末了还特地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柳毅见此撇了撇嘴,袍子一扇,便坐下来发问了。      所问之事无疑都是当时的时间、地点、刺客所使的武器、人数,及有无什么明显的特点等等。   我都一一作答。   但问及刺客身上是否有什么可辨身份之处时,柳毅特地在后头加了一句:“譬如军中的器械,箭身上会雕刻一个“安”字,而郊外行宫的侍卫所使的刀柄上会刻一个“桓”字,伍大人你好生想想,刺客所使的剑柄上有没有刻什么字?”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举出这两个例子便是在引导我将此事赖到他人的头上。但即便傻子也知道,既是黑衣蒙面地前来刺杀,又如何会拿着带有标记的武器出现?   我摇了摇头:“没有。当时黑灯瞎火的,小官实在是看不清啊!”   柳大人默了一默:“那当时黑衣人有没有说什么话?譬如打劫钱财,杀官作乱之类的?”   我再摇了摇头。打劫钱财,杀官作乱?亏他想得出来。   估计是实在找不出什么判断身份的疑点,柳毅急得抹了把额上的汗,苦口婆心道:“伍大人,你是此事的当事人,刺客有什么特征全凭你一个人说了算,你再好好想想,这些人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   我依然摇了摇头。   “哎呀!我说伍大人!”柳毅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你知不知道如今这件事已经闹得朝野上下动荡、惶惶不安?大王之所以派本官亲自前来,便是对此事极为看重。若你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怕大王听了也不会高兴,若是说出来,指不定还能得到惠颦夫人的感激。既消解了萧总兵一事的怨气,又为大王平息了百官的猜疑,何乐而不为呢?”   我装作恍然大悟地样子,艰难地坐起来一些:“多谢柳大人提点,大人这么一说,小官倒是想起来了。那夜小官曾窥得黑衣人的瞳色……”柳毅听到此处,急忙起身凑过来。待他走得近了,我方道:“是黑色。”      “……”   柳廷尉额上的青筋动了两动,怒道:“伍君卓,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耍我?!”   我急忙侧身一揖:“柳大人的提点之恩小官铭记于心,小官方才也将所知的完完整整告诉了大人,至于大人要小官编造刺客的特征嘛……”我为难道:“恕小官胆小,实是不敢犯欺君死罪。”   柳毅听完眯了眯眼睛:“不知好歹。哼!”语毕脸一黑就甩袖子走人。   我则幸灾乐祸地坐起来,自顾自地下地倒了杯茶水。方才装模作样地讲了一个时辰,将得口都干了。   廷尉府既查不出黑衣人的来历,便无法洗脱萧茹在幕后指使的罪状。所有人都认为此事是她所为,这下她当真是百口莫辩了。      我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在府上歇了三日,一直到伤口愈合。期间廷尉府的人又来过数次,问的问题都千篇一律,我皆照柳毅询问时的答案答了。仅凭这些线索,此案到如今依然没有结果。   而朝堂之上请求贬黜惠颦夫人的风声愈演愈烈,商济无法,也只好继续向柳毅施压。柳毅早在半月前调查萧瑞贪污粮饷一事便私下包庇,待萧瑞死后翻出宋、周两位将军的联名上书时又被商济斥责办事不力。如今要再查不出刺客的身份,不仅会让安王怪罪,恐怕就连在萧茹面前也交不了差,日后有得他苦了。   眼下看起来形势大好,仿佛萧茹和柳毅都将在同一时间失势。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朝中突然又传来消息,商允要班师回朝了。   这件事将意味着,未来的很长一段时日,大家关注的焦点都将转嫁到商允的身上。而安王也极有可能趁着百官松口,又念及商允立功,赦其母惠颦夫人一回。到时他们母子联手,我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情急之下,我只好给商桓写了封信。一方面要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拦住商允,另一方面,我要他替我查萧茹和柳毅二人身边的近侍。家住何处、家中几口人、几亩地及这两人的亲疏关系等等,要事无具细。   将要交代之事在纸上一气呵成,我方拿起信纸吹了吹上头的墨迹。心中感慨,事到如今,也只有走这一步了。纵然卑鄙,但我本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   事成便罢,若不成,也只能杀人灭口了。      大约过了两日,商桓只字未问,便将我要的东西统统备齐。   从书信中得知,萧茹身边的近侍名为葛兰,十三岁入宫,跟在萧茹身边十年,家在二十里外的葛家沟,父母健在,有一弟弟。而柳毅身边的小厮通家在柳府做长工,不仅妹妹是柳府的大丫头,其父更是柳府的管家,通家有柳毅的庇佑。如此看来,就只有抓住葛兰的父母和弟弟这一个选择了。   当夜,我便召集了周家岭的兄弟二十余人漏夜前往,全员由莫日根带领。   莫日根虽然年少,但自从其上次在周家岭替我传话一事来看,做事还算可靠,此事交给他应该没有问题。   既不能查出萧茹当年陷害各夫人的蛛丝马迹,就唯有捉住葛兰的家人要挟,要她身边的近侍亲自检举。若葛兰答应,此举对萧茹便有一击必杀之效。若不答应,还反将此事上报,就会让萧茹更加谨慎。到时为了不暴露行踪,便只能杀了葛兰的家人灭口了。   用上这个计策,绝对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冒险,哪怕仅有一半胜算。      我在府上心急如焚地等两个时辰,到了丑时,终于收到莫日根传来的密报。   兄弟们在葛家沟扑了个空,也不知是不是早前收到了风声,葛兰家中一个人也没有。不过也只是人不见了,家中衣饰器物具在,就连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茶壶中的茶水也还没坏。就如一家人临时有事出去了一趟,尚未归家一般。   此时莫日根已带人埋伏在葛家村的进出口及葛兰家附近,只要葛兰的家人一出现,兄弟们便群起而上将他们掳走。   从信中所记的细节和应急处理来看,足以见其做事细心。   可是大半夜的,这家人能去哪呢?   此事只有我与商桓二人知晓,商桓又对萧茹恨之入骨,但凡是能扳倒她的计划无一不悉心配合,抓葛兰家人这件事按理说不可能走漏风声。可眼前的事又该作何解释呢?   莫日根每两个时辰一报,一直等到天明仍是没有任何动静,未免引起其他村民怀疑,也只好暂时回周家岭。      本以为只能继续等下去,或是想办法到柳府去掳人。岂料到了晌午,宫中却突然传来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萧茹被打入冷宫了。   不仅萧茹,连带柳廷尉一家,及与灵犀宫有关的宫人、太监、医官,也都统统获罪。   而罪名竟然是——合伙谋害太子商吉的生母,先王后杜瑜。   举报之人既不是萧茹的近侍葛兰,也不是柳毅身边的小厮,却恰恰正是那位疯了的映茗夫人!   难怪此人被接出冷宫后不仅没引得安王的怀疑,还好吃好喝地被供在了曲台殿,原来她竟然真的是装疯。说起来,前阵子我派人四处散播消息助她出了冷宫,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的虫好像越来越多了……刚才自己捉了一个。o(>﹏<)o 35 35、纠葛情仇(1) ...   此人住回曲台殿却不急着揭发萧茹,而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挑了她最薄弱的时候动手。可见这十年的装疯卖傻都没有白搭,不仅一举扳倒了萧茹,还扳倒了萧茹的亲家。真是大快人心!   要不是伤没好全,我都迫不及待地想回宫当值了。   眼□在府中,所得知的一切都只是片面,要想得到更详尽的消息,最好就是找司徒楠打听。此人虽暗藏城府,但初步判断他对我并无恶意,从过往的表现来看,说不准还与我是同一个目的。   眼下萧茹和柳廷尉垮台,朝中的局势又将从新洗牌。尽管商桓承诺不会与我为敌,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生杀之权皆在他手,很难确保他将来会不会变卦。去找司徒楠一方面可以得到不少情报,一方面也可以探查虚实,寻求合作。      几乎是不作任何思考地,我便去了司徒府。   马车所经之处,百姓无不议论纷纷。自当年杜后仙去,北淮便再无王后,可见安王对其伉俪爱意之深,如今查出萧茹便是杀害杜后的凶手,无疑不是戳了他的死穴。萧茹作恶无数,最终只落得个打入冷宫的下场,也算是便宜她了。   一路听过去,百姓多是为此事震惊,又为大安朝的前路担忧。眼下商济的两个儿子都是罪妇之子,也不知他最终会将王位传于哪一位。   要我说,商济此时也应十分被动。原本商吉是杜后所生的嫡系储君,传位与他乃名正言顺,却在被罚途中莫名其妙地死了。剩下两个儿子一个爱民如子,一个剿匪立功,偏偏二人的母亲又都罪不可恕,日后有得他愁了。   这墙根子听得差不多,司徒府也到了。   本想着今日宫中大变,司徒楠多半要归的晚些。不想门一敲开,府中的侍人却说他晌午就回来了,又赶忙将我迎进去。   彼时司徒楠正在书房中看书,侧着个身子斜靠着,双腿搁在椅子的扶手上,坐无坐像。见我进来,方急忙调整了姿势,端坐着与我打招呼:“君卓,你怎么来了?”   热情依旧。   但自打上次从他府中出来,我再看他时的心境就已是大不相同了,从此见到他的每一个动作及每一个眼神都要细想一番。譬如此时我就在想,他这不羁的模样究竟是本性还是伪装呢?   我上前一揖:“司徒兄。”   司徒楠将书抛到一边,奔过来拉着我道:“你伤势好得如何了?来来,过来坐。”   我随他在一旁茶桌边坐下:“愈合得差不多了,只要不行大力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哦。”司徒楠点点头:“那既未痊愈,怎么不在府中歇着,倒是跑到我这儿来了?”   我笑了笑:“最近朝中发生这么多大事,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憋着没处说,特地过来陪你嘛。”   “真的?”司徒楠谨慎地看着我:“你平时除了欺负我就是在关键时刻丢下我逃跑,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这么好了?”说着睨我一眼:“老实交代,今日过来有什么企图?”   我再笑了笑,抓着他的衣裳将他拉过来一些,轻声道:“今日惠颦夫人被打入冷宫,柳大人一家也入了狱,我想来问问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哦,这个啊?”司徒楠考虑了一会儿,缓缓将身子移回去一些:“先等等吧,眼下二公子和三公子的势力旗鼓相当,未免将来后悔,还是不要冒然站队得好。况且为官之道最忌当墙头草,不仅不易令新主信任,也会招到旧主仇视。”说到此处,司徒楠担忧地看了看我:“君卓,过几日二公子回来,你可要小心啊!”   我“嘿嘿”笑了两声:“自然自然。”      依他的意思来看,便是要静观其变了。   我又道:“不过今日这件事发生得实在突然,你向来消息灵通,可知道是怎么回事?惠颦夫人怎么突然成了杀害杜后的凶手?”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闻此事是映茗夫人举报的。”司徒楠正襟危坐:“十二年前映茗夫人知道了惠颦夫人害死杜后的秘密,惠颦夫人为了灭口,便用腹中胎儿之死陷害映茗夫人,害得映茗夫人在冷宫关了十二年。”   我倒抽一口凉气:“这么说,映茗夫人是担心惠颦夫人杀她灭口才装疯的?”   司徒楠点了点头。   “但是……”我奇道:“此事早已过去十二年,知情的人要么早已离宫,要么就早已被人灭口,参与谋害杜后的人肯定打死也不可能说出真相,映茗夫人又是如何找到人证物证的?”   “这……”司徒楠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映茗夫人在冷宫装疯卖杀了这么多年,定是早就在四处收集证据了。加上如今已出了冷宫半月,若要报仇,必定是早就策划部署好了。今日能一击必杀,也在情理之中。”   我点点头。   方要说话,只见程庸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见我在内,先对我颌了颌首,随即走到司徒楠的身边,与他神情严肃地耳语了一阵,又转身告辞。      我茫然地看着司徒楠:“可是有什么事?”   司徒楠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方才不过是收到了些狱中传来的消息。说萧茹身边有个叫葛兰的侍女,为了将功折罪又抖出几件萧茹的罪状。”   “哦?”我先是心惊,司徒楠竟在狱中也有耳目,随后平和道:“不知萧茹除了谋害杜后和陷害映茗夫人外,还做了什么惊人之事?”   司徒楠微微凑过来:“陷害三公子的母亲,青芸夫人。”   我登时瞪大了眼睛。   “惊讶吧?还不止呢!”司徒楠得意地看了看我:“就连太子商吉也是她暗中派人劫杀的。”   我惊得站起来:“什么?!”   这回是真惊讶了。   劫杀商吉明明是我和商桓,怎么……   我一早就觉得映茗夫人绑走葛兰家人的举动有些多余,如此看来,莫非此事是商桓做的?自我向他打听葛兰之事,他就猜到我要做什么,由于害怕我将来抖出他刺杀商吉一事,所以先行一步掳走了葛兰的家人?   司徒楠缓缓道:“我上次猜得果然没错,惠颦夫人为了让二公子当上太子,所以除掉了商吉这颗拦路石。”语毕又叹一声:“难怪能在后宫稳居二十多年,真是步步血腥啊!”   我点了点头,也叹道:“一世毒辣换半生荣华,到底是值还是不值呢?这些事一旦传到大王的耳朵里,恐怕她这条命也再留不得了罢!”      果然,回府后不久便收到宫中传来的消息。   ——萧茹自尽了。   用入宫时安王亲赠的梨花簪戳入心口,死在了冷宫,在安王的眼前当场毙命。   我听后不禁欷歔,不知她对商济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还是欲予欲求的金主?是携手与共的夫君?为了夺走商家正妻嫡子的一切不惜屡下毒手,随后纵然是光耀门楣风光半生,可最后依然没能登上后位,依然没能顶替杜后的地位与安王俯仰山河。   于商济来说,她仍不过只是个妾。   而那支见证开始与结束的梨花簪,和着鲜血和爱意,或许在触目的一刹那,能唤起安王的些许回忆。但也仅仅只是一刹罢了,前因种种,最后皆将掩盖在她过往的毒辣里。   也或许我猜错了,她以初见时的梨花簪自尽,用意在于让安王能对其子商允网开一面,以免遭受牵连。但不管怎样,这都是萧茹最后的心计。      大约傍晚时分,商桓来府上找我。   我估摸着他是想与我说今日发生之事,便急急忙忙地迎到前厅。哪知等了半天却不见人,这时乌恩其方告诉我,说商桓在门口的马车上等着。   我诧了一诧,又转身走到府门口。   只见商桓神色黯然,待我走得近了抓起我的手便往马车上走。也不顾旁人的目光,边走边道:“随我去一个地方。”   我便只字不问陪他上了车。   一路上马车摇摇晃晃,他却始终黯然着神色不发一言,我见此也不好多问,就呆呆地随他坐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在佛陀山下停住。   商桓二话不说,拉着我便往山上走。   待走到半山腰的竹林旁,我实是没忍住,问道:“你要带我上孤寒寺?”   商桓却摇了摇头,拉着我脚下一拐,拐进了山路旁的竹林之中。   由于已是春日,林中的箭竹都长满了翠嫩的尖叶,挠在身上麻痒痒的。而地面落叶堆积,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我一面学着商桓的样子用手拂开脸侧的竹叶,一面注意脚下是否踩空,顺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耳边常传来不知名的鸟鸣,颊边送来傍晚的暖风。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直到竹林的尽头。他终于不急不缓地停在一座百花开遍的土坡边,淡淡地说:“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又弄死一个,离报仇又近了一步啊!离结局也近了一步啊!这篇文太深沉了,下篇一定要写轻松文调剂身心!就这么决定了! 36 36、纠葛情仇(2) ...   我四顾一圈,发现这块隐秘的空地旁尽是浓密的箭竹。加之离上孤寒寺的山路较远,平常无人前来,空地上杂草丛生。可眼前除了有座开满了山花的土坡外,其他无甚特别,不知他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侧头看着他:“这里是……”   商桓上前两步在土坡前蹲下,缓缓地将弥漫的花藤拨开来。手指拨开之处,一方陈旧的石碑赫然露出,碑面之上醒目地刻着“沈佩之之墓”五个大字。其他再没有任何碑文,也再没有任何有关墓主身份的信息。      商桓以指腹轻轻地划过碑面上的字:“这是我母亲的山坟。”   我有些诧异:“青芸夫人竟然葬在这里?”   商桓苦笑一声:“我母亲虽贵为夫人,但生前曾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罪妇是不能葬入王陵的。”   经他提醒,我这才恍然:“所以你将她葬在这里?”   商桓点点头。   随后自顾自地道:“我母亲恬淡寡欲,从不与后宫的其他夫人争宠,从我记事起,父王便极少来看她。虽不得宠,但好歹也是别国嫁过来的和亲公主,初到的几年,宫人多是对她有几分敬重。但自从父王意图攻伐三国开始,就好似所有人都料定卫国必亡一般,对我与母亲是百般轻视和刁难。这些父王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制止。”   “其实当时于我来说还好些,毕竟我是父王的儿子,那些狗奴才任是如何也不敢太过放肆。但对我母亲就不同了,不仅在吃穿用度上克扣,言语间也尽是奚落。那时候的我一心只想快点长大,以为那样就能保护她了。”商桓低下了头,看得出他很是遗憾:“但世事难料,我还没来得及长大,她便先走一步。”      我静静地立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又实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商桓续道:“记得那一晚,母亲突然在半夜将我叫醒,我朦朦胧胧不知道发生何事,只听见身边的麽麽拿着包裹不断催促。她就那样不舍地拉着我的手,但最终几乎什么都来不及说,便急匆匆地让麽麽拿着令牌带我逃跑。出门前我不断回头唤她,她却只别过脸,让我一定要活下去。”   春日的斜阳懒懒地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商桓顿了顿:“那时的我从来不知道,那一别便会是永别。当我再回到王都,便听说她早已被父王赐下毒酒,死了。”      我心下感慨,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同时也觉得奇怪,不知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与他们商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虽然目前尚在协作共谋,但毕竟未来也可能是仇敌。他对我就这么没有戒心?      还在疑惑间,商桓便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我点点头,讷讷地直视着他伤痛浮露的眼睛。   商桓慢慢站起来:“因为你我是同样的人。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同样从虎口中死里逃生,我此刻的心情只有你懂。”      我怔了怔,不禁想起那日在孤寒寺说过的话:“不过是想多了解一些,两个痛失至亲之人来日也好相互慰藉。”   想不到这个“来日”不过两月,竟然这么快就成了真。      商桓笑得有些苦:“你不必这样看着我,今日萧茹死了,其实我很开心。只是我母亲的尸骨是我逃回王都后偷偷从乱葬岗里挖出来的,没有人知道,日后也不可张扬。我只是为此事感怀罢了。所以,”他的眼神渐渐冰凛:“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一定要登上王位,我要将曾经欺负过我们母子的人统统踩在脚下,要他们臣服我!仰视我!到了那时,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她葬在王陵,叫任何人不得再说她的半句不是。”   我侧目望着被花藤包裹着的墓碑,缓缓道:“青芸夫人能得你这片孝心,想必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商桓望了望远处的斜阳,突然拉着我走到崖边。此处巍峨高耸,崖下视线所及处,王城的风光都尽收眼底。竹林清幽娴静,和风过处,周遭响起竹叶敲打和不知名的鸟鸣。   我回首望一望青芸夫人的土坟,坟上百花随风摇曳,倒突然觉得此地是个不错的归处。      “其实……”商桓突然开口:“其实我今日找你,还有一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我疑惑地回过头去,正对上他一双犹疑不决的眼睛。   “愿闻其详。”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酝酿了无数勇气,待这股气将五脏六腑都填得充实了,方道:“八年前的一个冬天,有个孩子从宫里逃了出来。当时时逢战乱,前有大雪封山,后有官兵追捕,大约逃了半月,干粮早已用完,身边唯一的麽麽也死了,他又怕又急,便顺着官道旁的丛林一路往北……”   我愣了愣:“你说的这个,是你自己的故事吧?”   商桓笑了笑,继续道:“不知道独自逃亡了多少天,他终于逃到了北淮和疏勒原的边境——风城。那里百姓流离,尸横遍野,到处都是难民和军队,积雪在地上足足堆了一尺。他又饿又渴,却不敢随意到城镇中去乞食,只有行走在山野丛林,以寻些野果充饥。既安全,又足够果腹。”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遇上一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身上却衣衫褴褛,脸也涂得黑漆漆的,正站在一尊庞大的观音莲前发愣。大约是渴得狠了,小姑娘竟不知死活地想喝观音莲上的滴水!”商桓面朝着我,笑嘻嘻道:“那个孩子就想,这个小姑娘一定是在附近与家人失散的难民,连滴水观音都没见过,且还不知道它有见血封喉的毒性,真是太没见识了。”      我周身一震:“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全然不顾我的反应,只继续道:“幸亏那个孩子及时制止了她,否则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   “两个孩子就这样相识,为了躲避追兵,不得已一起逃进了冰川中的淮王陵。哪知这淮王陵中机关重重,又断水断粮。好在这两个孩子都还算机敏,用了五日的时间,总算从陵墓中逃了出去。”   “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二人站在冰川下,觉得外面的空气清新极了,就连雪地也美得就像幻境。可还没来得及领略死里逃生的喜悦,二人又再次遇到了追兵。两个孩子跑啊跑,后面的人却怎么也甩不掉。”   “当时那个男孩在淮王陵中受了伤,小姑娘便先将他埋了起来,自己一个人去引开追兵。但她还没来得及跑,便被官兵追上了,由于不肯说出男孩的下落,最终惨死刀下。其实当时那个男孩就躲在不远处的雪堆里,他亲眼看着她被官兵斩杀,却因为害怕而不敢出声。”   我捂着嘴巴,眼泪不知不觉地打湿了手背。好似多年前的伤疤都被揭开,那样的痛楚无以言表。   耳边的山风“呜呜”地吹着,眼前的商桓还在继续:“后来这个孩子在一位将士的帮助下回到了王都,尽管日日活在自责和愧疚中,却再也没有补偿的机会。可就当他以为再也不能挽回时,苍天有眼,一年后的一天,那个姑娘又奇迹般的复活了,且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   “时隔一年,小姑娘依然衣衫褴褛,为了存活,甚至在大街上与乞丐抢食。而他却锦衣玉食,享受着北淮最好的一切。他本该与她相认,但为了存活,为了将来能替母亲报仇,他终于还是再一次地抛弃了她。”   “直到他的仇人对他不再戒备,等到他强大到有足够的能力,才开始派人暗中保护她,帮助她。也正因为如此,他发现这个为自己死过一次的小姑娘竟有着与北淮不共戴天之仇的身世,而他偏偏就是那个仇人的儿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这个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日后知道了一切会做什么。他不敢告诉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在刀口炼狱中成长,看着她一步一步变得强大……”      商桓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过来,轻声道:“阿凝,你说,经历了这么多,这个小姑娘最后会原谅他吗?告诉我。”   我只觉身子抖得厉害,脑子里乱作一团。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可以是他?难怪会在岁首宴上阻止我动手,还帮我取回父亲和哥哥的头颅、帮我安顿旧部,说不会杀我、不会与我为敌,原来他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手,惊惶得不断后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似珍藏多年的一件东西被摔碎了一般,扎在心上,疼得人泪眼模糊。   我突然就慌了,想也不想地便跑了出去。脚下急速着踏过散碎的落叶,穿过黄昏下的竹林,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就是想逃出去。   后面谁在叫我,被两颊的风声撕得破碎,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满脑子的思绪都僵在了小时候,停在了八年前的那一天,流落在风城边境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开始写他们小时候共患难的事……=口= 37 37、纠葛情仇(3) ...   那是个冰冷的早晨,下了整整三天的大雪刚刚封停,脚下每行一步,羊皮靴子都陷下一半,赶起路起来十分吃力。   当时的蒙克城已经沦陷,周边四处都是烽火浓烟,巴图为了帮我引开追兵,前一天夜晚在默河与我失散。我又怕又急,随着难民穿过了北淮的边境,逃了整整一夜才终于到达风城。大约是过多的恐惧和仇恨占据了身心,这样的天气竟也不觉得冷,只觉腹中饥渴,周身力竭。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尊巨大的观音莲,大片大片的叶子绿油油的,在万物枯落的冬日里甚是显眼。   大约是晨间升温,那尊观音莲上的积雪慢慢融化,叶尖儿上正缓缓地滴着露水,看上去晶莹剔透,煞是诱人。      哪知我方要用手去接,身后竟然出现了一个同我一般大的孩子。   “别碰!有毒!”他猛跑一段站过来,口中还喘着粗气。   我上下打量着他,这个孩子头发散乱,身上穿着件与年龄不符的宽大棉袄,脸上也抹得乌漆麻黑,看模样,像是附近逃难的难民。   他看我不说话,指着观音莲道:“这叫观音莲,也叫滴水观音,在我们王都,大户人家都将它种在院子里观赏。这叶子上的水是千万不能碰的,见血封喉,剧毒无比!”他一面说着,还一面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怒视着他:“你是北淮人?”   他点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攻打你们疏勒原是大王的主意,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看,我也穿得破破烂烂的,跟你一样是个难民。”   我看他双颊冻得通红,手上也到处是冻疮擦伤,脚上更是只穿了双薄底的布鞋,惨兮兮地陷入雪地里。似乎确实跟我不相上下。且按装扮来说,我可比他好多了,起码身上还有皮靴皮袄,不至于在这样冰天雪地的境况下冻着。   也许是觉得他可怜,好像不自觉地就对他消减了敌意。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脱口而出:“我叫小石头。你呢?”   “我……”联想到昨日蒙克城中的惨状,又四处有北淮的军队追捕,我说:“我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呢?”他觉得不可思议。“那你的父母呢?”   一提到这个,我的眼泪就要流出来,声音也哽咽着:“死了。”   “哦。”他撅了撅嘴,略有些失落。但紧接着马上又精神起来:“那我以后就叫你小东西吧。”他拉起我,“你是不是想喝水?走,我带你去。”   还来不及反应,他便拉着我跑出去。      西风猎猎地吹着,所过之处树上的积雪“哗哗”地往下掉,落在脖子里都是刺骨的寒。   跑了没多远,他便指着一颗针叶松,高兴道:“就是这里。”   我扫了扫身上的雪,只见这颗针叶松上有一半的雪都已经滑落,干净的松针上正凝着晶莹的水露,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滴落下来。   我跳起来捞了几下,沮丧道:“太高了,够不着。”   “真笨!看我的。”小石头将我挤到一边,又巴巴地站到树底下,仰着头长大嘴巴:“啊。”   不一会儿,“嗒”地一声,一滴露水就滴进去。   “就像这样。”小石头道。   我看得一愣一愣地,便也学着他的样子站到树下。   “啊。”   一滴水珠落下,松针上的积水很快又积攒起来,一滴接着一滴不断落入我的口中。甘甘凉凉的,解渴生津,一时间竟觉得这比我过去在疏勒原上喝的任何一种奶茶都好喝。   我回头冲着小石头笑了笑,本想感谢他,不料头顶“啪嗒”一声,一滴积水就落在我鼻子上。小石头看着也笑了起来,接着用满是污泥的手帮我抹了抹,抹完愣了愣,将手在棉袄上擦了擦,又帮我抹了抹。   我皱了皱眉,见他抹完看了看自个儿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急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只见远处一小支巡逻的淮兵正朝我们这边过来。   我看了看雪地中的脚印,急忙道:“谢谢你,我先走了。”   才跑出没几步他就追上来,大喊道:“小东西你去哪?等等我呀!”   “别跟着我!”我头也不回,只顾着逃命。   但地上积雪太深,一脚塌下便会陷进去,即便是体力再好的人这样跑个一段也会上气不接下气。我没力气理他,干脆就只顾着自己跑。   而小石头就跟尾巴似地怎么也不掉,且一个劲地在身后大叫。   此处荒无人烟,四处静谧无声,淮兵很快就发现了我们,兵迅速朝这边追过来。   我回头瞪着小石头:“都是你!”   小石头见到追兵也慌了神,小跑两步赶上我,拉着我就逃。   我不知道他逃什么,也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只随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一个方向跑。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又饿又乏,体力也很快就跟不上。才没跑多远,追兵就已经离我们不过三丈远。   四处白茫茫的一片,唯一前方不远处有座庞大的雪山。地上的脚印一个接着一个,简直是躲无可躲。      我们心下一横,便朝着雪山进发。   雪山上的积雪松软湿滑,极难行走,所经之处都须得踏上几脚,待能感觉到脚下有稳固的岩石后才能攀爬。我们又怕又急,不断地爬上去又滑下去好几次。等到好不容易爬到一丈高,底下的追兵已逼至山脚。且皆是攀着我们踩踏过的地方上来,速度比我们快上一倍。   我和小石头勉强再往上爬了一丈,底下的追兵就已经近得快摸到我们的脚。   眼看就要被抓到,小石头忽然单手挂在石壁上,另一只手抓起只鞋子就朝着众人狠砸下去。说来也巧,当时有一个小兵毫无防备,仰头时正好被砸中眼睛,紧接着惨叫一声,手上一松就摔了下去。   随着从雪堆里滑下去的“嗤嗤”声,不到一瞬,便“砰”地落地。      反击成功!   我和小石头高兴极了,尝了一次甜头便开始抓着什么就仍什么。脚上的鞋子、身上的玉石、周围能摸到的石头,只要有足够的重量,就统统都往山下砸。追兵们为了躲避掉下来的东西不得不腾出只手来遮挡,不一会儿就全部停在了原地。   但如此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我和小石头两人扔着扔着就弹尽粮绝了。无奈之下只好抓着头顶的积雪往下撒。虽然与之前丢下去的东西相比实在是太没有杀伤力,但也可阻一时燃眉之急。   而就在即将力竭之时,头顶的积雪也被掏空得差不多了,本已是绝境,但我突然惊喜地发现在我们的上方竟然有一块平整的空地。虽然不够宽敞,但一路延伸至雪山内部,或许是一条可以逃生的通道也不一定。   遂急忙朝小石头大喊:“上面有路,快上来!”   小石头欣喜地往上看了一眼,随后一脚踢开一个追兵,转身跟着我爬上去。   但设想和现实间总有差距,待好不容易爬上去,我们才惊觉这条通道着实太短,不过才跑了十来步就已经没有路了。只前方立着块光滑的石板,看样子像是被人故意打磨过的。石板周围山壁高耸,又陡又直,根本没办法再爬上去。   而此时通道口失了防守,身后的追兵也一个跟着一个堵上来。前有追兵,后有石壁,我和小石头逃无可逃了。且淮兵们都是成年的大人,力气比我们大上许多不说,光是手上的兵器就让人不寒而栗。   待通道口堵满了人,其中一个留着一字胡的粗壮士兵歪头吐了口唾沫,举着长刀阴狠道:“小家伙,看你们还往哪跑!”      “不要过来!”我谨慎地盯着面前的几个人。   虽已陷入绝境,但若放弃抵抗,心里总有那么点不太甘心,条件反射地便抓了把积雪砸过去。此时其他的几人皆纷纷侧身躲闪,而留着一字胡的士兵却反应迟钝没能躲过。好巧不巧,冰凉的积雪“啪”地一声便贴在他脸上,粘住了。   大约是他这个小样子看起来十分好笑,许久不曾说话的小石头忽然就捂着肚子笑出来:“哈哈哈,小东西,你身手真好。”   我登时无语,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果然是乐极生悲,下一刻一字胡的士兵就恼羞成怒,大吼一声:“狗东西,找死!”随即就凶神恶煞地举着长刀扑过来。   我和小石头望着他手里的大刀不断后退,但没退几步就已被逼至角落。身后退无可退,便只能紧靠着缩挤在石板和山壁的交界处。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转念一想,既然阿爹和哥哥都已战死,我死在淮兵的刀下也算是一家团聚。纵然心里害怕极了,却没有向敌人哭泣求饶,也没有表现得半分惧怕和儒弱,就算被乱刀分尸,也当算是死得壮烈。   眼看着明晃晃地大刀就要落下,我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的石壁忽然震动不已,夹带着“轰隆隆”的巨大声响,连带整个山体都开始颤抖。本以为遇上了了地震或是雪崩,不料紧接着“轰”地一声,光滑的石壁忽然抽离,我只觉背上一空,便小石头双双栽倒下去。 38 38、墓室历险(1) ...   事发太过突然,我们连惊吓得大叫一声都来不及。直顺着石壁后的阶梯一路翻滚,被强大的重力天旋地转地操控着身体,没多久“砰”地一下落地。   我浑身瘫软地躺在地上,肩膀、手臂及膝盖各处统统疼得像被巨石碾过一般。但也来不及检查伤处,便拉着小石头从地上爬起来,四顾一圈,视线停在石壁外的淮兵身上。   这些人想必也没料到此处还有一个山洞,一时间也愣住了。   之前要砍我们的一字胡的淮兵道:“谁他妈想出来的,在这种地方挖洞还能藏红薯不成?”   另一个魁梧些的冷笑一声:“管他呢!先进去杀了他们再说,到时拿着人头去向大王领赏,咱兄弟几个平分。”      瞧着这些人得意地样子,我拉着小石头往角落里缩了缩。总觉得有些愧对于他,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他却受了我的连累要一道死在这里。   “等等!”就当淮兵们要踏下阶梯,小石头忽然道:“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北淮先祖的淮王陵,陵墓中四处都是机关,你们要敢踏进来就必死无疑!”   淮兵们一听,瞬间哈哈大笑:“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了,倒是个有意思的小子。就是这谎撒得太拙劣了点,这里若四处都是机关,你们两个滚下去还能活命?”   我亦跟着无奈地看了小石头一眼,这个洞穴空荡荡的,总共就几面墙壁,连副棺柩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可能是淮王陵啊!虽说小时候确实听阿爹提过,淮王陵确实建在风城边境,但这……这里也太寒碜了吧?      小石头笑得颇为自信:“既然你们不相信,那就走下来试试?”   淮兵们面面相觑,又是一阵哄笑。   其中那个长得魁梧些地道:“那小爷就走下来给你们瞧瞧。”语毕将大刀往肩上一扛,便昂首挺胸地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九步……都到头了,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侧头看着小石头,正想说话,只闻“咔嚓”一声,洞口所对的墙壁忽然张开无数个小孔。紧接着“嗖嗖嗖”地几声,一连串箭矢忽然自小孔中激射而出。还来不及回头看,走下来的淮兵便浑身血流如注,头上、肩上、胸口、腹部皆被箭矢插得满满整整,瞬间被射成了筛子。圆瞪着眼睛,“砰”地一声倒地。   我倒抽一口凉气。   再看洞口的几个淮兵,无不脸色煞白,怔怔难语。      小石头笑道:“我早说过了,你们不听。现在还有人敢下来吗?”   众人皆呆在原地,神情闪烁,眉目间甚是犹豫。唯有方才提刀砍我们的一字胡愤怒道:“一定是那小子在搞鬼!否则他们滚下去的时候怎么无事?老子就不信了!偏要下去试试!”说完也不顾其他人的阻拦,提着刀就往下跑。   而方一下石阶,石洞中又是几声“嗖嗖嗖”地箜篌,一字胡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也跟着倒地惨死。   洞外的淮兵见此,这才慌了神。   “莫非这真的是淮王陵墓?”   “我看也像啊!”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在这里守着!老子就不信他们两个不出来。”   “对!就不信他们不出来!”   一面说着,几个淮兵就在门口坐了下来,还真是一副要蹲守在此的样子。纵然我们出不去,但他们也不敢进来。      我扯扯小石头的袖子,轻声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机关?”   小石头微微凑过来:“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但方才爬起来的时候发现阶梯下的那块青石砖与周围的颜色不大一样,本想吓吓他们,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我登时无语。   回头望了望门口的几个人,又道:“他们在外面守着,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石头道:“这里一定另有出路,我们好好找找。”   “可是……”   他一眼就看出我的顾虑:“放心,只有门口那块地砖才能触动机关,而我们方才掉下来的时候恰好是在角落,这才逃过一劫。现在只要不踩到那边应该没有问题。”   我点了点头。   心想反正困在这里也是死,出去也是死,还不如赌一把,相信他。紧跟着就和小石头一道站起来。   门口的几个人见我们动了,纷纷将目光投过来。   小石头白了门口一眼,朝我道:“别理他们,他们不敢进来。”   “嗯。”   “你检查这边,我去那边看看。”   “嗯。”顿了顿又拉着他道:“你小心点。”   “放心吧。”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我和小石头几乎将每面墙的砖头都检查了一遍,但不仅什么线索也没找到,还上窜下跳地损失不少体力。   我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休息,眼下又饿又困,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便回到原来的位置坐着,一会儿看看依然锲而不舍地小石头,一会儿望望洞口昏昏欲睡的淮兵,心里沮丧极了。   小石头见此,回过头来安慰我:“别灰心,我们一定能找到的。”说着鄙夷地瞅一眼门口:“反正他们也不敢进来,你先睡会儿吧,有事我叫醒你。”      我点点头,也不知是太信任他还是太乏,就真的睡过去。   这一睡噩梦不断,梦中交替的都是昨夜蒙克城中的惨象。硝烟弥漫的大火、激射横飞的箭矢、震天的杀喊、冰冷的刀枪。淮兵在蒙克城中烧杀掳掠,能搬走的就搬,不能搬走的便毁,手段冰冷得连半大的孩子也不放过,满城都是枉死的尸体。   有的手被砍断,凌乱地摆在地上;有的肚子上被破开一个窟窿,肠子剖目地挂出来;有的脑袋被削掉一半,脑浆震得爆开……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一切,想救他们,却好像被人施了咒术,喊不出也挪不动,急得我快要发疯。   没多久,就听见周围好像有人在说话。   似乎说的是:“我看你们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反正也出不去,还不如出来让我们砍了头回去领些赏钱。”      我猛地睁开眼。   只见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瘫坐在我身边,看样子是依然没有找到出路。而一旁的淮兵苦着脸,正试图规劝。   我一下子怒火中烧,恨恨地瞪着他们:“你们这些杀人的魔鬼!统统做梦去吧!我们死也不会出去的!”   语毕眯着眼躲了躲照进来的斜阳,这才恍然发觉,太阳竟快要落山了。橘黄色的光线将石室分为两半,一半光线昏暗,一半亮得刺眼。   我缓缓扫过地上的那条分割线,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戳了戳一旁的小石头,小声道:“你有没有觉得那块砖的中间看起来特别亮?”   小石头无精打采地看了一眼,忽然猛地站起来。对着地砖比对许久,又故意挡住阳光再看了看,紧接着在石室内环顾一圈,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按了下去。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漫长地一刻过后,石室中终于不失所望地响起了刺耳又沉重的“喀喀”声。   我和小石头齐目望去,只见之前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墙面竟缓缓地开始旋转,待转到一半时停在那里,又露出一间昏暗的石室。   我激动地站起来:“找到了!小石头,我们终于找到了!”   再望一眼门口的淮兵,他们也跟着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那里。   小石头高兴地过来拉起我,好像故意炫耀般,得意道:“让他们慢慢在外面喝冷风吧,我们先走了。”   “你们……”淮兵们纵然气得跺脚,却也莫可奈何了。      我和小石头相继穿过石门,似是踩到机关,石门竟“轰”地一声关上了。室内密不透风,瞬时黑漆漆的一片。   我吓得紧抓着他的手尖叫一声:“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   “别怕。”   小石头在身上摸索一阵,取出个火折子划开,周围总算亮了起来。四下环视一圈,只见这里比最外边的石室要狭窄许多,右手边的墙面上挂着一个火把。   待小石头将墙上的火把点燃,我们方才看清,这是条极长的甬道。而我们所站之处,不过是其中一端罢了。甬道自脚下延伸过去,漫长得看不见尽头,前方黑洞洞的,像什么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不仅右手边的墙上,几乎每隔一段,墙上都挂着火把。   小石头将火折子吹灭,拿起点着地火把道:“方才的入口应当不是正门,况且外面有人守着,我们根本出不去,不如顺着这里找找看。”   “嗯。”相比于他的冷静,我觉得有点自渐形秽。   都是年纪差不多的两个人,他却一点也没表现出害怕,且做事有条有理,分析得也头头是道,让人不知不觉地就开始信服和钦佩。   我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出于对前方未知的惧怕,不得不将五识都调动起来,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但没走两步,小石头忽然停下来。   “等等。”   我毫无准备,“咚”地一声撞上他坚硬的背脊。苦着脸揉了揉发酸的鼻头,莫名道:“怎么了?”   小石头将火把递给我,又走到墙角摸索一阵,挖出块拇指大小的石头来。    39 39、墓室历险(2)【修】 ...   小石头将火把递给我,又走到墙角摸索一阵,挖出几块拇指大小的石头来。分别站在甬道的中间和两侧将石头贴着地面掷飞出去,就像打水漂一样。   待仍到第三次的时候,前方黑暗中忽然“轰隆”一声,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走,过去看看。”小石头拿过我手中的火把道。   我点点头,便跟着他往前走。      映着摇曳的火光,小石头的背影看起来很不真实,每走一步,就好像即将被巨兽的大口吞噬。周遭幽深诡静,越往前走我越觉得心里没底。   安全起见,我们每走一段,便将甬道中的火把点燃。   甬道中霎时明亮起来,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块地砖不知什么时候凹陷下去。待走得近了才看清,凹陷的地底竟铺满了渗人的铁刺。   “好险!”我拍了拍胸口,对小石头的钦佩不自觉地又添加几分。   再往前走,我们皆按照之前的方式试探过去,直到走出整个甬道都平安无忧。   而眼前又是一间不大的石室,但这间石室却比外面的甬道和洞穴要精致数十倍不止,不仅墙面被刻意雕琢过,室内的摆设也极为气派。盛满器物的多宝阁、祥云盘踞的八仙座、桌上成套做工精细的食具。虽都是用石头做成,但做工精细不同凡物,实是令人叹服。   看起来似乎是一间饭厅?   我道:“你们的老淮王倒是真会享受,死后还将陵墓建得跟生前一样。”   小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走吧,再找找出口。”      接下来我们又分别穿过寝卧、议事堂、会客厅,一路穿行过去,却似进了迷宫一般,任是如何也不见尽头。只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地方统统都没有陷阱,任我们横走也无事。   我扯扯小石头的衣角:“按理说墓室的正殿应该在正中,但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   小石头站在原地顾往了一番,摇摇头:“我也觉得奇怪。”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绝望得想哭出来:“难道我们真的要困死在这里?我好饿,好累,走不动了。”   小石头在我身边蹲下来:“我身上还有点干粮,要不你先吃一点我们再接着找?”   我喜出望外:“你有吃的怎么不早说?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小石头撇撇嘴:“你又没说你饿。”说着往怀里掏了掏,递过来一个干硬发黄的馒头。“喏,拿着。”   我捏在手里皱了皱眉:“硬得跟石头似地,这种东西你放身上干嘛?”   “有吃的就不错了,你还嫌弃。”小石头白我一眼:“就这个还是我这几日好不容易存下来的呢!赶紧吃吧。”   算了算了,眼下有吃的就不错了。   我闭着眼睛咬了一口,囫囵着嚼了几下就咽下去,反正也没什么味道,只用来填饱肚子罢了。   埋头苦吃了半晌,身边忽然“咕”地一声,在空荡荡的石室中拉得格外绵长。   我抬头看着小石头:“你也饿了吧?”   小石头匆匆地转过去:“你吃吧,我不饿。”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推推他:“我吃饱了,你吃吧。”   小石头猛地转过来:“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就是有点渴。”   小石头一把将馒头夺过去:“那我们一会儿先去找水。”   我眼巴巴看着他手里的馒头,本以为会被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不想小石头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揣回了怀里。      我目瞪口呆:“你真的不饿?”   小石头舔了舔嘴唇:“有点。不过还是先存着吧,等饿极了再拿出来,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呆上多久呢!”   听他这么一说,我忍了许久的眼泪“啪嗒”一下就落下来。   四周到处都是冰冷的墙壁,透不进风,也没有一丝人气,阴森森的让人绝望。   我哭着道:“我好害怕,我想我阿爹,想我哥哥,我好想回家。”   小石头看我掉眼泪,一下子就慌了神:“别哭别哭,我们会出去的,一定能找到出口的。”   我却丝毫不领情,反一把推开他:“出去了又有什么用?我阿爹和哥哥都死了,我没有家了。”我越哭越大声,将一肚子伤心委屈都转化成仇恨,大吼道:“要不是你们北淮背弃了与疏勒原世代和平的盟约,我阿爹和哥哥怎么会死?我又怎么会变成孤儿流落到这里?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我最讨厌你们北淮人了!”   小石头歪在地上,脸上显得有些委屈:“好好好!你哭吧哭死在这里好了!攻打你们疏勒国又不是我的主意,你怪我有什么用?我是北淮人,还不是一样被淮兵追杀,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可怜吗?”   我愣了愣,想起他之所以被淮兵追杀也是受了我的连累,一时间也无话可讲。但仍觉得委屈,便继续放开嗓子大哭。   小石头瞪我一眼:“你方才不是说口渴吗?哭完找不到水喝看你该怎么办。”   我被他这么一吓,连哭都不敢了,便改成了低着头抽泣。   小石头不耐烦地扯了扯我的衣裳:“好了好了,我们再往前找找看有没有水,我也渴了。”说完也不管我,拿着火把便继续往前走了。   周围一下子暗下去,吓得我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等等我!”一边说着一边死死抓着他的衣角,颤颤巍巍地跟在他身后。      从会客厅出来,石室中的景象便与之前大不相同了,相较于此前的精细奢华,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要说唯一有的,便是一扇封闭的石门,且门边显眼地装着个铁质把手,看起来像是开门之用。   我欣喜道:“这里出去会不会就是正殿了?”   “不知道,我们先打开再说。”   “嗯。”   小石头小心地将火把递给我,双手拉着把手一用力,只听“轰隆”一声,石门便应声而开。   我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一股腐朽的味道便从内扑打过来。再定神一看,石室内竟灯火通明,亮堂极了。   我和小石头对视一眼,想也不想地就踏进去。      眼前的石室极为宽广,确切地说应称为“厅”。厅中四个墙角都分别摆放着两人粗的石质灯台,正中由四根六人粗的柱子支撑着,每一根石柱上都凿了条极长的凹槽,从顶端环绕而下,到了石柱底部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积水池。有亮晶晶的东西从柱子顶端的凹槽盘旋而下,最终通往柱脚的积水池里,极为壮观。   我拉过小石头欣喜道:“这里好大啊!应该就是正殿吧?快看!这个上面亮亮的是什么东西?”   说着正要伸手去摸,小石头突然大喊:“别动!”   我吓了一跳,赶紧将手缩回来。   小石头走到积水池边,皱眉道:“这是水银!只不过掺入了硫磺使其变成了不易挥发的晶体,要不然我们一进这里就已经死了。”   我赶紧退后两步,恨不得离这些毒物越远越好。同时也觉得纳闷:“你们老淮王将这种这么可怕的东西放入陵墓里做什么?”   “先祖们为了尸体能经久不腐,通常都会在墓室中灌入水银。而为了抑制它挥发出毒性,便只好撒入硫磺了。这四根柱子直通地下,若我所料不错,柱子的下方应该就是主墓室了。”   小石头继续分析道:“我们从后门进来,所处的位置在冰川的半山腰,若主墓室果真在脚下,为了安葬时方便,正门应该也在下面。”   我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他这样说对不对,但也觉得有点道理。   遂围着柱子绕了一圈:“可是这里看起来密不透风,我们该怎么下去呢?这里这么广阔,要是有机关……”      “轰隆!”   我突然感到脚下的石砖沉了沉,大厅里不知何处便响起扇石门被开启的声音。   难道这么轻易地就打开了通往主墓室的路?我一面不可思议地想着,一面看向呆在原地的小石头,而他也正巧欣喜地看着我。   “走,我们去看看。”   “嗯。”   我和小石头循着声音地方位疾跑过去,没多远便在左侧的墙脚找到了方才触动机关时开启的石门。远远望过去,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火,什么也看不清。所幸之前的火把并未丢弃,我们对视一眼,便小心翼翼地举着火把靠过去。   还离石门一丈远,腐朽的味道就浓烈地侵袭出来,如之前打开通往大厅的石门一般。而到了这里,这种味道却变得更刺鼻、更浓郁,让人好奇又惧怕,迫切地想弄清石室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近了,更近。   当火把的光芒越过石门中的黑暗,我们二人终于看清,那石门打开的石室中竟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尸体的面部表情痛苦狰狞,看得出死前经历过一番绝望的挣扎。可淮王陵早已封葬百余年,这些尸体却只是变得干瘪无光,皮肤和肌理并未消逝。莫非是陵墓中注入了水银的关系?   我与小石头站在石门旁,看着石室中封闭的墙壁,略有些失望。   小石头道:“按这些尸体的装扮来看,这里应当是陪葬墓。” 40 40、石室历险(3) ...   这两日我早已见识过太多的血腥,面对这样干瘪的尸体倒是没什么严重的惧怕反应。只是沮丧,不知何时才能走出去。   “石室里的墙壁都是封闭的,应该没有路了吧?”我叹一口气,转身道:“走吧。”   小石头在身后跟上来:“别灰心,既然已经找到了墓室,就说明就快到出口了。来。”他牵着我走到方才的石柱旁:“告诉我,方才你踩到的是哪一块地砖?”   我朝方才所站的方位看了看,这才发现,柱子中央的每一块地砖上都刻着不同的花纹。数了数,一共九块,每块都同样大小,四四方方的,拼成一个巨大的正方形。   我缓缓走过去,站到方才踩过的位置道:“就是这里。”   小石头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脚下的地砖思考起来,时而皱一皱眉,又时而长呼一口气。      我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这九块地砖会不会分别对应不同的石门呢?好奇之下先是对着脚下跺了跺脚,听着陪葬墓的石门并未关上,又抬脚走出两步,踩到相邻的另一块石砖上。   而这次却并没有石门如期望中那般开启。   我皱了皱眉,又在上面蹦蹦跳跳了好几回,不料单脚双脚都试过了却仍然没有反应。小石头还在望着头顶苦思着,我觉得不太甘心,便继续在几块石砖上跳来跳去。   一开始周围毫无反应,直到踩上第四块,大厅中突然异变徒升!   整座陵墓不断地摇晃起来,伴随着头顶巨大的轰响,不一会儿就让人难以站立。我一面慌乱地看着不远处的小石头,一面尽量让身体保持平衡。余光穿过他头顶,只见角落的巨型灯台都在不停抖动,灯火左右偏移,将整个大厅的光线都拉扯得忽明忽暗。      我欲哭无泪:“怎么回事?我不过是想试试机关,现在该不会是要塌了吧?”   “小心!”   小石头忽然大喊一声,惊恐地朝我的方向扑过来。   我顺着他目光所及之处望去,头顶的石板竟不知何时破开一块,眼下正急速地沉落下来。   还来不及反应,我便被他扑倒在地。   “轰!”   落石猛地与地面撞击,发出震天的轰鸣,紧接着隆隆声响彻耳际,原本便晃动不止的淮王陵震动得更加剧烈了。   我迅速拉着小石头爬起来,惊讶地发现方才落下的巨石竟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坑底的亮堂堂的,也如上面一般灯火通明。      还来不及细看,头顶又是一块大石坠落,砸在我们身边。   紧接着大厅上方不断有石头坠落下来,大大小小如雨点一般密集地砸上地板。   “快逃!”   面对如此剧烈的震动和撞击,我的声音渺小如蚊。再顾不得其他,便拉着小石头朝尚能下脚的地方狂奔。   落石砸在地上爆开,溅在身上生疼。耳边尽是各处轰隆隆的响声,近的、远的,像成千上万暴怒的凶兽在发出渗人的巨吼,滔天的怒火好似要将擅入此地的一切闲杂人等统统焚没!   也不知是不是被坍塌的巨石砸坏了机关,如此震动之下,大厅内的四面墙上竟未有一扇石门开启。我和小石头逃到墙角便去无可去,只手牵着手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干着急。   而就在这个时候,面前的一根石柱忽然从中央拦腰折断,横飞出去砸上墙角的灯台。空心的灯座被猛地一撞,瞬间就爆裂开来,沉重的石片溅飞四散。夹带其中的,还有用来支撑灯火长明的灯油。   “呼”地一声,火势立马在大厅的正中燎起来。      “快捂住口鼻!”小石头抓着我的衣袖:“水银遇火挥发,我们会被毒死的!”   我一听赶紧按照他说的去做。   “必须先离开这里才行!”小石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陪葬墓,果决道:“我数一二三,我们就一起冲进那里。”   “嗯。”   “一、二、三!”   等他话音一落,我们便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护着头顶冲过去。   哪知方一跨进石室,又是一根巨大的石柱倾倒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我们所在的石室外墙。   我只觉地面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就脚下一空,整个石室都塌了下去。   耳边响过“呼呼”的风声,我惊恐地抓着小石头的手一起往下沉。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是一瞬。   ——“砰”!   强烈的撞击之下,好像心、肝、脾、肺、肾都快脱离身体一般,登时震得我眼冒金星。紧接着喉头一甜,我便整个人昏死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我是被饿醒的。   坍塌已经停止,睁开眼四处都是碎裂的乱石。头顶的大洞中火光寥寥,看样子其他三座灯台并未受到损伤,而被撞击的灯台漏出的灯油也已经燃尽。   我缓缓地从地上坐起来,五脏六腑都痛得好似被碾过一般,幸而手脚周全,没有落下残疾。再扫视一圈周围,发现我此时所处的又是一件狭小的石室,石室中面目全非,早已辨不清原本的样子。而唯一的出口竟被大石堵住了,从缝隙中可见外室中恒久的灯火。   等到身上的痛感稍稍消退,我才想起小石头不见了。明明他方才是跟我一起掉下来的啊!   “小石头!”   我大喊一声,石壁上却只荡回来我焦急的回音。   “小石头……小石头……啊!!”   我朝身边一看,这才发觉自己是枕在一堆陪葬的尸体上。尸体原本就干瘪狰狞,如今被我一压,有的更是四肢分散,头骨爆裂。   “小石头,小石头!!”我又着急地连喊数声。   但石室中除了偶尔滚落的石头声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你在哪里啊小石头?你说句话啊!”   我忽然就慌了,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只急切地从尸体中爬起来,开始顺着眼前的石堆一块一块翻找。与两个人同时被困在这里相比,我更怕的是,独自一个人被困在这里。   没有人会来救我,甚至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恐惧袭过四肢百骸,到处都寂幽幽的,当翻过两座“石山”还是没找到他的踪迹时,我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继续不停地翻找:“小石头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在哪里?你说句话啊!”   好似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敲碎,整个石室中只回荡着我凄冽的哭音。   困在陵墓中这么久,我头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如尘,面对重重机关和强大的自然之力,竟然一丝一毫还手的余力都没有。   我不敢去想小石头是不是已经被砸成了烂泥,也再不敢去翻找,害怕最终的结果只会让自己更加绝望。而陪葬的尸体就狰狞地摆在地上,横七竖八地填满石室的每一处。我不怕死,我只是害怕这样压抑邪诡的安静,害怕死前只能与这些死尸相伴,被精神折磨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仿佛声音能我减轻一些恐惧,刻意地,我哭得更大声了,直至这样大的哭声能将周遭一切细微得足以惊吓我的响声盖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我脚边的不远处,石堆下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我一下子吓得连哭都忘了,赶忙抬手抹掉阻隔视线的眼泪,愣愣地望向那里。   盯着看了一会儿,只见石堆顶上的石头渐渐地滚落下来,下面好像有人在动。   “小石头,是你吗?”我颤着声气问道。   “咳咳咳……”石堆中响起了痛苦的咳嗽声。   “小石头你不要吓我……”我又有些想哭了。   石堆下的人好像动得更剧烈了,覆在上面的石头止不住地往下滚。半晌,小石头慢慢地露出一个脑袋,有气无力地道:“你再哭,眼泪流干了……就真的渴死了。”      天知道我看见他还活着时是怎样的喜悦。   “你真的没死?!小石头还活着?太好了!”几乎是跳也似地,我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身边的死尸也不惧怕了,只知道要拼尽全力地去将他拉出来。   “来,小心。”   “呃……”小石头痛苦地皱了皱眉,想是受了重伤,已经站立不起来了,只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我腿上。唇边、脸上、衣服上的血迹像刺目的红花,将他的面容都模糊了。   我晃了晃他的身子,着急道:“小石头,你怎么样?”   “别怕,还死、死不了……”小石头闭着眼睛,说得十分吃力:“我娘亲说过,要我……要我活下去,我……最……听她的话了。”   “嗯!”我一个劲地点头,分不清是悲伤还是喜悦,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他脸上落。“你不会死的,你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不要睡。”   “好。”小石头张了张嘴,声音微弱极了:“我……不睡。渴,我渴。”   我愣了愣,急忙道:“好,我去给你找水。”   可这里哪来的水?石室总共就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四处的情况都一目了然,这里除了林立的乱石就只剩下干瘪的尸首。   要说唯一能喝的,大约就只有我的眼泪了。   可刚才哭得太久,此时眼睛又干又涩,根本再哭不出来。一想到之前哭得那么起劲就懊悔极了,白白流了那么多眼泪,真是浪费。 41 41、墓室历险(4)【修】 ...   没办法了。   我看一眼手腕上已经结巴的伤口,心一横,指甲就整个抠进去。   “嗯……”撕裂的疼痛瞬间从手腕袭至身体的每一处,我忍不住咬着下唇闷哼一声。紧接着刺目的血瞬间从手腕奔流而出,将我的两手染得通红。   我赶紧将伤口对准小石头的嘴巴:“来,水来了。”   小石头的意识有些模糊,根本不知道我喂给他的是什么就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灌。我忍着痛不敢发声,待他喝完,也觉得自己快要虚脱。      其实从前的我从未这样勇敢,也绝没有这样舍己为人的情操,但眼下我们沦落到此相依为命,只要能救活小石头,花再大的代价我也愿意。相比肉体的疼痛,精神上的折磨更让人崩溃,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哪怕最终救不活他,只让他拖个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我扯下一块衣角包住伤口,又晃了晃小石头:“小石头,你不要睡,我们来聊天好吗?”   小石头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我看了看被乱石拥堵的石门,柔声道:“我们现在在陵墓下层的一间小石室里,这里什么也没有,出去的路也被堵住了,不过门口的石头不多,我透过缝隙还能看见外面的灯火。你躺在这里休息,我去把石头搬开,好不好?”   “嗯……”   我喜出望外,轻轻地托起他的头颅,又缓缓地将他放到地上,伏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不要睡,我会一直陪你说话的。”   小石头的声音轻薄而迟缓:“好……”      确定他无事后,我方跑到石门处开始搬石头。害怕他睡死过去,每隔一阵,便要叫一叫他的名字,直到听见他的回应才能放心。我不想守着他渐渐腐烂的尸体死在这个该死的王陵里,我必须尽快打开出口,必须带着他一起逃出去!   有了信念的支撑,就好像浑身有了源源不断的动力。我抡起袖子,一边搬石头,一边道:“小石头,你再撑着点,我很快就会带你出去的,出去之后就能找大夫帮你医治了。”   等了许久,小石头却没有传来预期的回应,我吓得赶紧丢掉石头跑过去,只见他蜷缩着身子,声音微弱极了:“娘,我饿……我冷……”   我忙脱下长衫将他裹着,又搬了几具尸体在他身下垫着,让他的身子不与冰冷的地面直接接触。最后再从他怀里将半块馒头掏出来,一点一点捏成粉末撒到他嘴里。   看到他无力吞咽,我就在一旁大喊:“小石头!活下去,你说过你最听你娘亲的话了。不要死,要陪着我,我们一起走出这个破王陵,然后再找人来把它封了!”   “好……”小石头缓缓地咽下嘴里的粉末,竟然勾了勾嘴角。      我高兴极了,又照着之前的法子将半个馒头全都喂他吃下去。虽然耗时漫长,但只要他能活着,我就不怕,就永远有生还的希望。   只是看他吃完,我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我们身上却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我叹了口气,看向封住出口的石头。搬了半天连个小洞都没能打开,看来我之前真是低估那些石头的数量了。   饿乏感又剧烈地侵袭上来,握了握拳头,转移注意力吧,转移注意力就好了。   遂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石门边,继续开始搬石头。      辨不清时辰,更不知道搬了多久,我只知道自己一开始还尚有知觉,但搬着搬着就浑身脱力。只双手如机械一般,重复着那个搬运的动作。太久没有吃东西,再这样下去,还没打开逃生的通道,我们两个人都只会饿死在这里。   一开始我还这样想着,再后来,我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汗水湿透了背脊,视线也变得模糊。脑袋里却始终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活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饿极出现了幻觉,回头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就觉得好像看到了饕餮美食,竟想也不想,就扑过去啃食。干瘪的肉食啃在嘴里如同嚼蜡,连恶心都味道都感受不出了。   只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随意嚼上两下就咽下去。   记得吃着吃着,我好像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叫我。      “小东西,小东西……”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只见小石头已不知什么时候清醒过来,此刻正大睁着双目将我看着。面容看起来虽依然苍白虚弱,却比之前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要好上许多。   我惊喜万分:“小石头,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快被你吓死了!”   小石头的眼神愧疚极了:“连累你了。”   “没有没有。”我连连摆手:“你能活着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说着望一眼被石头堵住的通道,将他扶起来一点,激动道:“你看,门口的石头已经被我搬得差不多了,只要再努力一下我们就能出去了。”      小石头也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先好好休息,恢复一点体力,到时候等我把石头搬完了才有力气走出去。”   “我不困。”小石头拉住我:“要不你一边搬我一边陪你说话吧?”   “好。”   好像浑身又充满了力气,那些惧怕感统统都烟消云散。再苦再累,只要知道始终有人在陪着、看着,苦难和疲惫就都会转化成动力,成为让自己强大的源泉。   我回头看一眼小石头,他此时正斜依在一堆乱石上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睛像一汪深潭,波光粼粼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道:“出去的第一件事,你想做什么?”   小石头想了想:“带你回王都,帮我娘亲洗刷冤屈后再请你好好吃一顿。”   我惊讶道:“原来你不是孤儿啊?”   “不是。”小石头顿了顿,低沉的嗓音缓缓从身后传来:“我家是王都的名门望族,我父……父亲娶了十三个老婆,我母亲只是其中的一个。”   “啊?”我奋力地扔开一块石板:“我阿爹这辈子总共就一个老婆,那就是我娘,你们北淮的男人怎么都这么喜新厌旧啊?娶了一个又一个。”   小石头半晌无言。      我以为他生气了,连忙回头跟他解释:“那个……我不是在骂你爹啊,我只是不习惯你们北淮的习俗……不太明白……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我抓抓脑袋:“要是你们北淮人都这样,那你以后长大了是不是也要娶很多老婆?”   “这个……”小石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不过要是小东西不喜欢,我也可以只娶一个。”说完顿了顿,又忽然坐起来:“要不然等你长大了就嫁给我吧,我娶了你就不用再娶别人了。”   我白他一眼:“你们北淮杀了我阿爹和哥哥,还杀了疏勒原上那么多无辜的人,我才不要嫁到北淮去呢!况且我出去之后还要去找淮王报仇,一旦杀了他我就会成为北淮的仇人,你还敢娶我么?”   这样一说,小石头果然不再提娶我的事了。低头想了想,朝我道:“反正你救了我一命,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一边将手里的石块扔出去,一边道:“我救你不是要你报答我,不过,如果你非要报答我的话,就帮我报仇吧。”   此话一出,小石头不出所料地愣住了,好半天才沮丧地吐出一个“哦”字,看样子是当真了。其实我不过随便说说而已。就因为我救了他就要他杀掉自己的国王,这简直太强人所难了,我自然不会真的要他这样做。   我道:“如果不能帮我报仇也没关系,我在疏勒原已经没有亲人了,要是有一天我刺杀淮王不成反被处斩,就麻烦你帮我收尸吧。我可不想死后被扔到乱葬岗去,听说那里孤魂野鬼可多了。”   小石头笑起来:“你死了也是鬼,还怕鬼做什么?”   “我……”我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反驳了,只好气鼓鼓地道:“反正我就是不想被仍在那种地方。”      小石头吐了吐舌头:“胆小鬼。”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不会死的。虽然不能帮你报仇,但我会保护你。”   我笑了笑:“好吧,那就一言为定了。”   “嗯。”   此后我们二人再没有说话。   小石头伤还没好,方才絮絮叨叨地陪我说了许久,想必是已经累了,我也就没去打扰他,单一门心思扑在手上,卯足了劲儿地继续搬石头。   就这样各自沉默着,一直到我以为小石头已经睡着,方回过头去看了看。   哪知刚刚转过去,小石头就大叫一声,吓我一跳。   我道:“怎么了?”      小石头指了指我身后:“快看!”   我不明就里地回过头去,也立马惊叫一声,喜悦之情无以言表。只见堵住石门的石堆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挖开一个小洞,洞外灯火明媚,庞大的大殿正中摆放着一口石棺。如不出所料,外面正是淮王陵的主墓室。   “我们成功了!我们可以出去了!太好了小石头!”   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迫不及待地将小洞周围的泥土和石块刨开,直到它的大小足以让我们钻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要出去了好吗!这个鬼地方我写了四章,真心都快要写吐了。泪流~~ 42 42、苟活(1) ...   小石头看我高兴的样子,不断在后面嘱咐:“你慢些,小心被石头砸到脚。”   “不会不会。”我得意地站在洞口看了看,又侧身让出一些,问道:“这么大的洞我们两个应该能钻出去了吧?”   “应该可以吧。”   “太好了!”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随即转身去将小石头扶起来:“你好些了么?能不能走?”   小石头试着缓缓地往前走了几步,点点头。   能走就好办了,否则要将他从洞里背出去还真不容易。如今只需我自个儿先出去,再将他拉出来就好了,倒是省事。      我们二人出了石室,几乎没有在主墓室逗留,甚至都没有特意地回头去看一眼。也许是被困压得久了,此时的我们就如两只出笼的困兽,恨不得下一步就能夸出王陵,再也不要呆在这里受罪了。   主墓室的正门处是一条长长地甬道,顺着它一直走,尽头一扇巍峨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而这扇门竟然是从里面反锁的,我们在里面抽掉门闩,轻而易举地便打开了它。   冰冷地西风“呼”地一下吹进来,吹得我一个哆嗦。   我大笑道:“外面好冷啊!”   小石头也跟着“嘿嘿嘿”地笑了几声,用力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是啊!”语毕将身上的长衫脱下来,搭在我肩上:“衣服还你。”   我看了看他单薄的身子:“你伤还没好,还是给你穿吧。”   小石头生怕我将衣服递给他,连忙退后一步:“我不冷,现在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比穿什么都高兴。”   “那好吧。”我迅速将长衫穿起来,又朝门外顾盼了一番,谨慎道:“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出去看看那些追兵走了没有。”   “嗯。”      王陵的正门在冰川的最底层,也就是山脚,我们逃跑的那天正好被积雪盖住了,谁也没有发现它。而如今积雪融化,地面上只剩薄薄的一层,大部分的山峦都呈现一片土黄色,王陵的正门恰好与泥土同色,又开在山坳,看起来还真不显眼。   我偷偷摸摸地顺着山壁跑出去望了一圈,发现王陵的周围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立马高兴地朝小石头道:“外面没人,快出来。”   小石头缓缓地摸着石壁走出来,四处望了望:“安全起见,我们先往那边的树林里走,即便周围有官兵也不容易被发现,躲起来也容易些。”   我点点头,便扶着他直往树林而去。      小石头受了伤走得慢,一路上都耷拉着脑袋瓜子。我左看右看,生怕附近突然冲出来一队淮兵,同时也在盘算着,是不是进了树林就该与他分道扬镳了。我是疏勒原的亡国公主,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北淮百姓,要是继续跟我在一起,铁定会被我拖累,被当成同党。   我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平静道:“小……”   “小东西,到了树林里我们就分开走吧。”   我愣了愣,本想跟他说分别的事,没想到竟被他抢先了。   我问:“为什么?”   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失落道:“我受了伤,跑不快,又……”他叹一口气:“总之我只会连累你。”      我呆呆地看着他,觉得他真是一个傻瓜,明明一直是我在连累他。   还来不及说话,小石头又沮丧道:“大概也不能请你吃饭了。不过,如果我还能活着,我一定会遵守诺言的。你也要好好活着,报仇的事不能操之过急,你一定要沉住气,我……”他缓缓地看了我一眼,嘟哝着道:“我不想帮你收尸。”   我看着他的样子,莫名地觉得伤感。好多事都还没来得及没有告诉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最终化成一个“嗯”字。   这个世上,许多人一生下来就背负着使命和责任。他要回王都替母亲洗刷冤情,而我则要去王都为父亲和哥哥报仇,终点都一样,但要走的路却截然不同。纵然上天让我相遇,又相携着走过这样一段此生难忘的艰难险阻,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依旧难逃各自背负的命运。   到了相遇的树林,小石头问我:“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嗯。”我笑了笑,却觉得心里酸酸地难受。   小石头也咧开嘴:“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好。”我退出一步,抿着嘴道:“我看着你走。”   “好……”      小石头慢慢地转身,哪知方踏出两步,远处的树林中又冒出一队人马。个个身披胸甲手执刀兵,看打扮应是北淮的官兵。   其中一个官兵指着我们道:“在那里!他们还没死!”   其他人一听,全都顺着方向看过来。   “追!”   我背上瞬时被惊出一堆冷汗,心想这还真是倒霉,才出狼窝又入虎穴。赶紧朝小石头大叫道:“小石头,快跑!”   小石头愣愣地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我拉着跑出去。      两旁的灌木被我们刮得“哗哗”作响,每过一处,身边的草木就止不住地摇晃。我心急如焚,这次虽然没了积雪落下脚印,但光从这些摇晃的树木就可以判断我们的方向。后面的追兵虽一时半会儿追不上,可从体力上来说却比我们强上不少,这样跑下去绝对对我们没有好处。况且小石头还受了伤,这样激烈地奔跑铁定持续不了多久。   果然,还没想出对策,这一判断就立马被证实。   到了树林深处,小石头忽然捂着胸口喘息不已:“不行了,你自己跑吧,我跑不动了。”   我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追兵,皱眉道:“你再坚持一下。”   “不行,我会拖累你的,你快走。”   “哎呀!”      我跺了跺脚,眼看着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现在情况紧急,再不想出办法就都要死。我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一咬牙,瞅准了一旁积雪的灌木丛就猛地将小石头推出去。   我们身后有树丛遮挡,追兵应该看不到这一幕。   我小声朝小石头的方向道:“藏好,我去引开他们。”说完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   跑了几步又觉得不妥,方才推开小石头的那一下势必会发出声响,也必然会引得树木摇晃,要是被他们发现,他可就没命了。想了想,我赶紧原路折回去,果然就看见官兵们停顿在小石头躲藏的位置。   情急之下,随手捡了块石头就朝官兵们扔过去。   可见我们疏勒原上的人从小就骑射练箭是件好事,以至于我这随手一扔,竟随随便便地就总能正中准心。为首的那个官兵被我一颗石头砸过去,头顶立马就飙出血来。他圆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摸了一把,双目一翻就瘫倒下去。      “大人!”   其他人见了,赶紧齐齐将他扶住。   而这个被称为大人的人指了指我的方向,昏过去前还不忘虚弱地道:“抓……抓住她。”   我眼见形势不好,便赶紧撒丫子逃跑。不料才一转身,脚下就绊上根藤蔓,摔得我眼冒金星。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三四柄长刀便架上了颈脖。      我心跳得飞快,觉得这一次大约再也逃不掉了吧。   便道:“你们要杀就杀,提着我的人头去领赏钱吧!”   不想话音一落,头上就吐下来一口唾沫,一个黄牙男子鄙夷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说!刚才那个男孩去哪了?”说话的同时,将长刀往我的脖子里挪了挪。   我不禁被吓得抖了抖,颤颤巍巍道:“小石头是北淮人,你们连自己人都杀,太没有人性了!”   官兵听完竟开始“哈哈”大笑,也不知到底在笑些什么。但紧跟着我的背上便被踹了一脚,身后一个人道:“少罗嗦!实相的话就赶紧把他的行踪说出来,否了我们立马要了你的狗命!”   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是不是告诉你们我就不用死了?”   头顶又是一阵哄笑,黄牙官兵道:“行,只要你说出来,我就绕你一命。”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抓的是小石头而不是我,但只要不用死,我也不介意随意帮他们指上一条路。   我朝相反地方向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出来,指着那边道:“他朝那边……”   一句话还没说完,我只觉背上刺进来个东西,宽宽的长长的,扎得我不敢喘气,更不敢回头去看。只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黄牙官兵,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说话不算数?我已经告诉他们了,为什么还要杀我?   可张开嘴,却只吐出一口浓黑的血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只听背后的人道:“他答应不杀你,我可没答应。”随后将背上的长刀一抽,大笑着与众人扬长而去。   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视线越来越模糊,只感觉背上湿哒哒的一片,好像将衣服都粘住了。身上再也没有力气,眼前一黑,就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预知阿凝是怎么复活的,下章揭晓。 43 43、苟活(2) ...   再后来的事都模糊得紧,兴许是上天怜悯,这一刀并未让我致命。   但醒来时却被锁在了一个大铁笼里,如牲口一般,与众多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关在一起。待弄清楚情况我才知道,我被几个到风城收集“货物”的牙子救了,而他们正要赶往智县与另一伙牙子接头,到时再由那些人将“货物”出手。   听其他孩子说,我们或许将被卖到大户人家做丫头,也或许会被卖到作坊当苦工,运气再差些,便只能被卖去青楼妓馆了。   那时的天还是深冬寒月,牙子们为了不引人注目,多是选择是夜里赶路。铁笼里的环境不好,只铺了些干草,孩子们为了取暖,不得不缩成一团,互相拥挤着。   而没多久我便惊讶地发现,这些孩子多数是自愿被卖的。边关战乱,他们吃不饱穿不暖,都希望被卖到别处,不论是做什么过活,但好歹不会被饿死。   虽然这种将人当成货物一样的买卖我不能接受,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若保住了命,日后什么机遇都可能会有。且如今大伙儿都被关押在铁笼里,周围由四个大汉把手,即便是想逃也逃不走。   思虑许久,我决定暂时同他们随波逐流。一来跟着这些人有吃有喝利于养伤,二来,若是被大户人家买走,我也能安顿下来为日后图谋。小石头说得对,报仇的事不能操之过急,从前虽跟着阿爹和哥哥习武骑射,但我那几下花拳绣腿顶多能对付几个小喽啰。淮王宫禁卫森严,岂是我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能随意进出的?      铁笼随着马车在车板上摇摇晃晃,搭配着马脖子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   赶路的时候,笼子里的孩子们很少说话,大多都脸上黑漆漆的,瞪着一双忐忑又好奇的眼睛。我也就跟他们一起沉默着,看山、看头顶的月亮、看马车在凄寒的夜色中前移。   也时常会想到阿爹和哥哥,还有身受重伤的小石头。我希望背上的这一刀没有白受,希望他能平安地回到王都替他的母亲洗刷冤屈,希望以后到了王都,还能与他坐在一起讲述这段终身难忘的经历。如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沏一壶茶,找一方景色秀丽的仙境,即便是各自沉默着,也觉得安心。   大约是马车颠簸的关系,这一路上,我的伤口愈合得很慢,一直到三日后到达了目的地才勉强结痂。   不论怎样,命是保住了,精神也渐渐地好起来。接头的牙子知道我身上有伤,还特意对我格外优待,不仅夜里睡觉时给了床薄薄的被褥,还熬好了药让我喝下。虽然我知道他们并不是真心实意地待我好,而只是为了痊愈后的我能卖个更好的价钱,但这段时日以来,这已经是我感受过最多的温暖了。   差不多在智县停留了两日,关押我们的民宅中又送来了另一批“货物”。我们被混在一起,随后按性别、年龄、样貌被分组挂上了牌子。听几个牙子的言谈,似乎要将我们分批运送出去。   而我这一组,只有两个人。   另一个孩子也是个小姑娘,今年十一,比我小一岁。从询问中得知,她叫方敏,是北淮人。她与我不同,是逃难时被抓回来的,对这些牙子格外痛恨。性子也刚烈得很,自从得知我们今晚就要被卖出去,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就从外衫上扯下来一个小铃铛,晃了晃,缓缓地递到她手里。   见她圆瞪着眼睛收下了,方悄声道:“你不吃东西晚上怎么有力气逃跑?”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圆了。   我将我脖子上的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字给她念:“一色春。方才我听牙子们说,一色春是座妓馆。”   “什么?!”方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所以,”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她:“晚上我们一定要找机会逃跑。”   “可是他们这么多人,我们怎么跑?”   我望一眼小窗上投下来的光线:“总有机会的,到时你跟着我就好。”   “嗯。”   此前我还是想得太乐观了。我背后有伤,将来势必会留下疤痕,原以为以我的情况最差也是被卖到作坊做苦工,青楼妓馆是绝不会要的,但还是估错了路。   我堂堂疏勒原的公主,怎么能沦落到那种地方?将来若真要以色侍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到了傍晚,有牙子再来送药时我特意将碗摔碎了。   送药的牙子朝我扬了扬鞭子:“你他妈是故意的吧?”   我吓得躲到一边:“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人一口恶气咽下去,咬牙道:“要不是怕破了相不值钱,老子指定好好赏你一顿鞭子。”   我又惊恐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是、是。”   牙子狠狠剜我一眼,拾起地上的碎瓷片走了。   见着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又在外头上了锁,我方松了口气,赶紧偷偷地将捡来的碎瓷片藏进了衣服里。      天黑的时候,有牙子进来拿人。先是将我和方敏的手脚捆了,然后一个个塞进马车里。期间方敏不断地给我使眼色,大约是想问我为什么还不动手。担心引起牙子的怀疑,我只抛过去一个安慰地眼神,便不再看她了。   马车的车厢是前入式的,门开在车夫的背后。牙子们知道我们跑不出去,便无人在车厢中看守,而是两个人齐齐地坐在驾车的车板上。   待马车一赶起来,我就顶了顶一旁的方敏,让她将我衣裳里的碎瓷片摸出来。原本这块碎瓷片是要作防身之用,却想不到他们将我们捆了起来,眼下也正巧用得着。   割绳子的时候,我不断对方敏催促,我们不知道一色春离这里究竟有多远,所以动作一定要快。等手脚解脱了,才有逃跑的机会。方敏文文弱弱的,又加上惊吓过度,做起事来笨手笨脚的,可急死我了。   好在这一步做得还算顺利,绳子割开的时候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但车厢内的窗户竟然是封死的,没有帘子,也推不开。还没有想出办法,方敏就急得哭起来:“怎么办?我们逃不掉了!”      “别哭!一会儿被他们发现就更走不了了!”   这种时候同伴是一个娇弱的小姑娘,动不动就哭,我显得有些不耐烦。真恨不得此时是跟小石头困在一起,那样的话,他一定会镇定地跟我一起想办法的。   我叹了口气,只能拿着碎瓷片开始撬窗户。      窗户是被一块木板添上两个木桩钉起来的,撬起来颇有些费力。没过一会儿我就觉得手心被瓷片刮得生疼,手上汗津津的。   哪知我还没自个儿喊痛,方敏又在一边小声叫起来:“哎呀,你的手流血了!”   我已经被这个小姑娘闹得有些无语了,干脆也就自顾自地撬窗户,对她的话视若无睹。   其实说不着急是假的,只是与她相比起来,我要显得镇定得多。后来我每每想起这一幕,都觉得这或许是曾经被困在淮王陵的功劳。再绝望的境地都逃出来过,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忙活了好半天将窗户撬开,马车已经驶进了街市。夜晚的街道上空空的,半个人影儿也没有,应当再要不了多久,就要到一色春了。      我赶紧拉起方敏:“快,从这里跳下去。”   方敏探出脑袋看了看,马上又缩回来,苦着一张脸:“可是马车走得这样快……我……我不敢……”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那你就等着被卖进妓院好了!”   方敏被我一吓,倒是没再说什么了。站在窗口望了望,颤颤巍巍道:“好,我跳,我跳。”   我喜出望外,赶紧扶着她爬上车窗。   我道:“记住,跳下去就一直跑。”   “嗯。”   待她话音一落,我就一个用力将她推出去。方敏落地时“咚”地一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响亮。      我还没来得及爬上窗户,车前的牙子们就发觉了不对劲,将马车“吁”地一声停下来。   我赶紧坐回去,假装手脚还被捆绑着。   待他们掀开帘子,便马上哭喊道:“方敏她……她逃跑了。”   “什么?!”车厢内没有灯火,黑洞洞的也看不清明。其中一个牙子朝里面扫了一眼,见着少了一个人影,便怒道:“你守着她,我去追!”   “嗯!”   几声奔跑的脚步声渐远,外头便再没了声响。   我保持着被捆绑的姿势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没了动静,便缓缓地挪到帘子旁,从缝隙里往外看了看。   只见另一个牙子双手叉着腰,正焦急地在四处东张西望。   我瞅准了时机,一个冲刺就自马车上跳了下去。   “别跑!”   我头也不回,见着个巷子就往里面逃,一面逃一面喊着“救命”。   而这个牙子穷追不舍,无论我怎样大叫他也不管不顾,一副非抓住我不可的阵势。   我背上有伤,奔跑时牵扯到伤口火辣辣地疼,但要想不被卖进一色春,就只有不要命地在黑夜中狂奔。   只要出了马车,本来逃出去的希望极大,但鬼知道这个胡同它竟然是个死的!跑着跑着面前就出现了一道院墙,没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咩哈哈~这里为什么会写到方敏这么个急死人的小姑娘呢?因为她后来长大了,因为这个世界是很小滴,有缘的人怎么分散都还是会相遇滴! 44 44、苟活(3) ...   我惊慌地转过身子,眼看着牙子就要逼过来,吓得大吼道:“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抓烂自己的脸,你一样卖不到好价钱!”   那人却不吃这套,喘着粗气越走越近:“你倒是试试看,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我惶惶着不断后退,直到腰背顶上墙壁,心里一空,牙子就扑上来。   我被他扯住衣襟,拦腰一抱就仍到了肩上。      “救命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我带着哭腔,任是如何踢打,他就是死不放手。周围民宅中的人也跟死了似地,没有一户人家走出来,甚至连灯都没点上一盏,真是冷漠至极。   等人来救看来是不可能了,情急之下我摸到身上的碎瓷片,对着他的一侧腰身就刺了下去。   “啊!”   惨叫声从头顶传来,那人吃痛手一松,“砰”地一声,我掉在了地上。   毫无防备地一摔将我摔得眼冒金星,也顾不得身上地疼痛又紧跟着爬起来。牙子捂着腰身惨叫了一会儿,怒意更盛,抬腿就给了我一脚。   “狗东西!看老子不杀了你!”说着便一手拎着我的衣领将我提起来。      我整个身子霎时悬空,全身的重量都承受在脖子上,双腿胡乱踢了几下就觉得头脑发昏,快要喘不过气了。只觉得浑身的气血不断上涌,涌到颈脖处却再也流转不动,脑袋涨涨的,像灌了铅一般有千斤重。   我两手胡乱着挥舞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出来,便道:“掐、掐死我你就、白忙活了。”   经我这么一说,牙子似乎想通了,手上一松便将我丢在地上。怒道:“要不是答应了一色春的麽麽,老子现在就将你弄死在这里!”      我捂着脖子喘了一会儿,虚弱道:“只要不用死,我愿意跟你回去。”   牙子冷哼一声:“你识相就好。”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痛呼一声,艰难道:“我身上的伤口好像裂开了,起不来,能不能扶我一把?”   牙子谨慎地狠瞪我一眼:“你最好别想再耍什么花样。”说着便蹲下来扶我。   我缓缓地伸出手,在碰到他手掌的一瞬间立刻交错过去,越过他粗大的手臂,再一路疾上,瞅准他的脖子,碎瓷片就用力地扎了下去。   随着他的惨叫声,牙子颈脖上的动脉“嗤”地一下登时喷出血来。他几乎什么都还来不及做,便“砰”地一声无力地倒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抽搐。   我惊恐地退后几步,却怎么也逃不开他圆瞪着我的眼睛。      直到他再也不能动弹,我方抱着膝盖哭出声来。   牙子的那双阴狠仇视的眼睛迟迟不肯闭上,在寂静的黑夜中,如地狱中的恶鬼一般死死地盯着我,仿佛随时会跳起来向我索命。   我害怕极了,却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头一次杀了人,还是对未来未知的恐惧。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为了复仇,我还会杀更多更多的人。不论他们是否作恶,只要威胁到我的计划,阻挡住我前进,都统统将被我视为眼中钉。      这都是后话了。   总之,那时我的内心只充满了恐惧,以至于都忘记了伤口的疼痛,飞也似地逃离了那里。再后来就一路乞行,讨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只要能活下去,什么方法都试过了。   也曾被事主抓住,但顶多也就是一顿暴打,打完我再咽着血继续过这样朝不保夕的生活。   一直到两月后,我苦撑着到了王都。   本以为到了这里日子便能好过一点,殊不知天子脚下的乞食者更是寸步难行,不仅要时常躲避四处抓人的官兵,还时不时要为了一点食物与其他的乞丐争抢追打。不到半年时间,我便已浑身是疤。      不得不说,苦难是让一个人强大的源泉。   那段日子虽过得凄惨,但好歹也打听了不少北淮的局势,且开始熟知各行各业的规矩。知道进退,懂得如何在最混乱的底层社会保全自己。若是没有经历此前的诸多磨难,我想我大概一天也活不下去。   而正因为有了这些经历,此后的每一步才能走得更稳健踏实,成长得更为顺遂。以至于后来的我才能顺利地脱离过往,改头换地面拥有一个足以掩盖身世的身份,又成功混入商允的府邸,由他推举为翰林院的校勘。一步步地深入朝堂,一步步地在北淮的政治中心潜得更深、为淮王室制造诸多的矛盾。   从前的我一直这样以为,我以为后来的顺遂皆是在苦难中成长的奖赏。   直到今天,商桓告诉我,他已经偷偷看护了我七年。从我到王都的第一年开始,他便早已远远地将我看着,我所走的每一步路都离不开他的庇佑。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否认,仿佛我覆手为雨的能力、自以为是的成长,统统都成了一个笑话。在他面前,我成了一个跳梁小丑。从前做的诸多努力、经历过的诸多磨难都变得毫无意义,仿佛没了他,我便走不到今天。这样的心理落差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给我的这一切,全部源于八年前对我的那场愧疚。   他是商济的第三个儿子,也是风城冰川上的小石头,他说不会与我为敌,要让我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亲手报仇。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不知道他这样的做法究竟隐藏了多少不单纯的心思,究竟是为了一己的宏图霸业还是旁的什么。   小时候的美好记忆都轰然倾塌,我们谁也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孩子。   这样的小石头太让人陌生,陌生得让人惧怕。时隔多年,他仍对我了如指掌,而我却半分都猜他不透。      一顿没头没脑地奔跑加行走,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家门口。   少阳见我失魂落魄回来,担忧道:“姑姑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忙捂了捂脸,赶着往卧房里走:“我没事。”   他不依不饶,伸手拦住我:“还说没事?这些年我从来没见你这样过。”他着急道:“傍晚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回来就这样了,是不是商桓欺负你了?他拿我们的身份威胁你是不是?”他越说越激动:“我就知道他不怀好意!不如早点杀了他算了!”   “少阳!”我赶紧拉住他:“商桓对我们还有用,眼下商允就要回来了,我们还必须依附他,起码此时大家还是盟友。”      “盟友?”少阳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当年疏勒原和北淮也是盟友,可是结果呢?他们北淮还不是背信弃义,吞并三国之时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疏勒!”      我急忙朝四下望了望,捂住他的嘴往里走:“少阳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少阳挣扎了片刻,到了正厅猛地将我甩开,怒道:“那你告诉我,事情到底是什么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一说到商桓你就犹犹豫豫?为什么每次一提到他你就对他百般袒护?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为了一个仇人之子三番五次地与我争吵!”   “我何时要与你吵了?我不过是就事论事。”我不明白少阳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对商桓怎么就有这样多的仇视?我扯了扯他的袖子,无力地道:“少阳,要为大局着想啊!你这么冲动迟早是会吃大亏的。”      “冲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看到你近来不断地受伤涉险,难道我不该冲动吗?我不过是担心你,为你报不平。想不到你不仅不领情,还反过来斥责我?”他痛心地甩开我的手:“姑姑,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还想再拉住他,但他已沉着脸转过去,与我错身而过。      “少阳!”   我疾步追上去,他却怎么也不肯停下,直到踏入长长的走廊,我终于道:“还记得我说过的小石头么?”   少阳蓦地顿住。   我深吸一口气道:“商桓就是当年的小石头,他不会害我。”   为了消减少阳的怒气,我不得不说出真相了。   岂料少阳听完更加暴怒,竟倏地回过头来质问我:“所以你不想报仇了?要对他心慈手软了?”      “我……”   “穆凝我告诉你!他商济当年屠杀我们疏勒原的时候从来没有手软过!”说完一扇袍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像离弦的箭,一经射出便再也覆水难收,直至被漆黑的夜幕淹没。      我呆愣在地,不敢相信少阳对我说话竟然用这种语气,竟然直呼我的姓名。不明白何时开始,他竟变得这般不可理喻了?      乌恩其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意味深长地道:“公主,少主长大了。”   我侧头看着他。   他续道:“少主今年一十六岁,正是叛逆的时候,心智渐渐地成熟,渐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方才公主情绪激动,大约没听出来,但老朽倒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少主这是在担心公主,害怕公主离他而去啊!”   我负手看着少阳离开的位置,冷冷道:“可我从未说过要放弃报仇。”   “老朽知道。”乌恩其叹了口气:“想必少主也是知道的。”   我抚了抚额头:“那你看看,你看看他最后说的是什么话?”   乌恩其推了推我:“那都是气话,公主别太放在心上,早些进屋歇着吧。”   “罢了罢了。这些日子我也累得够呛,真是烦死了。”我一挥手,径直回了卧房。 作者有话要说:少阳对姑姑有一种超强的保护欲,写着写着,我差点就写重口了。譬如吵着吵着少阳突然吻住她说:因为我担心你,我爱上你了,我就是见不得你跟别的男人……(以下省略1000字)【一定是我最近肉文看多了…… 45 45、备战(1) ...   夜已过二更,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日不仅被商桓的话扰得心神不宁,与少阳的争吵也令人身心俱疲。   商桓在大仇得报时告诉我他的身份,无非是想让我知道,他这七年的看护都是在报答我,为了这一场救命之恩,他不愿与我为敌。可是时过境迁,八年后的我们都各自有了新的身份,一切恩怨情仇都已挑明,我再也无法将他当成淮王陵中可以信赖的那个人了。   我不知道日后该如何面对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件事实,更不知道,日后狭路相逢时我是不是该将他当做仇敌。少阳对他这般痛恨,时时都想除他而后快,若是我他日放他一马,少阳能答应吗?      想到此处,我又不耐地摇了摇脑袋。   现在考虑这个还为时过早,日后究竟是谁放谁一马还难说。不论怎样,就现目前来说我们还需仗着他依附他,否则等商允一还朝,就是我们的灭顶之日。   罢了罢了,睡觉。      我烦闷地钻进被窝,在床上辗转了百八十回,直到东方的天幕翻鱼肚白才终于入睡。   不料这才睡着没多久,就听见外头传来争吵的声音。   我皱了皱眉,急急忙忙穿好衣服走出去。      心想这一大早的,是谁过来了?也不知道乌恩其怎么管家的,这都吵起来了也不叫我起身。   行到走廊处,争吵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商桓我告诉你,别想对我姑姑打什么主意!即便你们是旧识,归根到底也还是我们的仇敌!我姑姑念及旧情才会被你蒙蔽,到了我这儿,休想!”   少阳的激动过后,换来对方的一声轻笑:“伍侍卫,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什么,我今日来找你姑姑是有正事要说。”   “正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无非是想利用我们帮你除去商允,待他日被封为太子就倒打一耙,既为大安朝除去了隐患又可向众人居功,从而更加稳固你在朝中的地位。就这些伎俩,你未免也想得太天真了!”      商桓将手上的茶盏放下,正欲说话,我站在门口道:“三公子今日找我有何要事?”   商桓随即将目光转向这边,拧了拧眉头道:“将你吵醒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少阳身边:“少阳,今日你还要当值,先进宫去吧。”见少阳一动不动,我又道:“放心,姑姑心如明镜,相信姑姑。”   少阳这才瞪了商桓一眼,颇不甘心地走了。   我在商桓的对面坐下来,睨了睨他,缓缓道:“其实少阳说得不无道理,他所怀疑的也正是我心中所想。”      “昨天……”   “昨天那个故事并不能改变什么,若是指望这件事能改善我们的关系,恐怕你要失望了。”我礼貌地笑了笑:“人心难测,我背负着这样大的责任,总要留个心眼不是?”   他愣了愣,蓦地又笑起来:“你的反应都在我意料之中,昨日告诉你那些也并非是想改善我们的关系。”      “哦?那倒是我抬举自个儿了。”我盯着他道:“莫非三公子只是想告诉我,我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日后最好是乖乖合作,千万不要耍什么花样?”   他脸色暗了暗:“我不过觉得是时候告诉你这些了,假若你一定要将我揣度得这般攻于心计,我也莫可奈何。”他往前坐了一点,以便能更清楚地与我对话:“不过看你今日的态度,想必昨夜已经想清楚了,你终究还是打算只将我当做大安朝的三公子是不是?”   我将视线移到别处,如今的他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道:“没错。倘若你这七年的看护是为了报恩,为我做这么多也够了。今日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告诉你,我们两清。”   对面许久没有反应,久得我以为他再接不上话,商桓又发出沉沉的声音:“也好。”   我打了个哈欠:“私事说完,三公子今日可还有什么公事找我?”   “有。”商桓顿了顿:“今早父王已定下我与苏岚的婚期,下月初三。”      我愣了愣。   他问我:“你可有什么想法?”   我打了个哈哈:“我能有什么想法?三公子大婚我自当恭喜。”   商桓听完却不说话,只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又道:“喜礼你也大可放心,我疏勒虽已亡国,却总还是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   他仍是不说话,仍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想了想,没觉得方才的话有哪里不妥。霎时间一头雾水,他这么盯着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商桓估计看出了我的困惑,无奈地瞄我一眼,正色道:“大婚那日文武百官都会到行宫贺喜,父王和一众夫人也会前往,届时为了安全着想,会带走宫内的大批禁卫军。到时候王都空虚,守城军加起来不过五千,行宫附近的守卫也就两千左右。我是问你,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怔了怔,这才恍然,却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不解:“我方才说过,我们已经两清了。”   他冷笑一声:“阿凝,你未免也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自己。”   我脸上瞬时有点挂不住。      尽管被噎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想借机篡位?”   商桓对我的问题毫不理会,自顾自地道:“大婚前我会将商允拦截在外,让朝中大臣以为他知晓了惠颦夫人之事故意佣兵不归。而等大婚之日你们做完这一切,我便会即刻命兵部的几位将军将王都团团围住,除去乱党,平定事态。”   我皱了皱眉。   商桓续道:“所以,复仇后若想全身而退,你最好提早找好退路。若到时被当成乱党捉住,我也就只好公事公办了。”   他缓缓站起来,作势要走:“今日我言尽于此,你还有十日时间准备。”      我不知道这样的时机竟来得这样快,听了商桓的话,心里总觉得还有诸多不解。见他马上要走了,忙追上两步道:“等等。”   他侧过身子:“还有何事?”   我想了想,又觉得那些话一旦问出来就都成了对他动机的怀疑,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道了声:“谢谢你。”   他笑得云淡风轻:“谢什么?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顿了顿,他又道:“对了,这阵子我要准备婚事,恐怕就没时间见你了,过几日我会差人将行宫的地图和守卫部署给你送来。”语毕叹一声:“你好自为之吧。”   我心中起伏难定,一时间连道别的话也忘了,就呆呆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大亮的天光里。      商桓透露给我这样大胆的计划,这觉只怕是睡不成了。   我在大堂呆呆地坐了许久,又分析了数次这件事的可行性,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近来安王室发生了如此大的动荡,这场难得的喜宴势必要大办特办,为了不显得太过拘谨,行宫周围的兵卫部署不会太多,而王城内的守城军向来不过五千左右。离此最近的军营远在城外的十里坡,即便是策马赶来也需一炷香的时间,我们的人完全有充足的空当撤离。   商桓之所以告诉我王都和行宫的守卫人数,便是要让我声东击西。到时只要先在城内引起骚乱,再趁机用埋伏在行宫的人手杀掉安王便是。   只是旧部的人数笼统不过千人,而对方的人数是我们的七倍以上,当日一经起事,就等于不得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八年的潜伏和部署都将作废,我与少阳的身份也都要一一暴露出来,一旦失败,日后便只能从零开始。   此战凶险万分,但比起三月前的岁首宴却好得多,起码我们有充足的时间部署,还有商桓递来的最准确的线报。   我深吸一口气,即刻到书房写了封信,急召巴图回府。多一个人便多一条思路,这一战,我穆凝豁出去了!      大约子时,巴图应着急信赶回来,正撞上我和少阳和谈。   这段时日的争吵让我精疲力竭,这一次的动手正好平息有关商桓的争端,将我们拧成一股麻绳,共同对敌。   商桓既已决定与我们里应外合,这次的合作将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合作,不论是过程和结果都太诱惑,足以让人放手一搏,连少阳也不得不暂且放下偏见,参与这场万众举目的盛宴。   我指着羊皮制的地图:“北城门离疏勒原最近,完事后兄弟们务必要到这个地方集合,趁边关尚未封锁,人手一齐,大家就策马前往疏勒原。那里虽然是高勒其的地盘,但地势平坦,又是故土,旧部们对地形十分熟悉,到了那里他们就再奈我们不得。”   “封锁城门的这一队就由巴图带领,天一黑就在城中关门放火,等王都乱作一团再到北城门与少阳集合。”    46 46、备战(2) ...   巴图眉心一皱:“旧部都放在王都了,那行宫那边?”   我缓缓坐下:“入行宫贺喜的官员需七品以上,而我只是个九品校勘,恐怕不能入席了。但如今朝野上下众所周知,我是三公子的人,大婚当日被请去布置打点也属常事。拨十名精锐给我,到时我自会安排。”      “十人?”少阳惊得站起来:“婚宴上不乏技高的武将贺喜,事成后逃出行宫还需接应掩护,你只用十人?”   “我这样安排自由我的道理。”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人越少越不易被察觉出异样,能用商桓的关系安□十人已是不易,再多下去难免节外生枝。况且你们这边本就人手不足,若再抽调人手,我担心成不了事。”   “那姑姑有何计划?”   我默了默:“暂时还未思虑周全,具体的须得等到商桓送来行宫的地图和禁卫布置再定,届时我会找个离主位近的地方,以便杀他个措手不及。”      听到此处,许久不曾说话的巴图忽然道:“听闻商济身边的鹰卫个个身手深不可测,上次岁首宴上史肃布置得那般周全还是全军覆没,公主你……”他顿了顿:“如此做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放心。”我摆摆手:“上次是在商济自己的地盘上,那场刺杀本就是个陷阱。而这次不同,郊外行宫赏给商桓多年,他们任是万全也绝不可能在座椅上装暗器,更不可能特意在房顶上开个大洞便于隐藏。即便是真的如此做,商桓也势必会告知与我,到时候我们再想对策一一击破即可。”   “好吧。”      “自我们决定复仇的那天起,便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次这样难得的时机又怎可放过?”我抬头看着巴图:“只一样,不论我那边成败如何,你们都需按计划逃回疏勒原,路上不必等我,更不可冒然带人来行宫营救。”   “这……”   “姑姑!”   巴图和少阳同时现出担忧的神色。   我正色道:“我做事向来谨慎,你们不清楚情况,冒然前来不仅会打乱我的计划,说不定还会中了他们的陷阱。”我再看了看巴图:“巴图,你护卫我多年,若我真有什么不测,少主就交给你了。”   巴图怔了怔,眼神一凛:“是!”      计划定下来,之后几日就是安排部署了。   少阳担心到时候被调派到行宫护卫影响计划,特地进宫告了假,几日来调查守城军班次、安排旧部会议,忙得不可开交。巴图也时常往返于王都和新寨之间,传达号令、讲解计划步骤、准备兵器着装。   我则特意抽了一日,前往司徒楠的府邸。   如此难得的机会,若他也同我一样不安好心,势必不会错过,要能拉上他这个盟友,当日的胜算就要大得多。   但这么久以来,我竟连他的底细都没摸清楚,足可见此人隐藏之深,合作起来也不好控制。只是,这次既是背水一战,只要能增添胜算的事我便都会去做,本就是冒险,也不外乎再冒险一点。      今日司徒府的大门难得地大开着,我一报上身份,看门的人却并未让我马上进去,而是要等候通传。   静候间,司徒府中不断有人来来往往地奔走,其中不乏揣着什么信件。   看来商桓这一大婚,司徒府也忙碌得很。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我被府上的小厮领着往司徒府的正厅里走。到了正厅,看茶、等候,又是半盏茶的时光过去,司徒楠方急急忙忙地赶过来。      一踏进正厅,便讶然着一张脸,夸张道:“哎呀君卓?你怎么来了?身上的伤好得如何了?”   我赶忙站起来,一颌首:“劳司徒兄挂记,已经痊愈了。”   “哦?”他牵着我在一旁的座椅上坐下:“这么说你就快回朝了?”   “唔,尚未打算。”我摆了个随意些的姿势:“这些时日在家里呆得有些懒了,一想到回朝就要面对那山一般的公文就头疼。三公子不是大婚在即么?我琢磨着等大婚过后再去。”   他点点头:“也好。”随即又道:“那今日怎么想着来我这儿了?”      我佯装着不悦地瞪他一眼:“我养伤那段时日闲得慌了,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你来陪我解闷儿,盼得脖子都长了你却总是不来。今日我正好得空,就只好上门来看你了。”   司徒楠愣了愣:“惭愧惭愧,我最近有些家事要忙,实在是分不开身啊!”   我朝门口望一眼,又笑笑地道:“看出来了,今日你这府门口来来往往的,跟走城门儿似地,是忙些什么啊?”   “哎,就是老家有几个远亲要来王都经商,我依照父母之命招待招待。”他无奈道:“说起来这些人我十几年不见了,早就不知道长什么样儿。你看,眼下为了接待他们,弄得这般劳命伤财的,真是不给人省心。”   我顺着他手势所指地,眼珠子转了一圈,却发现他这府上与此前并无什么两样,方才那些人进进出出的,也不像是在添置什么东西,反倒像是送信的。招待远亲?骗鬼啊?      我仍是笑笑的:“这么说来,我今日来倒是唐突了?”   司徒楠连连摆手:“不打紧不打紧,其实忙过这两日,我正打算去看你呢!你今日来了,倒是省得我走一遭。”   “司徒兄真是有心了。”我倾身一揖:“上次你托程庸送我的人参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呢。”语毕四下望了一圈:“今日程管家似乎不在?”   “哦他呀?他接人去了。那几个远亲人生地不熟,为了显得周到,我特地派了管家去接,免得日后回去说什么闲话。”      我点点头,再问:“你如今位列七品,三公子的婚宴是有资格入席的吧?”   “是,怎么?”   “那你当日会不会去?”   “去!这可是结识各大臣的好机会,我怎么能不去?”   我凑过去:“就仅仅是为此?”   司徒楠愣了愣:“不然呢?”      口风这么紧,看来真是不下猛药都不行了。   我道:“不知司徒兄还记不记得,我被人追杀逃到了你府上的那晚?”   司徒楠一动不动:“嗯?”   我开始抛砖引玉:“那日我关了门在房中涂药,无意间看见床脚掉了封信件,于是展开看了看……”说着以眼风瞄了言司徒楠的反应,发觉他的脸上已经有些僵硬了。我再接再厉:“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正直,从来不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但当时实在好奇,就没忍住。不过看完之后我立刻意识到自个儿的错误,介于信上的秘密实在太大,为了不让司徒兄感到压力,便只好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不过呢,你我一向称兄道弟,这么重要的东西掉到了地上,我这个做兄弟的却不做提醒,实在是不该。可是当我要提醒你的时候,却发现那封信不见了。而当夜房中就你我两个人,想必是司徒楠自己捡回去了吧?”      “呃……”司徒楠犹疑了半晌,好似刚刚才想起来似地,笑道:“君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见他承认了,我便朝他挑了挑眉:“其实司徒兄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又何必噎着藏着呢?”   他不安地朝后退了退:“其实当夜派人刺杀你是为了嫁祸给惠颦夫人,你想想,要不是我演的这一场戏,那惠颦夫人的行径能引得朝中大臣公然弹劾么?”   我心下一惊,那夜的刺客竟然是他指使的,难怪第二日此事就传得沸沸扬扬,原来他早就盘算好了。如此看来,当夜的那封密信上多半就说的是此事了。可以设想,当时司徒楠正在看信,而我正是那个时候冒冒然闯进去,司徒楠以为有刺客造访,一门心思地忙着拔剑,一时疏忽,便将信件落下了。   我冷笑道:“你这做戏也做得忒足了些,险些就要了我这条老命。”   司徒楠谄笑了两声:“哪里哪里,都怪手底下的小兔崽子不分轻重。还好君卓你身手了得,从刀口下逃了出来,否则我岂不是要悔恨终生啊!”      “是么?”   “怎么不是?”他谄媚地凑过来:“我若有心要杀你,当日在岁首宴上就不会拦着你去行刺了,嘿嘿,你说是吧?”   我不置可否,只觉得同他这样拐弯抹角地说话着实累人。随即伸了个懒腰,笑笑地道:“不知司徒兄当日又是怎么未卜先知的呢?”   “嗨!这还不容易?”他睨我一眼:“那段时日君卓你不断向我打探同庆殿的地形,又联合我蛊惑二公子说想入宫见识见识,二公子为了让众人知道他在大王心中的地位,这不就答应下来了么?只要将这些事跟你的身份一结合,自然就看出你想做什么了。”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们相处的这些时日,我早就暴露了行迹。但有一点还仍需确定,我道:“这么说你这些年不仅对我的身份秘而不宣,还处处帮我,是想利用我帮你成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司徒楠跟个泥鳅似地,好圆滑啊! 47 47、备战(3) ...   “诶?伍兄你此言差矣。”司徒楠一脸灿烂:“这不该叫利用,应叫协助共谋。”   我侧头睨着他的眼睛:“那我倒想听听,司徒兄所谋何事?”   “嘿嘿。”他凑过来,故意放慢了声气:“悦维公主所谋,便是在下所谋。”   我呼吸一滞。   司徒楠扇了扇袍裾站起来:“其实公主并没有看那封信对吧?若是看过,只怕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也不必今日大费周章地前来打探了。”   我笑笑:“司徒兄料事如神。”      司徒楠叹一声:“说实在的,我本不想告知你我是谁,因为一旦身份挑明了就不好玩儿了。但眼下这个机会实在难得,合作共谋也对你我并无坏处,今日即便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   说着他凑过来一些,伸出只手。   我讷讷地也伸出一只。   司徒楠便捉住我的手,在手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这时我方明白过来他是要以这样的方式告知我有关他身份的事。   笔画不轻不重,挠在手心痒痒的,待最后一笔落成,我方用力将手心一握,瞬间了然于心。      司徒楠放开我的手,嫌弃道:“记得在下曾说过公主的手太糙,怎么将养了这么些时日,还是没将养出来啊?”   我无奈地叹一声:“我的这双手是为了复仇杀敌,自然比不得那些闺中小姐了。”   “呵!也是。”他望一望墙上所悬的万马奔腾图:“但愿这次过后,公主的手能只握针线,不动刀兵。”   我点点头:“但愿。”      回到府中正好巴图与少阳都在,我赶紧往正厅一座,正色道:“计划有变。”   二人见我神情肃穆,一下子也都严肃起来。   少阳皱了皱眉:“怎么了?是不是此事有什么不妥?”   我摇摇头:“不,这次计划有昭国太子加入。”   “昭国?”巴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听闻昭国太子不是已经被烧死在其寝殿里了吗?”   我摆摆手:“那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罢了,司徒楠就是昭国太子葛俊楠。”      “啊?”   少阳和巴图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我也感慨万分,今日之前,我是万万没想到这大安朝中竟还有人与我一道潜伏至此,且几乎日日相见,还称兄道弟。   我道:“葛俊楠如今从明面上看还是商允的人,届时他不仅会派人协助你们在王城中作乱,且要亲自去商允所驻扎的宏观县请他回来,让商允以为是商桓谋乱篡位。到了那时,商允便可用平乱之名入城,正好与商桓的人对个正着。”   “这不是倒打商桓一耙吗?”少阳诧异地道:“姑姑,你与商桓不是自幼结识的朋友么?前几日我们还为此事争吵呢,怎么突然就……”      我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   少阳一直以为我在被商桓摆布,以为我被昔日旧情迷了心窍,今日听闻我将商桓也算计在内,自然会觉得讶然了。   我道:“国事当前,岂是私人情感可以左右?有舍必有得,我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是什么。商桓虽助我们良多,但总归是仇人之子,姑姑没有忘。”      少阳的眼里又充满神采,欣喜道:“我的姑姑又回来了,这才是我原本那个杀伐果决的姑姑!”   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此事万不可张扬,你们只需带着各自的人马按时撤退即可。”   巴图挪了挪唇瓣:“那当日葛俊楠既去了宏观县,岂不是就不能去婚宴了?让公主您一个人去冒险,此人当真狡诈。”   “这个人确实难缠,我与他相处三年都未察觉出端倪便是最好的证明。”我叹一声:“不过引商允回城也确需要个值得他信任的人,葛俊楠潜伏的这些年深受商允器重,这次由他出面是再好不过了。况且刺杀一事本就是强弱悬殊伺机而谋其动的差事,人一多起来,反而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我这次一定要拉商允下水,原因有二。一是,大安朝一旦内乱,伤的始终是他们自个儿的根基,于我们日后谋事是大大的有利。二来,商允一入城势必要与兵部的几位将军缠斗,可帮你们拖延时间,逃脱起来也更加顺利。”      巴图点点头:“还是公主想得周到。”   我摆了摆手:“现今离商桓大婚只剩下三日,你们先各自去准备吧。”   “是!”   我独坐厅中闭了闭眼睛,他北淮当日背信弃义攻破疏勒,我穆凝也只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商桓,你不要怪我。      三日的时间波澜不惊地度过。   四月初三的一早,府中的人便早早地出城离开,平常还算热闹的府伍霎时间空空如也。相比王都中的喜气,竟显得有些苍凉。   我穿上礼服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居住了四年多的宅邸,头也不回的登上了杭盖的马车。   昨夜商桓已将行宫最后的部署图送到,也向安王请示了要我这个救命恩人证婚,虽然九品校勘的官阶低微,但当日杀掉萧瑞一事却帮了我接近商济的大忙。商济不仅同意了此事,且赞扬商桓知恩图报。      这才晌午刚过,朝中的官员便急急忙忙地往郊外行宫里赶,穿着各式的吉服礼冠,无不慎重。一时间,王都南门的马车络绎不绝,看热闹的百姓也进进出出。而无人注意到,混杂其中的,还有不少来自周家岭密林的新面孔。到了傍晚,他们便要去城西的民宅中集合,携上兵器钩锁,占据相对冷清的北城门。   我在马车上与巴图打了个照面,确定一切顺利之后便放下帘子,安心朝郊外行宫而去。   一下马车,就看到十方早已在门口接迎,随意寒暄了几句,又让侍卫搜了身,就将我安排到行宫内的厢房等候。      大约此番身份特殊,偌大的厢房只我一人,并未与其他官员合坐。   我缓缓将屋内的摆设扫了一眼,只见不论是窗户还是正门都贴上了偌大的喜字,珠帘床帐朱红夺目,一派婚宴该有的喜庆之象。   不禁勾了勾唇角,这商桓做戏倒是做得周全,就连这偏厢之地也布置得这般无可挑剔,极具诚意。   方要往椅子上坐下,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着大红喜服的人就走了进来。   我看着商桓的样子愣了愣,他只觉他今日这一身看起来甚是精神。象征吉祥如意的朱红披身,将原本俊美的轮廓都衬托出来,清逸的气质更佳,脸庞的弧线更妙。倒真像一个即将娶妻的新郎官,整个人都透着神清气爽。      我赞叹道:“三公子今日这身很是好看。”   他回身关上门,又悠悠地转过来:“是么?”   “是啊!”我点点头,在他的腰带上比划了一会儿:“要是这腰带上的龙纹能换成暗红色就更好看了。”   他笑笑:“算了,反正再好看也迷不倒我的新娘。”      我小心道:“苏岚她……知道我今日会来么?”   一想到她我就有些过意不去,自那封书信后苏岚再没了音讯,也不知道她是否想通、是否放下,更不知道有朝一日她要知道我是个女子会作何感想。   商桓负手而立:“礼部的官员会将婚宴的细节一一告知,她应该是知道的。”看我神色忧郁,他又道:“你不用担忧,这件事她始终会知道的。倒是今日之事,你准备得如何了?”   我收回思绪,正色道:“一切顺利。”   商桓点点头,朝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把匕首,缓缓地递给我:“届时父王会过来亲赠金宝金册,你……自己小心。”   我点点头,缓缓地接过来,将匕首藏进袖子里,未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悯色。   “对了,还有。”商桓接着道:“行宫西面的花圃里有一匹快马,事成之后,你可骑行。”   “好。”      接下来便是长时间的沉默,我们二人皆不知该说点什么。   谁能想象,曾经在淮王陵同生共死的两个人最后会以这样共谋的方式相处,相携相助,却又互相设计利用,将好端端的一段友情践踏得如此彻底。他还不知道,今日一举,我早已将他算计进去,而他这片看似助我逃脱的好心也将被我弃之如敝屣。   我不知道该如何相信一个连自己父王都杀的人的话,不得不自行打算,从这座充满了野心勃勃的行宫里逃出去。   许久,我道:“迎亲的吉时要到了,你先去忙吧。”   也正巧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礼官催促的声音:“三公子,三公子您在里头吗?”   商桓深看我一眼:“日后我再不能看着你、护着你了,离开王都之后,你好好保重。”   “……好。”      商桓再不多说,回转过身子拉开了房门。   外头的礼官点头哈腰:“三公子,吉时快到了,赶紧拾掇拾掇去内史府迎亲吧。”见了我又赶忙朝我行礼:“哟!伍大人这么早就来了。”   我微微颌首。   房门缓缓被关起来,一些琐碎的声音入耳,直至越来越远了。   “一切都准备妥帖了吗?”   “呵呵,自然自然,现在就等着您去王都迎亲呐!那苏大人的千金从前本就好看,今日这一打扮,指定是艳压群芳!三公子有福,有福啊……”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就要进入正题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48 48、破天一击(1) ...   待商桓的声音再也听不见,行宫外的礼乐也响了起来,欢快的唢呐、震耳的铜锣、悠扬的笙簧。敲敲打打,无疑不在说着,迎亲之礼将要开始了。      此时不过未时三刻,离正式拜堂还有两个时辰,若不出所料,巴图和少阳所带领的旧部已经分批到民宅领取军事器物,并开始四散到城中各处。此时大多数人都到了苏家观礼,一门心思扑在今日的盛况上,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我在房中坐了一会儿,估摸着现下还早,为保险起见,决定到行宫各处勘察一次地形,以对照商桓给我的部署图是否准确。   东西南北四苑、花圃、房梁、厅室,想不到一大圈逛下来,行宫的部署确与图上所示无误,商桓他没有骗我。这出去一趟,倒是让我安心不少,且在回房的路上,正巧碰上几个官员凑在一起闲磕牙,我还顺便听了场墙根儿。      “今日这一场大婚,三公子可谓是出尽风头了。看看,这行宫上上下下的布置,简直堪比王宫啊!方才路过南苑的时候,老夫见走廊的尽头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高山流水,通体拿白玉雕的,又镶嵌各色宝石点缀,价值连城啊!”   “老夫倒记得这是当年从昭国搜来的宝物之一。那昭国向来富庶,王室中所用之物也颇为奢靡,这尊高山流水可是比当年送给太子的那尊红珊瑚还要稀奇啊!可见大王对三公子的器重。”   “这也难怪,当年三公子受了那么大的冤屈,险些连命都丢了,如今这些荣华富贵也受得理所应当。就是……就是可惜了二公子,二公子从小凭着母家的地位,过得比太子殿下还舒坦,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又会被母家连累呢?”   “可不是嘛!这王孙公子啊,真是成也母家败也母家。听说二公子现在还被挡在距此地三十里的宏观县哪!惠颦夫人和萧瑞都死了,他却连个回来祭拜的机会都没有,相比此时的三公子……哎!”   这席话说完,几个官员都只剩下叹息。      想当年商允的张扬跋扈,与今时今日比起来确实凄凉了些。但一个人越是置身劣境,被踩得越彻底,将来也就弹得越高。而今夜葛俊楠正巧要给他个翻身的机会,商允自是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到时候两军厮杀,必将是个两败俱伤之势。   真是个想起来都觉得兴奋的一件事。      不想方要回房,行宫外忽然传进来一个尖利的声气:“大王到!迎!”   原本还喧闹的大殿经这么一喊,霎时都安静下来,众人皆赶紧扇袍子起身,朝着安王所经的过道跪拜。我站在殿中一角,也赶忙遥遥地跪下去,五识所感,方才还热闹活跃的大殿瞬时就变得肃穆庄严起来,任是多大的官职也不敢轻易造次。   安王自殿外缓步而来,路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      “你,就是翰林院的校勘伍君卓?”   我愣了愣,恭敬道:“正是。”   头顶道:“今日吾儿钦点了你替其证婚,你虽年岁和官阶上皆与王室的证婚人相距甚远,但却是吾儿的救命恩人,又替朝廷诛杀了乱臣,实乃可造之材。孤今日便封你为翰林院编修,官居七品,赐头衔儒林郎,如此也算是不委屈桓儿与苏家。”   我忙行跪拜大礼:“谢大王。”      王室选取证婚之人,多是年长的公侯居多,我不过一九品校勘,如今虽升了七品,且还是沾了商桓的光升的,却也是开了史上品阶最低证婚人的先河。看来商济如今对商桓果真垂爱,竟连这样荒唐的要求都答应了。   谢恩完毕,安王便领着宫女侍卫缓缓地走上王座,待坐得妥当了,方淡淡地说一声:“都起来吧。”   “谢大王。”      我一抬头,心里瞬时讶了一讶。这才不过三月时间,安王的头发竟已变作全白,且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虽余威还在,但从其举止面容来看,应对这样大的场面,明显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之所以苍老得如此迅速,想必是这些时日发生的事让其心力交瘁,伤情过度的缘故。一想到这一切都丝毫不离我复仇之手的掌控,心里就觉得舒服极了。先让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让他受尽精神上的折磨,再一刀了结了他,让他堕入枉死地狱慢慢赎罪。   只是如今情势所迫,我怕是等不了那么久了,若再晚一步,他就要老死床榻,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一想到当日阿爹和哥哥的死,以及蒙克中的惨状,仇恨就怎么也抑制不住,如开了闸的洪水“哗哗”地往岸边拍打,打得我笼在袖袍里的手止不住地抖,面上却还要维持一副平和有礼的模样,随众大臣一道,坐姿端正,呼吸均匀。   仇敌当前,我却不能妄动他分毫,甚至连仇视的眼光也不能显露半分,简直折磨。      幸好这样静谧的气氛并未持续多久,才坐了半盏茶的时间,行宫外的丝竹便由远而近,大方张扬地透了进来。   在坐之人皆面上一喜,都道:“回来了回来了,拜堂的吉时也快到了,刚刚好。”   我颇同情的看了他们一眼,这些人哪里是为即将拜堂而高兴,分明是想早些礼成,好从安王威严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免受拘谨之苦。      不多时,礼官便带着两位新人踏上门口的石阶,亦步亦趋地进了殿。   霎时间,众人的目光都纷纷投在商桓和苏岚的身上。苏岚今日穿戴得甚是隆重,喜冠华服将其原本就曼妙的身姿称得更加曼妙华贵。手里拽着的红绸中间系了朵大红的绸花,由她和商桓各执红绸的两端,轻盈缓慢地迈进来。   待二人在大殿正中站定,礼官便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前去见证二人行跪拜之礼。   我赶忙毕恭毕敬地走出去,先是朝安王一礼,随后便退到礼官的身侧候着。过程中苏岚和商桓皆看了我一眼,却没有露出丝毫不该有的神情,又波澜不惊地回过脸去。      待众人都各就各位,礼官望一望天时,方拉长了嗓音喊道:“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行跪拜之礼!”   “一拜天地。”   “跪。”   “起。”   “二拜先祖。”   “跪。”   “起。”   “三拜……”      我没功夫将注意力放在这些节礼上,只稍稍斜看了一眼天色,心里估摸着王都东南西北四座大门的守城军都已分别换班。若所行顺利,巴图此时应带人攀上了北城门,其他人也差不多将其他三座城门尽数关闭,而被葛俊楠蛊惑的商允此时大约正往王都而去。      大殿中的新人礼成,礼官朝我一揖:“请证婚人宣读证词。”   我点点头,恭敬地从一旁宫人的手里接过证词,宣读起来。   “安三子桓,慈心爱民,人品贵重,于大安四年四月初三,娶治栗内史苏氏之女苏岚,酉时一刻,礼成,特此见证。愿新人执手韶华,相携白首,为恩爱之表率,应天成之佳偶,知音百年,并蒂荣华。”      待我缓缓将证词放下,朝新人一揖,退到一边,礼官又看向高坐上的商济,喜道:“礼成,请大王亲授新人金册金宝,行加冕之礼。”   我低垂着头颅,听到此话心下一跳,方知这场盛宴的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只闻不多一会儿,静谧的大殿中便响起沉稳的脚步。来人腰上的玉佩叮当,与锦囊上的宝石相撞发出清脆萦耳的回响,本是这般悦耳的富贵之声,落到我心上却似敲醒了四肢百骸的脉络,竟令人周身都蠢蠢欲动起来。   短短的一段路突然变得极长,一步一步,如经过了极漫长的年岁,听在耳里,落到心上,每一声都让我的热血翻涌澎湃。时空仿佛静止下来,心却突突地跳得飞快,若不是极力镇压着,就像马上要跳出胸口,“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去了。      三月前作此感想的是史肃,今日便换做是我。   我等这一日足足等了两千多个日夜,每一日、每一夜都犹如被放在刀口上,被沉在油锅里。都说爱一个容易,因为一切只需遵循自己的本心,而恨一个人,却要时时刻刻地鞭策自己。而我每想一次阿爹和哥哥,每想一次疏勒原上惨死的无辜之人,心就犹如被丢在车轱辘下碾过一样。   商桓说得对,只有相同经历的两个人,才能够感同身受。      秀金文的鞋履踏在平坦的大理石面上“咚咚咚”地响,到了我低垂的眼皮子底下,安王脚步一定,身旁的宫娥便端着金册金宝迎上去。待他倾身取物的一瞬,我隐在袖中的匕首已经滑落指尖。   “大王小心!”   也不是谁喊了一声,惊得我呼吸一滞,随即一个闪身往前,匕首就直直朝商济的喉管猛刺下去。   好似很长,实只一瞬。   挤压多年的仇恨顷刻迸发,统统化作匕首上的力道,“嗤”地一声,狠狠地扎进敌人的血肉。      商济毫无防备,一击正中!   霎时间,动脉处赤红的鲜血喷射而出,在他颈口开出大朵的、刺目的红花。零星的猩红飞溅到我的脸上、身上,与我的皮肉相触,我几乎可以感受到它的温度。      但此人终究是上过战场的,尽管已经年迈老去,身手仍还算敏捷,待我手中的匕首抽离出来,商济即刻单手捂住颈脖,防止血液喷流,而另一只手则狠狠地从我的脸侧扫过来。   幸而我矮身一躲,又急速地绕到他身侧。   手起刀落,商济的腋下又中一刀,紧接着再一个边腿横扫,对方终于站立不住,朝地面猛地倾倒下去。      “大王!”   “父皇!”      偌大的喜殿上百余双目光,他这么僵身一倒,瞬时犹如一座大山倾塌下来,吓得所有人都双目圆瞪,惯性般地伸手去接。他们还不知道,今日要倒下的还不止商济这座大山,而是整个安王都,整个安王室。   覆我疏勒,屠我国民,终有一天,他们要一同为我疏勒原上的冤魂陪葬!   直至这种时候,所有人才反应过来。      “抓刺客!”   “快来人!护驾!”   “……”   但哪里还有用?我方才刀刀致命,商济必定是神仙难救。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看她最后逃出去没有吧。\(^o^)/~ 49 49、破天一击(2) ...   确定仇敌再无力回天,我方瞅准了大殿的后门,飞奔而去。   脑后的呼喊声霎时间此起彼伏,慌乱尖叫声不绝于耳,就如当日岁首宴上一般,偌大的喜殿瞬间乱作一团。      我冲开两个拦路的侍卫,一顿疾奔便顺利出了大殿。   而殿外各处的侍卫听到呼喊都立即朝这边围困过来,前堵后截,情势紧迫不已。   我一路只管冲杀撂倒,直奔停有车驾的行宫后门。所经之处,时不时有早已安排好的精锐扑出来断后,虽然看起来实是寡不敌众,但人盾肉山的死士,总能阻挡片刻。   我就顺着行宫的走廊极速穿行,直至出了正殿,房梁上忽然飞下七八个黑衣蒙面袖口却着大红牡丹的暗卫,堪堪拦住我的去路。   我脚步一驻,便瞬时被这些人围在中央。      周围的火把噼噼啪啪地响,七八副狭长的剑身在眼前晃出刺目的寒光。我呼吸猛地一滞,不好的预感徒然而升。   动作如此之快,且又轻装齐整,若所料不错,这些人必是传说中的鹰卫无疑了。      嗅到危险的气息,我赶紧谨慎地弓起身子。   才刚摆好架势,眼前青光一闪,众鹰卫就一跃而上,长剑寒森森地朝我刺过来。我侧身手腕一转,用匕首死死卡住锋利的剑身,脚下迅捷的朝四面横扫过去。众人为了闪避,不得不抽剑退开。但很快又再度聚拢,配合得天衣无缝。   匕首短小轻巧易隐藏,适合近身刺杀,却不适合多人搏斗。对方皆是清一色的长剑,又经常年的训练默契十足,一半攻击一半防守,我丝毫耐他们不得。而每当长剑朝中央聚拢,我都需使出全力抵挡。没几个回合,便已浑身是伤,连头上的礼冠也不知飞哪儿去了。   当真是腹背受敌!      耳边风声紧凑,不断有剑锋凌厉地在身侧划过。   此战耗时太久,大力的抵抗几乎让手臂脱力。我心下一急,干脆放弃防守,猛朝着一处矮身攻上去。   此人被我的匕首一逼,不得不挥剑防守。我又是几个旋身猛刺,次次照准他执剑的手臂。刀刀扎入肉里,发出“嗤嗤”的声响,那是分筋错骨,血肉分离。没几下,手中的长剑就“哐当”落地。   他这一只手,怕是要残了。      当然,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方才为了全力进攻,背上又挨了好几个血窟窿。加上不断使力,伤口正不断喷流出滚烫的血液。   好在一个缺口总算打开,我拼尽全力,瞬间急速地朝缝隙中穿过去。      本以为逃脱有望,但周围的侍卫不知什么时候全都围困过来,将这里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我一闪身出围,几十把长矛便齐刷刷地朝我刺过来。然而后退已经来不及,身后的鹰卫两步追上,冰冷的长剑便架上了我的颈脖。   “老实点!”身后不知被谁踢了一脚,我膝盖脱力,不得不整个人偏倒在地。   “唰唰唰”,见我再无反抗的余地,几十支长矛便齐齐对准我的颈脖,仿佛我再一动,他们便要将我整个脑袋叉飞出去。   我白了一眼众人,嘴硬道:“要杀便杀!”   “你想得美!”一个统领打扮的人站在不远处:“把她带到殿上去!”   话音一落,长矛便迅速穿过我的腋下,将我整个人架起来,直往大殿的方向而去。   我闭了闭眼睛,这次恐怕是必死无疑了。      一入大殿,侍卫便将我从长矛上丢下去,“砰”地一声,摔得我大吐一口血来。   而抬眼时正看到几个侍卫在整理尸体,一个个从殿外搬进来,齐齐摆放在殿中的大理石砖上。这些人正是巴图分拨给我用来掩护逃亡用的精锐,一共十人,眼前的尸体已有八具。   众人看到我皆是一诧,惊呼:“这伍大人竟然是个女的!”   我冷笑一声,只怪他们太不小心了,我穆凝来王都七载,又入朝三年,竟然无一人发现身份。   大殿中议论声渐盛,没一会儿就变得乱糟糟的。      我的眼光只朝正中间半跪着的商桓和苏岚望去,而他们泪眼婆娑间,也如各大臣一般,满眼都是震惊。商济的尸体就躺在商桓的臂弯里,周围大片血污,想必他体内的血几乎从伤口流尽。   下一刻,商桓将商济缓缓地放在地上,起身拔出侍卫腰间的长剑便奔将过来,以剑尖指着我咬牙道:“我商桓待你不薄,示你为救命恩人,今日还邀你主婚。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父王!”   那阵势,就像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我自然是懂他的意思,父王被刺身亡,刺客又被捉了回来,做儿子的当然要做足这场好戏。   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长剑,我忽然兴致大起,十分想知道他是否真的要向我一剑刺下去。遂昂了昂头,轻笑道:“背信弃义、手段残暴,像他这样的人就该人人得而诛之!”   “你……”商桓眉心一皱,满面怒容::“大胆!我父王生平如何,自有后人评说,怎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商桓的长剑又移过来半分:“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何以在我朝潜伏如此之久?”   我又是一声轻笑:“先别关心这个,眼下你们还有更要紧的事。”   “你什么意思?”   我朝殿外抬了抬下巴:“自个儿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众人身形一滞,纷纷现出疑惑地神情。坐在门口的大臣跑到外头望了一眼,即刻便火急火燎地跑回来:“不好了!不好了!王都起火了!”   “什么?!”      就在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殿外忽然跑进来一个官兵,见了商桓“哗啦”朝地上一跪,急道:“禀三公子,二公子他、他带人杀进王城了!”   “啊?”众大臣一听,瞬间慌了神。   商桓眉头紧蹙,逐渐将执剑的手臂放下去,落到裙摆处用力往地上一掷:“守城军呢?守城军都是饭桶吗?”   官兵额上浸出细密的汗珠,颤抖着道:“天黑的时候有人在城中纵火,守城军都到城里救火去了,东西南北四面城门也全都关起来,城里的百姓东奔西跑又逃不出去,一下子就乱起来了!”   “但也不知道怎么的,二公子杀进来的时候,城门又突然开了。小的、小的也是看着城门开了才有机会跑来报信的啊!”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长长地“报”字传上。   众人身上一颤,只见又一名官兵往殿上一跪,急道:“禀三公子,半个时辰前王都闯入一批刺客,南城门的陆参将、西城门的伊副都统、北城门的庞副将,以及东城门的严督司全部被刺身亡!城门失控!”      “一群废物!”商桓一脚踢开报信的士兵,朝人群中道:“宋将军,马上召集绿营军!务必要将王都团团围住!”   “是!”   “周魁,二十里外的十里坡有守城军两万,速速随我去领兵入城!”   “末将领命!”   “我二哥反了,其他人要想活命就全部待在这里,不可踏出大殿半步!若胆敢有人离开行宫,统统以反叛罪论处!”   众人一听,皆慌忙答“是”。      待商桓领着宋周两位将军往外走,禁卫军统领忽然道:“三公子,那她如何处置?”   商桓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皱眉道:“先关起来,等平定了王都我自会发落!”   “是!”禁卫军统领迅速应下,并朝着一旁的侍卫道:“把她带下去!”   “是!”      又是一声领命,马上就有人抓着我的衣襟将我提起来,穿过长长的大殿,将我扔进之前歇息的厢房里。   整个人被推进去,又有侍卫将我的手脚捆绑起来,这才出了厢房,从外头落琐。   行宫内未设牢狱,只能暂且将我关在这里。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朝四周看了一圈,这间厢房里连扇窗户都没有,且门外有侍卫把守,根本就逃不出去,其实与牢狱没什么区别。只是有床、有椅子,还有茶水,环境上来看要好些。   我平心静气地蹦到桌前倒了杯水,喝完干脆整个人躺到床上去。早晚都是一死,死前何不让自己舒服些?   只是不知道巴图和少阳如今怎么样了。听方才的士兵所报,似乎只将他们当做刺客,一时间也并未查出旁的什么信息,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安全了。我望着床顶的帐子,在心里估了估时辰,若所行顺利,他们此时大约早已出了王都,朝北边的吏宿峰去了。   再往前就是忧谷、平布山、耕庆门、风城,只要脚程快些,不出五日,就能到达疏勒原。   谢天谢地,只要少阳能带着旧部杀回疏勒原,我这条烂命也算是死得值了。 作者有话要说:哼哼,你们都猜错了。 50 50、孽缘(1) ...   方才王都的消息一传过来,所有人便都将精神放在了商允带兵入城这件事上,恐怕无人注意到,头一个前来报信的官兵根本就是我们有意安排。葛俊楠跑到宏观县请商允回来,分明是要商允回王都护驾,经此人这么一上报,倒成了回来谋反了。   而商桓也顺势以平反之名率兵进了王都,还将满朝的文武百官统统控制在行宫之内,说是为了安全着想,实则是软禁,让所有人都看不到真相。届时只要平定了商允这个乱贼,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即便我再一口咬定刺杀安王是受他指使,也无人相信,更无人敢信了。   呵!也罢,北淮的江山落入商桓的手里总比交给商允要好得多。      我这一关就是三日。   三日来,我被仍在厢房内无人问津,除了一日三餐有人送食外,其他时间无一人前来。等得我背上的伤口都凝血结痂,险些以为他们已将我忘却,直到听门口侍卫的闲话,才方知是我那夜送商桓的大礼太棘手了。   耗时三日,暗杀守城军将领的刺客终于查出,分别是原疏勒原上的旧部及昭国太子所率的人马,如今两方皆已赶往各自的故土夺城。大安也派了军士去追,目前还未有结果。而二公子商允与商桓在城内对峙两天两夜,也终于受降被捉。大安自开国以来最大的叛乱得到了平定,被困行宫的官员也都放回家去了。      第四日,满朝的目光终于放到我这个刺杀安王的刺客身上,山呼要将我五马分尸为安王陪葬。   我也才由此被转移到王都的天牢里,等候受审。   俗话说冤家总是路窄,一进天牢,我便碰上个熟人。      隔着两扇木板密集的牢门,商允从对面疯了似地朝我扑过来,狰狞着面孔,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好一个伍君卓!本宫让你跟在身边四年,还举荐你进翰林院做官,想不到是养了只狼在身边!我商允自认待你不薄!你且说!为什么要害我?”   我盘坐在一堆干稻草上,遥遥的看着他:“我何时害你?”   商允两手紧拽着牢门上的木板,目光恨极了:“诓我去风卉轩、杀我舅舅萧瑞、散布映茗那个贱人装疯的谣言!这些司徒楠统统都告诉我了,你还想抵赖?”   我觉得好笑:“诓你去风卉轩是真,但对沁柔下手却是你自个儿做的,杀你舅舅萧瑞是真,但此事是被商桓逼迫。至于映茗夫人嘛,我与她素不相识,也从未要她指认你母亲的罪状,一切都是你母亲当年作恶太甚,咎由自取。”      “你……”商允一时气结,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还有。”我故意放缓了声气:“有件事二公子还不知道吧?你口中忠心耿耿的司徒楠其实是昭国太子,那日入城根本就是他诓你来的,目的就是让你和商桓两虎相争。   ”   “一派胡言!”商允紧握着拳头:“那日分明是商桓那个狗贼想谋朝篡位,司徒楠好心好意前来报信,让我进宫护驾的!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挑拨离间,好狠毒的女人!”   “愚蠢。”我摇了摇头:“倘若司徒楠是真心报信,那请问他此时人在哪里?为何只有二公子你一人被捉,他却逃之夭夭了?本还指望你能与商桓抗衡,即便不能力挽狂澜也好歹让天下二分,想不到你竟如此不堪一击,真是废物。”      “你!”商允气得额爆青筋,但牢门阻挡,他又奈我不得,只能着急地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啊!你们这些混账东西!竟敢合伙算计本宫!我一定要杀了你们!抽你们的筋,剥你们的皮!让你们不得好死……”   “你到底是谁?说!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女扮男装到我身边陷害我!”商允奋力摇晃着牢门,恨不能破门而出:“告诉我!”      他这疯狂的模样真是闹得人头疼,我不耐烦地道:“事已至此,即便告诉你也无妨,本公主疏勒原穆凝。”   “悦维公主?”他手上一松,整个人落魄地坐在地上:“难怪,难怪你这些年唯恐天下不乱……”商允喃喃自语了一阵,又猛地睁眼看着我:“这么说,那晚纵火焚城的人都是你指使的?难怪……难怪我一进城就看见王都的百姓四处逃窜,街上无数的暴民在烧杀抢夺。是你!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和司徒楠的圈套!”   我仰着头:“若非如此,你又如何会被当成乱臣贼子呢?”   商允凄然一笑:“好狠毒的女人!设计我、陷害我也就罢了,可我大安的百姓何辜?为了复仇,你的良心也泯灭了吗!”   “良心?”我无奈地看着他:“你也配跟我讲良心?你父王当年攻打三国之时何曾顾及过天下百姓?我疏勒原上千千万万的人无辜惨死,谁又来帮他们讨回公道?就只你北淮能枉顾人命,凭什么我穆凝就不行!不要怪我狠毒,要怪就怪你生错了帝王家,有个野心勃勃理应千刀万剐的父亲!”   “够了!你闭嘴!”商允受激过甚,此时再听不得多了,生怕我再多说什么,直捂着耳朵缩到了角落。      我本想再与他分辨几句,但走廊中突然过来几个狱卒,二话不说提着钥匙便开始捣鼓我牢门的门锁。   待牢门被打开,为首的方道:“三公子要见你。”   我唇角一勾,几日来悬着的一颗心忽然放下,他终于打算见我了。   这也就意味着,我能知道少阳的消息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又拐出三四间狱门,我被带到一间封闭的密室之中。商桓早已在密室中等候,见人带过来了,望了望我手脚上的铁镣,朝狱头道:“给她解开。”   狱头有些犹豫:“可是……此人功夫极好,若是解开……”   商桓皱着眉打断他:“她伤不了我,你照办就是。”   狱头这才躬身一揖:“是。”      手脚解脱出来,我瞬时觉得身上轻了一截。待看着狱头退出去,方我轻轻地揉了揉被捆绑得满是淤血的手腕,又顺便抬头睨了眼商桓。   他今日看起来甚是疲惫,眼窝深陷,素缟披身,足见平乱过后又在服丧,今日能入狱亲见我一眼已是难得。      我抿着嘴朝他一拘礼:“恭喜三公子,不日便可坐拥大安江山。”   商桓本面无表情,见我如此,反有些生气质问:“为什么不骑我备的马走?”   我一愣,方反应过来:“你是在怪我被捉住时将你供出来?”   他不置可否,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你不信我。”   确实。   他逼近我一步:“你若信我当日便会从西面的花圃策马逃跑,此时早就出了王城,逃往疏勒原了,又何以会被关在这里?”      我哑口无言,当日确实没想到他并无杀我灭口之意,为谨慎起见,这才自行择了路线逃走,没想到反而被鹰卫追上,被捉了回来。   我道:“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商桓用力捏着我的肩膀:“你知不知道此时外面的文武百官都要我杀了你为父王陪葬?”   我低着头,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负他、算计他的事商桓只字未问,却单单只纠结我为什么对他不信任,实在让人羞愧难当。   我的声音缩得如蚊子大小:“刺杀国主本就是死罪,以死陪葬是理所应当。我不怕死,你也不必为我这个恩将仇报的人感到惋惜,我早说过,我们两清。”   “什么两清?”他的声音就在头顶:“事到如今,你以为我们之间的账还算得清么?我看了你七年,护了你七年,本以为等你回了疏勒原便一切都会结束,但你可知道,这样的事做多了便会上瘾?”   我心下一震,竟不知商桓对我是这般心思,惊吓得赶紧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三公子如此抬爱,阿凝受不起。”   商桓两手前伸着,凝眉道:“你一定要与我这般生分么?”   我低着头,讪讪道:“我不过一将死之人,你若真觉得惋惜,不妨将少阳的消息告诉我,也好叫我死得安心。”      “放心。”他终于将手放下去:“追兵三日后才启程,追不上了。”   我点点头:“多谢。”   商桓见我如此疏远,怒气又冒出来几分,但望着我怯怯的眼色,终究只是挪了挪嘴唇,什么也没说。   这些时日以来,观他对我的一举一动,并不是没朝那方面想过。只是不敢,也觉得不该。我们的身份从疏勒原国破起便注定对立,中间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孽缘罢了,不论他想将我当做知己好友,还是患难之交,再或者是旁的什么,都只能是一厢贪念。      许久,我道:“你怎么不问我当日之事?”   商桓头也不抬:“当日之事已经平定,刺客的身份也全部查明,我没什么可问的。”   他不想问,我觉得却如鲠在喉,张口就道:“当日是我联合昭国太子诓了商允回来,意在让他与你抗衡,好让你们两虎相争,在大安引起内乱,然后……”   “然后穆邵阳就能趁机夺回疏勒原是不是?”      密室中的灯火不断跳动,将他颀长的身影映在墙上,烛火偏移,他的影子也跟着偏移。我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平静道:“为什么不怪我?”   商桓负手转过身去:“我看了你八年,怎会不知道你心中所想?从我告诉你大婚之期的那日起,我就早猜到你会如此做,唯一算漏的只是司徒楠竟是昭国的太子,你对我又竟是如此的不信任。”   我舔了舔嘴唇:“既然你早就知道了,那我也没有再说的必要了。这几日想必还有诸多政事要忙,你早些休息吧。”   他仍是没回过身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51 51、孽缘(2) ...   待我转身要出密室,商桓忽然道:“对了。”   我脚步顿住。   他道:“文真王姬不见了。”      “什么?”我讶然。   商桓转身道:“其贴身宫女说,文真与一个叫伍少阳的侍卫来往甚密,自那晚婚宴过后,她就与伍侍卫一同消失了。”   我心下一跳,计划中并没有掳走文真这一步,莫非是邵阳自作主张带走了她?   我诚实地看着他道:“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我也没有要问你要人的意思。”商桓看我一眼:“穆邵阳掳走文真无非是想拿她跟我们谈条件,绝不会伤害她,你好好等上几日,说不准就有救了。”   我哑口无言,再不好多说什么,只朝他一颌首,便转身出了密室,重回牢门。      其实心里又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便是说,只要邵阳拿文真要挟,他便会马上同意放人。可我何德何能能得他如此厚爱?放了我对他来说并无半分好处,且一旦放虎归山,我势必会联合各部落首领夺回疏勒原,陷他于不仁不义。   他到底怎么想的啊?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小东西,他也不再是当年的小石头,怎么就这么看不透呢?如今不仅弄得自己进退两难,让我的心里也极不好过。   我倒宁愿他快刀斩乱麻,日后也不必再有什么牵扯,欠他的已经太多,以死抵债是最好不过。可偏偏手里又突然有了文真这个筹码,既然能活,我自然也不会再去犯贱寻死想什么以死了结的事了。   真是孽债。      再回牢狱,商允已被人移走。听狱头说,商允疯了,未免惊扰其他犯人,商桓命人将他挪去了别处。   我四处看了一眼,觉得他口中的“其他犯人”大约就是指我了。这间囚室里共有牢房六间,如今皆空荡荡的,只余我一人。   也好,这样清静。   至于商允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都已经不重要了,不论是真是假,如今整个大安朝都已被商桓掌控,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会去涉险去关心一个失势待罪之人。   况且接下来朝堂上还有得忙活,商济的丧事、商桓的登基大典、商允判决、被烧毁民宅的修葺……   在邵阳与商桓达成协议之前,我恐怕要好好在天牢中待一段日子了。      果然,我这一待便是七日。   七日来我在牢狱中好吃好喝,身上的伤口也恢复得极快,临出狱前,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落痂,就是痒得慌。   当十方带着宫人来天牢时我正当熟睡,一睁眼便见牢门前的走道里站了一堆子人。十方笑盈盈地道:“恭喜悦维公主,您可以出来了。”   我愣了愣神,呆呆地等狱头将我手脚的镣铐解开,方估摸着大约是商桓与邵阳的协议已经达成。只是这七日来我与外界消息隔绝,也不知疏勒原上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便问十方:“你们家公子现在何处?”   十方个头小小的,说起话来也嫩声嫩气:“公主是说大王么?今日是大王的登基大典,特命小的来接您出去。”   我点点头,再不多问。只等商桓忙完,他必会前来见我,这阵子发生的事也就都知道了。      随他出了天牢,又被宫人们簇拥着乘上马车,直奔安王宫。   路上阳光普照,街上却安静得紧,想是老安王丧期未过,宫中下旨不许喧哗。我有些生涩地掀开马车的帘子,迎着刺眼的朝阳,心境却与十日前大不相同了。   那时的我还是着男子打扮,每每乘马车入宫都是去翰林院当值,车前由杭盖驾着,车内或许还坐了个司徒楠,两个人说说笑笑。如今恢复了女儿身,也出了牢狱报了仇,心下却觉得一片苍凉。好似这十几个日头便经过了十年。   我将一生最美好的年华都葬在这里了。   马车摇摇晃晃,我的心也惴惴不安。一想到很快要回疏勒原,心里却茫然得有些惧怕了,“近乡情更怯”,大约便是如此。但想了想又觉得有几分好笑,我这都还没启程,便开始胆怯了,也不知往日的果敢到哪儿去了。      到了安王宫,十方将我安排到长定殿后的一间偏殿。梳洗沐浴过后,又请了医官来为我诊治伤口,中途热茶点心不断伺候着,唯恐不周。   仿佛又回到小时候,整个王宫的人都围着我转。只是如今时隔数年,事态变迁,这样本该习以为常的事却变得心有不安。      待十方走后,我方坐到镜前将自个儿望着。   许久不做女子打扮,镜子里的人我都快不认识了,常年的心力交瘁和筹谋让我看上去比同龄的女子年长不少,眉目间尽是老成。      方兀自叹了一声,殿门口边出现个宦官打扮的人,逆着光迈进来,叫我诧了一诧。田四,田公公,过往是商济身边的人。   田四往殿中一站,宣道:“悦维公主接旨。”   我赶忙急急起身,跪地俯首。   田四道:“天下既安,朕甫践祚,未能尽图其功,伏惟皇考以仁治天下,故除十恶者,均得大赦。原疏勒原公主穆氏,虽为罪臣,然柔嘉孝悌,克淑温慧,故赐还封号“悦维”,赐居关雎宫。穆氏孙邵阳为疏勒王,望其秉承先志,恭定安和,尽忠辅佐。钦此。”   我胆战心惊地听完,胸中有千头万绪不得解。      当日在婚宴上刺杀商济,这可是文武百官亲眼所见,商桓他怎么不仅不追究,还还封号与我?当日邵阳领旧部焚城,让王城损失惨重,怎么他不仅不捉拿,还封他为疏勒王?他到底在想什么?!   “公主?”   头顶田四的嗓音传来,我方回过神,不明就里地抬头望着他。   田四轻声提醒:“悦维公主,该谢恩啦!”   我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磕头谢恩:“谢安王。”      接过圣旨,我站起来道:“田公公,你我再见也算有缘,留下来喝杯茶水如何?”   这圣旨宣得诡异极了,就算商桓有意保我,但我总归是杀害先王的凶手,如此袒护也太过明目张胆了些。有些事我必须搞清楚。田四是商济身边的老人,大安朝即便变了天,商桓也为将他弃用,想必他自有过人之处。此事向他打听,应当不会有错。   瞧着田四犹豫的神情,我笑了笑,又道:“上次公公漏夜到府中送药,阿凝还没来得及答谢,今日相邀,还请公公务必赏脸。”   “这……”田四“呵呵”笑了两声,尴尬道:“当日老奴不过奉命行事,公主不必介怀。”   看出他的担忧,我道:“公公放心,我穆凝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今日不过有些事想请教一下公公。”   田四捏着自个儿的袖子:“公主是聪明人,应知道做奴才的为难,老奴不过一届老朽,能知道什么啊?”   我睨了他一眼,看他那紧张的样子,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便挥了挥袖子,不再为难他。      晌午过后,商桓终于来了偏殿。   我心中疑惑甚多,见了他急忙迎上去。方想开口唤他,又突然不知道该称什么了,犹豫半晌,倒是商桓先一步道:“宫人们伺候得还周到么?”   我朝殿内看了看,诚实道:“许久没这般享受过了,我不习惯。”   商桓笑笑地看着我:“没关系,以后日子还长,你可以慢慢习惯。”   按照他的意思,便是要将我留在宫里了。   我皱眉看着他:“怎么回事?”   他听了反问我:“什么怎么回事?”      我到桌上拿出圣旨:“这圣旨是你下的?”   商桓“扑哧”一声笑出来:“如今我是一国之主,除了我还有谁敢?”   我不再说话,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心里有些生气。他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却不断地在与我绕弯子。   商桓见我如此,仍不管不顾,反围着我绕了两圈,将我上下打量起来。边看边道:“我早说过公主若做女装打扮定不会输给沁柔的,今日一见,果真是赏心悦目。”   我仍不说话。      商桓见此,终于道:“怎么?将疏勒原名正言顺地还给你们穆家,你不高兴?”   我是该高兴,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太乱来了。   我道:“你要怎么向百官交代?”      如此严肃的事他却丝毫未显得在意,只一面走到镜台前拿了根簪子把玩,一面道:“穆邵阳掳走了文真王姬,又联合疏勒原各首领将高勒其赶下了台。疏勒原本就已落入你们穆家手里,我如此做,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罢了,顺便要回了文真王姬。”   “好,就算这个理由说得过去,那我呢?我杀死了你的父王,又在婚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坑害你,你却还留我一命将我放在宫中?事关国耻,你不需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我这厢气急败坏,商桓却拿着簪子对着我的发髻一顿乱比划,浑不在意道:“交代自然要有,但也并非只有杀了你这一条。况且你现在是我牵制疏勒原的人质,杀了你岂不是又要引得两地交战么?”      “如何就交战不得?你堂堂大安朝还怕征服不了一个早已收入囊中的边境小国?”我气得打开他的手,觉得他简直将此事当做儿戏,瞬间火冒三丈道:“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决策在百官眼里就是儒弱无能?!这样的大王,叫天下百姓如何安心?”   我如此生气,他却看着我发笑。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杀了你,然后派兵去攻打疏勒原?”   我转过身子:“理应如此。”      与其看着他这样当个昏君,还不如给我一刀来得痛快。死我不怕,我就怕与仇敌这般牵扯不清。如今阿爹和哥哥的大仇已报,疏勒原也已由邵阳夺回,此生当做之事皆已了结,死而无憾。此前我坑害商桓良多,但他偏偏还以德报怨不计前嫌,反弃国事江山于不顾,一味地袒护与我。我心不安。   商桓大约知道我是真的生气了,蹙眉将簪子扔到一边,缓缓道:“你不必给自己太多压力,我不杀你,原因有三。”    52 52、孽缘(3) ...   “一,上一次战乱与今下相隔太短。先王统一三国后,花了许多的时间和精力与三国百姓建立平等信任的关系,令百姓能安居乐业,倘若相隔数年,忽然再与疏勒开战,且不说会不会引得疏勒与昭国联盟抵抗,大安的百姓也势必将陷入恐慌。留着你可暂缓战局。”   “先王被刺而死,在举国上下引起了极大的恐慌,本就人心不稳,倘若再同时与两方开战,势必会在百姓眼中落下大安朝无力统一四国的印象。若拉拢疏勒而只攻南昭,战局便缩小了一半,原本事态严重的开战也就只可称作平乱罢了。”      “二,朝中大臣皆知你与葛俊楠关系匪浅,倘若派你去劝降,将此事不战而平,不仅可免百姓战乱之苦,对朝廷来说也可省去不少的兵力。”   “等等。”我皱了皱眉:“这第一条不杀我的理由还算说得过去,但派我去劝降葛俊楠,这件事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吧?国仇家恨,岂是我一人之力便可化解的?将心比心,当日若有人劝我放弃报仇,我也是断然不会答应的。”      商桓用力戳了戳我的脑门:“死脑筋,有谁说过这件事只可成功不可失败了?这个理由不过是保你一命的幌子。”   我哑口无言。   商桓为了救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然连这种理由都凑进去了。   我低头道:“其实你不必如此。”      “非如此不可!”商桓捏着我的肩膀斩钉截铁地道:“因为这件事关乎第三个不杀你的理由。”   我突然就猜到他想说什么,遂赶紧从他手里挣开,捂着耳朵道:“别说了,我不想听了。”他这样不求回报的待我好,好得让人惧怕。再这样下去,不用他杀我,我也会被自己羞愧纠结的心思折磨而死。   但商桓却毫不理会我的感受,用力将我的两只手扯下来,大吼道:“你听我说!”商桓眉心紧锁:“阿凝,我很孤独。”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透出无尽的酸楚:“小时候忙着保护母亲,大哥和二哥从不理我;长大一些母亲被害,我又一心只想隐藏锋芒,连共历生死的朋友的都不能接近,只敢遥遥地看着;如今我得了王位,再无人敢将我恣意踩踏,身边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本该喜悦,却无人分享。你说,即便是坐拥天下,又有何用?”   我挪了挪唇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商桓拉过我:“阿凝,当年在淮王陵中,不过相处五日你便肯不顾性命地救我护我,从那一刻起,我便将你当作今生唯一的牵绊。若没有那时的你,我早就死在了萧茹的手里。这普天之下,肯如此待我的只有你与我母亲二人,如今她已不在人世,我商桓就是舍了这个王位也要护你周全。”   我深吸一口气,时隔多年,我不断地负他害他,他却一心只记得我的好,实在让人不知该如何才好。   商桓目光潋滟,直勾勾地将我看着:“还记得我在王陵时说过的话么?我说我想娶你。”   “不……”   我急得想将手抽回来,反被他用力地捉住:“你先别急。且不说目前的情势能不能娶你,就算能,我也知道你绝不会答应。我只求你答应让我保护你、对你好,这样行不行?”      我紧锁着眉头,想要甩开他:“你何必如此?我又不喜欢你!”   “可你也不讨厌我是不是?”他手上一紧,便将我带进怀里:“会喜欢的!如今你大仇已报,我们的身份也不再对立,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看到我的深情我的好,总有一日会喜欢我的。”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挣扎了几下却挣脱不开,只好无奈地闭了闭眼睛:“让我好好想想。”   见我如是说,他当即欣喜道:“真的?”   我点点头:“现在可以放开了吗?”   商桓这才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道:“你的关雎宫我已经命人收拾了,一会儿去看看满不满意。”   “好。”   话音方落,田四便站到门口了:“陛下,兵部几位将军在长定殿求见。”   商桓有些烦闷地叹了口气:“知道了。”随即看我一眼:“我有事先去忙了。”   “嗯。”      下午的时候,有宫人来通知我关雎宫已收拾妥帖,顺便接我入住。在大安数年,这是我头一回进入后宫,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由于商济丧事办妥,原本的几位夫人也已重新分封,除去放出宫中养老的几位,剩下的都被安排到了偏远的长信宫。原本最神秘热闹的后宫里,一时间竟显得空荡荡的,即便各院的繁华开遍,也无佳人来赏了。      到了关雎宫,便是一大群宫人聚在殿中行礼问安,又挨个地将名字报上来,以便我日后吩咐。但坐在椅子上听了半天、看了半天,却总觉着每个人的打扮都差不多,名字也都是什么花啊草的,实在是没记住。   好在掌事的宫女机敏,一眼就看出我的心思,只道她叫菊清,让我日后有事唤她就是。   我点点头,本想赏他们些东西,但摸了摸身上,方想起自己刚从牢里出来,身无分文,顿时有些窘迫。      菊清见此,赶忙抓出个钱袋,朝着堂上众人挨个儿分发下去,边发边道:“这些都是公主赏的,日后要好生伺候着,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宫人们见着油水,脸上瞬时间笑得跟朵花儿似地。      待他们拿完东西谢了恩,我方挥了挥手叫他们下去,朝菊清道:“你倒是机敏,入宫多久了?”   菊清赶忙跪地回话:“奴婢十四岁入宫,至今已经五年了。”   我点点头,又问:“以前的主子是?”   她低着头:“奴婢以前是舒颜夫人的宫女,如今舒颜夫人已封为太夫人,与其他几位太夫人一同住到了长信宫。大王说今后宫中一切从简,便打发了许多宫人出去,奴婢也被分到了公主这里。”   “嗯。”如此安排甚好,听闻舒颜夫人无儿无女,平日里又极为低调,最重要的是与我没什么过节,菊清这般精明的样子倒是没什么好疑心的了。   我道:“方才赏出去的银钱你去库房里领吧。”   “奴才不敢。”菊清恭敬道:“方才奴才所做之事都是大王吩咐的。”   “哦?”   商桓想得倒是周到。   我挥了挥手:“眼下无事,你先下去吧。”   “是。”      将宫人都打发了,殿中便只剩下我一人。   关雎宫中虽算不上华丽,但布置齐全,宫中的装潢和吃穿用度与我之前相比都是好上千倍万倍的。   只是这样的优待我十分不惯。   这些年我向来是独来独往,生活中也较为随意,一想到接下来的一举一动皆要落到旁人的眼皮子底下,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好在南诏乱事未平,听商桓的意思,不出几日,我便要去南方劝降了。届时不论成功与否,若还活着,还是离开为上吧。   如今商桓已与苏岚成亲,我又身份特殊,实在不宜出现在这里。      正想着,方才被打发出去的菊清又去而复返了。   “公主,皇后娘娘来了。”   我周身一滞,心里瞬时尴尬起来。苏岚曾倾慕于我,商桓也说倾慕于我,夫妻俩都倾慕我,我实在是无颜见她。   但又总不能躲起来,遂只能硬着头皮顶出去,躬身道:“皇后娘娘万安。”   苏岚声音比往常沉稳了许多:“免礼。”   我垂着头:“娘娘进来坐。”      苏岚不发一言,径直走到内堂坐下,方屏退了左右,定定地望着我。   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许久,她终于道:“公主过往作男子打扮实在是辜负了这番花容月貌。”   我听得出她口中的揶揄,却也不好说什么,只继续垂首道:“娘娘过奖。”   “坐吧。”   “谢娘娘。”      待我坐稳了,苏岚冷不丁道:“是不是觉得我十分可笑?”   果然,我最怕的事来了。如今我一恢复身份,她过往的痴心便都成了笑话。尽管我并非如此以为,但在她自个儿心里,定断然是过不去这个坎。   我道:“以前都是我的错,当时身份所致,不得不如此。”   她冷笑一声:“你有什么错?都是我自个儿一厢情愿罢了。亏得那时候对你日思夜想,傻傻地跑去退婚不说,为了保你一命,还当着陛下的面替你下跪求饶。我苏岚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我一心倾慕的这个人,她竟然是个女子。”      看着她百般自嘲,我实在是无言以对,只觉得心里难受得紧,却也无力挽回。幸好他不知我与商桓早就相识,也不知那日在西街胡同内是我们二人演戏,否则她恐怕会更觉屈辱。   半晌,苏岚又笑一声:“你可知道,自从婚宴过后,我每每一想到你的模样便觉得有一根刺在心里扎着?我以为你会被处死,但陛下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非说要将你留在宫中作为人质。前朝的事我不懂,但你日日居在后宫,我心里的这根刺拔不得忘不掉,满脑子都是旁人的嘲笑。苦不堪言。”      “悦维公主。”苏岚定定地看了我一阵,忽然就起身朝我跪了下来:“苏岚请你离开王都。”   我心下一惊,赶忙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苏岚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实不相瞒,公主身怀弑君之罪,陛下不仅不杀,还将你放在后宫供着,前朝已经闹翻天了。我不敢求你自尽,只求你离开这里。回你的疏勒原也好,隐居山林也罢,只要日后不要日日立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便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剧情很纠结啊!苏岚是个好姑娘,这种事对她来说太虐心了。 53 53、金蝉脱壳(1) ...   看来我若不肯答应,她是必不会起来了。但此事有关国政,岂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我道:“你也知道,陛下将我留在宫里是为了牵制疏勒原上的战局,若陛下不肯放人,我又如何能走得了?”   苏岚拉着我的手臂:“公主向来聪明,只要你想走,谁又拦得住?苏岚相信你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我默了一默:“你先起来吧。”   苏岚惊喜道:“你答应了?”   我点点头:“我会好好想想的。”      傍晚的时候,菊清进来传膳。各色的菜肴满满整整地摆了一大桌,鸡鸭鱼肉统统齐活了不说,更稀奇的是,御膳房还送来了一壶鹿奶。此物以前在疏勒原也只有王室中人能喝到,千里迢迢运送到这里,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正看得吃惊,商桓忽然如沐春风地走进来,笑道:“当年从淮王陵出来,我说过要请你好好吃一顿的,怎么样?今日的菜色还满意吗?”   我这才恍然,望着一桌子的菜道:“想不到你还记得。”   商桓得意地昂了昂头,如小时候一般:“那是自然,我小石头一言九鼎。”   大人做这般神态实在是有些滑稽,我看得忍不住笑起来。   商桓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小东西今日是贵宾,请上座吧。”   我走出两步,又犹豫了一下,退回去道:“你虽然还了封号与我,但我总归是个罪臣,如此行事实在不妥,还是你上座吧。”   商桓点点头:“好吧。”      一顿饭吃下来,我总觉得不大自在,又想起苏岚下午的话,便道:“南方的战事如何了?”   商桓饮了口茶:“窦城的城守魏历曾是昭国人,葛俊楠一逃回去,两人便勾结起来,不仅四处策反大安以往收拢的三国将士,还与卫昭联盟的余孽联合起来抵抗我朝,事情有些棘手。”   我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了然,后道:“既然你已向百官说明要我去南方劝降,这几日差不多就该启程了吧?”      商桓吸了口气:“南方不稳,你又曾与葛俊楠合作,若让你独自前去不仅安危成疑,百官也不会同意。我今日左思右想,又与兵部几位将军商议过,决定与你一同前往。”   “啊?”我大吃一惊。      今日苏岚走后,我想了一个下午,原本还想借这个机会假死逃脱,既遂了苏岚的愿,又堵了百官的嘴,商桓却说要与我一同前往,这可如何是好?   我皱眉道:“你也知道南方不稳,万一去了有什么好歹,岂不天下大乱?你如今身为一国之君,又是唯一可承袭大统之人,万不可将此事当做儿戏。”   商桓愣了愣,却忽然望着我笑起来:“你这是在关心我?”      “……”   天地良心,我只是想游说他不要跟去,否则诈死一事就难办了。   我挺胸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如今大仇已报,也是这天下的一份子,不过是忧心天下罢了。”   商桓直勾勾地看着我,反笑得更开了:“你这么说……我就当你是在不好意思。”      “……”   天地良心,我绝不是这个心思!   我继续挺胸道:“……”我什么都没道出来,商桓站起来道:“其实我也是去劝降的。你忘了?我的母亲是卫国的公主,若由我亲自前去,对拉拢卫国的余部也是有好处的。不仅彰显了诚意,且是一国之君,说出去的话也容易叫人相信。”      “哦。”他说得也有道理。   “所以,此事已经定下来,你就不必再推诿了。”   我心下一沉:“那我们何时启程?”   他嘴角一勾:“明日。”      不愧为一国之君,商桓出行的排场实在盛大。   我的马车紧随其后,整个送行仪式上,却始终没敢在百官面前露脸。此时此刻,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对我这个弑君的妖女是何等痛恨。倘若再在他们面前走动,想必即便是不被激愤的军士乱刀砍死,也要被精忠的大臣口水淹死。   仪式整整进行了半个时辰,我在马车内等得枯烦,直到出了王都,望着春日里碧绿的田野山涧,心情才开阔起来。因为知道,如今身上再无任何负担,此去的事一结束,我便是自由身了。   临出发前商桓告诉我,早上已收到疏勒原来的书信,信中少阳向他承诺,这几日便要派人送文真王姬回来。只要保我性命无虞,他必不会参与卫昭两国的联盟,更不会与大安朝为敌。   看来他也是懂得分寸的,如今被朝廷分封为疏勒王,肩上的担子重了,人也变得沉稳多了。我甚是欣慰。      此行总共七日,中途为了避嫌,商桓不宜与我显得太过亲近,歇息时也并未来看我几回,倒是省了我不少推诿他的心思。   直到七日后,我们到了离窦城六十里外的颖川,队伍方住进了当地的太守府。   此地是离葛俊楠对战的最前线,有驻军八万,城中四处有军士巡逻,城墙上也施以重兵把守,防卫甚是森严。      听颖川太守报告,就在昨日,周边的瑞县又有军士投靠了卫昭联盟的军队,初步估计,对方的人数已经达到五万。若再不开战,恐怕对方的人数将越来越多。   这也就意味着,劝降一事需越快越好了。总归不过是走个过场,行得越早,自然对我们越有利。   但愁闷的是,路上七日,我仍未想出金蝉脱壳的法子。到时若商桓与我一同前往,我该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假死逃脱呢?      躺在床上想了一个下午,直到商桓从军营中回来,我仍是一脑子浆糊。   这也就罢了,偏偏想得太过投入,全然没注意到跨门而入的商桓,这一幕还被他瞧见了。劈头就问:“你捂着脑袋做什么?”   我赶紧一个翻身坐到床沿,心虚道:“没什么,马车坐久了,现在满脑子都是车轱辘的声音。”   他愣了愣:“这几日赶路确实太急了些。”   我摆摆手:“没什么大碍,你快跟我说说现在的局势吧,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商桓捡了把圆凳坐下来:“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看他将手里的羊皮地图展开,我也赶紧坐到他跟前。   商桓道:“如今周边的瑞县、平秋、业溪皆已投靠了葛俊楠,且这几个地方与窦城相连,恰好形成一道半圆,若我们直接攻打窦城,两翼的平秋和瑞县一围上来,便是瓮中捉鳖。但若从一侧攻打,四城中的两城又相距过近,敌人可相互支援,委实不太好办。”      我愣愣地看着地图:“要是绕到敌人的背后呢?”   “不可。”商桓指着地图给我看:“平秋和瑞县背靠山峦,我方运送军备十分不便,且如此大规模地转移,极易遭到敌人的偷袭,风险太大。”   我想了想,又指指业溪与窦城的相交处:“目前四城的布局依次是瑞县、窦城、平秋、业溪,而窦城与平秋之间有方生河间隔,河中有曲桥连接,算是四城互媛的要道了。如此重要的地方势必有重兵把守,要阻断恐怕是不能了。”   说到此处,商桓忽然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扫他一眼,继续道:“或许我们可兵分两路,右翼先攻业溪,待业溪拿下,再用左翼攻打瑞县,只要两座边城拿下,便是我们围困他们了。”      商桓以手托腮,听完懒懒地道:“我曾说太聪明的女子一点都不可爱,但今日看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我皱了皱眉:“我在说正事,你有没有认真听啊?”   他勾了勾唇角:“自然了。”   我将他托腮的手肘推下去:“那你以为如何?”      商桓被我猛地一推,下巴险些就磕到桌角。幸而他反应不慢,撑着桌子坐稳了,瞪我一眼道:“你的想法同我今日与诸位将军商讨的结果一致。且临走前已经定下来,劝降一事就在攻城那日进行。一方面可利用此事拖住葛俊楠这个主将,杀他个措手不及,另一方面,即便你谈判失败,却也凭借拖住敌方主将一事立下一功,日后百官若追讨起来,这也是你将功抵过的铁证。”   我点点头:“日子定下来了么?要快。”   “这个自然。”商桓缓缓将地图收起来:“你若无事,现在就可给葛俊楠修书一封,约他明日相见。”      我怔了怔,以他的意思来看,便是不打算与我同去了。随即高兴道:“好!”   接下来,我便在书案前苦思冥想,度过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这写给葛俊楠的书信,说简单便简单,说难又实在太难。如今他已是卫昭联盟的主将,我却是敌方的来使,要写点什么才能让他在占据上风的局势中抽空来与我“闲聊”呢?   我想了许久,最终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篇,将前因后果凶险利弊都分析齐全了,呃……又觉得不妥。   若劝降的话早已在信中讲完了,明日的会面就显得太过多余。万一他知道我的来意,肯不见我怎么办?   直到我埋头将一封工整的书信改得到处是黑乎乎的墨迹,终于心下一横,挑出张空白的宣纸,上书:司徒兄,见一面如何?写完一看,甚是满意。   如此他既猜不到我的来意,也彰显了当日旧情,简洁明了。      我兴奋地将书信捻起来吹了吹上头的墨迹,再一看扒在桌案前的商桓,他已经困得睡着了。   我推了推他:“商桓?醒醒。”   他朦胧地揉了揉眼睛,又迷迷糊糊地望了望我:“现在什么时辰了?”   我答:“亥时。”   他点点头,将我手里的书信拿过去扫了一眼,瞬间精神百倍地道:“就这八个字你憋了两个时辰?”   我低头不好意思道:“万事需谨慎,我不过是想思虑周全些。”   “……”    54 54、金蝉脱壳(2) ...   昨夜书信送过去,今日一早就收到葛俊楠的回信,他答应见我。   商桓得知此事,瞬间如临大敌,不仅亲自为我挑选了五十名精卫,还塞了把匕首到我手里防身。末了愧疚地道:“昨夜我想了一夜,为大局着想,今日恐怕不能同你前往了。”   这是好事啊!   我强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镇定道:“没关系,我与葛俊楠相识多年,他定不会将我怎么样的。况且此次相见是以私下的名义,你若去了反而不好,万一有个好歹被敌军捉住了,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商桓点点头,又抬手将我头上的簪子扶了扶:“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嗯。”      语毕城门大开,我转头翻身上了马,直朝六十里外的窦城而去。   出了城门,我回头想看商桓最后一眼,但五十精锐紧随其后,过眼处尽是黑压压的人头,竟是再也看不见了。一时间胸中无限感慨,长吸一口气,只见万里无云,重山叠峦,马蹄所过之处,踏碎一地尘埃。   再往前一段,绕过重重远山,竟是连身后城墙也看不见了。      不紧不慢地行了大半日,将近傍晚,我们一行停在了窦城脚下。   彼时的窦城城门大开,周围虽布以重兵,却无一人阻拦。我朝城楼上望了望,正欲喊话,却见司徒楠正伸着脖子唤我:“伍兄,我可等你半天了。”   我仰着头笑了笑:“司徒兄,别来无恙?”   他也冲我笑了笑:“酒菜早已备好,就等着你来促膝长谈呢!”语毕便缩回了脖子,急急地从城门处迎了出来。   我翻身下马,朝身后吩咐:“你们在这里等我。”   精卫们听完,脸上皆露出为难之色。   首领冯进犹豫了片刻,上前道:“可是大王吩咐,要寸步不离。”      城门口的司徒楠一听就笑了:“看来商桓倒是待你不错。”   我摆了摆手:“司徒兄说笑了。”   他道:“让他们进去吧,免得到时回去交不了差。”   我略一思索:“也罢。”左右等我“死”后,总要有人跑回去报信,让他们跟着,亲眼看着也好。      司徒楠暂居在窦城城守魏历的家中,到了府门口,我便让他们在门口候着,独自与司徒楠走了进去。   魏历的府邸与我在王都时的住所差不多大,下人不多,与司徒楠的司徒府相比差得远了。   待一桌子酒菜上来,司徒楠也讪笑道:“我这里不比宫中,还请公主不要嫌弃。”   我端起杯子瞪他一眼:“司徒兄哪的话?怎么半月不见,倒生分了?来,先饮一杯再说。”      他“呵呵”一笑,也跟着举杯。   杯沿相撞,二人皆一饮而尽。   我放下杯子,感慨道:“说起来,你我相识也有四年了,这四年来可谓是形影不离,苦乐皆有,现在想起来,还很是怀念呢。”   司徒楠一听,扬了扬唇角:“是啊,尤其是你被我硬拉着去青楼喝花酒那段,模样怎么想怎么好笑。”      “还说呢!”我将身子往前倾了倾:“不过,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身份的?”   他想了想:“第二年吧。”   我诧了一诧,竟这么早?   司徒楠道:“你这个人看起来有些死板,但对宫中的事却颇为上心,我觉得奇怪,便着人查了查,结果倒真叫我意外。”      我皱眉:“如此说来,拉我去青楼喝花酒是你故意为之?”   他“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是想逗你玩玩,身负国仇家恨已经足够苦闷,总要找点乐子让心情愉悦些嘛。”   我将脸色一沉,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不为所动,继续得意道:“不过,最叫人怀念的还是与你勾肩搭背的日子,如今想想,这些年倒是明着吃了你好些豆腐。”   我狠瞪着他,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司徒楠见状呆了呆,赶紧赔笑:“别动气别动气,四年来我被你连踢带打地揍过无数次,也算是遭到报应了吧?”   “……”   世上怎会有他这般无耻之人?!      我痛苦地捂了捂脑袋:“要不是此时是在别人府中,我真想打得你满地找牙。”   “啧啧,就说你这个人太死板了嘛,开个玩笑也要动气。”司徒楠无奈地看我一眼,又倾身递过来一副新的筷子,叹道:“罢了罢了,我知道,你今日来可不是为了与我开玩笑。”      总算切到正题了。   我伸手将筷子接过来:“你知道就好。商桓之所以留我一命,又还了‘悦维公主’的封号,便是瞅准了我与你的关系,叫我来劝降的。”   “哦。”司徒楠眼巴巴地望着我:“那你劝吧,我听着。”   “……”      我白他一眼:“哪里需要劝?不过是走个过场交差罢了。你我都是同样的人,我又岂会不知此战于你的重要性?只怕那些话说出来也只是白费唇舌,倒不如就与你在这里吃吃酒,叙叙旧。”   司徒楠笑着举杯道:“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本来还打算难为一下自个儿的耳根子,但既然公主如此体谅,那便罢了。”   看着他将一杯酒饮尽,我道:“不过,这次除了来走个过场外,私下里,我还有一事相求。”   “哦?我以为你如今是要什么有什么,没想到竟还有不如意之事。”他歪着脑袋道:“说罢,所求何事?”   “求死。”      司徒楠一愣,半晌后忽然笑起来:“如今你大仇已报,穆邵阳又封了疏勒王,你虽然被禁在深宫,但将来的日子也是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你是害怕商桓出尔反尔,日后再找机会攻打疏勒原?”   我默了一默。   商桓既这么极力地要保我性命,势必是再不会追究疏勒原了。但他不追究,不代表百官不追究,我若不死,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我叹一口气:“我于大安来说,终究是个弑君的妖孽,事关国耻,如今虽侥幸保下一命,但君心难测,难保商桓日后就不会反悔。你也看见了,我即便是前来劝降,他也派了这么多人跟着,足以表明其对我的不信任。”   此话虽一半是假一半是真,但我实在不知该如何与他说为何要作这般打算,如此编造,也算是对他没什么损伤。   我接着道:“我若死在你这里,也算是为大安朝鞠躬尽瘁了,日后百官再无话可说,也再无理由追讨疏勒原了。”我看着他:“如何?此事与你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吧?”      司徒楠沉吟片刻,皱眉道:“你想怎么死?”   我喜出望外,赶紧将昨夜想了一夜的法子告诉他。   司徒楠听完点了点头:“熟话说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此时还早,我们等酒足饭饱再出发吧。”   “嗯。”      入夜,我醉姿潦倒地走出魏府。   冯进见状,赶忙迎上来搀扶我,眉目间甚是忧虑:“公主你还好吧?”   我迟钝地将他推开,大声道:“我好得很。你看,我自个儿能走,且一会儿还要与司徒兄去方生河边看落日呢!”   冯进一听,脸上瞬时有些尴尬,慌忙凑过来提醒道:“公主,此时已经入夜了。”   “哦?”我抬头望一眼天色:“那就赏月。”      方一说完,司徒楠便急匆匆地走出来:“伍兄,我不过去换了身衣服,你怎么就自个儿出来了?”   我愣愣地回头看他一眼:“司徒兄,走,咱们赏月去。”   一旁的冯进赶忙拉住我:“公主,您喝醉了还是早些歇着吧。”   我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只管拉着司徒楠往城东走,边走边道:“咱们别理他们。”   冯进见劝不下,在后头急道:“公主!”      我打定主意不再搭理他,继续搀着司徒楠往前走。   司徒楠无奈地回头望他一眼,停下来道:“伍兄方才多喝了几杯,吐了我一身,让她在外头吹吹风散散酒气也好。你们累了一天,进府去吃点东西吧。”   冯进摇头:“属下奉命保护公主的安全,不敢擅离职守。”   果真是忠心耿耿的好侍卫啊!      我皱了皱眉,拉着司徒楠道:“你怎么还不走?”   司徒楠见冯进坚持,也不再理他了,跟上我道:“哎!走吧走吧,每回喝多了便是这个样子,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我“呵呵”笑两声,一会儿望望天边的月,一会儿唱一段走音的曲,还时不时扯着司徒楠的袖子问好不好听,将醉酒的憨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司徒楠只管配合,一副头疼无奈的样子。   而冯进则带着人苦哈哈地跟在后头,不敢离得太远,又不敢离得太近。      如此走走停停地行了大半个时辰,我们终于顺利到达方生河。   此处是窦城与平秋的交界处,也是司徒方重要的军事枢纽,四处都布以重兵。到了桥头,司徒楠便不让我再走了。   但我借着酒态不依不饶,闹得他有些招架不住。   冯进对此也颇为无奈,疾走几步,拉着我道:“公主,此处实在不宜久留,我们回去吧。”   我笑嘻嘻地指了指他:“你懂什么?”我抓着他的领子将他扯过来:“本公主来此是为了刺探军情。”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不小,听起来像是醉话,却又像是认真的。   听得冯进一愣,便果真不再那么大力地阻挡我了。      我朝他挥了挥袖子:“就在……就在桥头等我。”语毕拉着司徒楠便往桥上走:“司、司徒兄,站在桥上赏月,果真比城中要风雅多了。”   司徒楠讷讷地望一眼天边,轻咳一声道:“伍兄,此时月亮躲进云层里了,天边没有月亮。”   “哦?”我背靠在护栏上给他比划:“那那里的是什么?”   他顺着我眼睛的方向抬头:“哪里?”      我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就是那里,又圆又白的那个。”   司徒楠继续看:“没有啊……”   “哎呀!”我急得放大了动作:“就是……”   一句话没说完,我便粹不及防地朝身后的方生河翻下去。 55 55、金蝉脱壳(3) ...   “噗通”一声,河水没过头顶,汹涌的激流便朝我扑打过来。   我屏着一口气,顺着河水漂流而下。耳边除了河水的“哗哗”声,桥上也瞬时传来一阵喧哗,想是司徒楠与冯进他们在桥上着急了。      我在水下一面控制着身体,一面冒出头往桥上望了望。只见河面黑漆漆的,两旁都是墨绿色的水草浮萍,看起来滑滋滋的。不远处的石桥上火把涌动,不时有人伸着脑袋唤我的封号。桥头似乎还有人争吵,相互拥挤着、推搡着。   再顺着河水而下,便远得看不清了。只余众人照明的火把,远远地拥在一团,如天边繁星,星星点点。      瞧着安全了,我便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入水底,摸着河道中的石头缓缓朝岸边移过去。   方生河的河水太疾,待上半身趴到岸边,我已险些背过气去。   喘息了好一会儿,直看到桥上的光点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移,我方一个骨碌爬上河岸,直奔东边的会堡坡去。司徒楠在安排了人在那里接应我,不用多久,他也会到那里与我会合。      薄衫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夜风吹过,我觉得有些冷。   好在没跑多远,眼前便露出一方高地。草木顺势而上,撩人的翠色在夜色中展开,从低到高,极有层次。   昨夜我看过商桓手中的地图,会堡坡就在这里。   正欲沿山而上,旁边的树丛里便窜出来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公主,这里。”   我急忙停下脚步。   他一溜小跑过来,将手里的干衣服递给我:“殿下说你穿着这身衣裳太招摇了,特地为你备了身普通的布衣。”   我点点头:“多谢了。”      躲在草丛中将衣服换妥,司徒楠正巧提着火把赶过来。   我朝他一揖:“司徒兄,这次多谢你了。”   他笑了笑:“何必客气?就当是我以前吃了你豆腐,今日还债了。”   “……”      我瞪他一眼,又朝他胸口捶了一拳:“少耍嘴皮子了,冯进那边怎么样?”   司徒楠朝方生河的方向望了望,回过来说:“冯进方才被我拦住了,此时只怕正在跳脚呢!方生河是我方军事重地,不放他过来他也不敢硬闯,只能站在桥头干着急。”   “倒是难为他了。”      司徒楠睨我一眼:“你先别考虑别人,倒是你自己,日后有什么打算?”   我望了望穿透云层的月:“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地,大不了隐居山林。”   “你就不打算再回疏勒原了?”   我摇摇头:“疏勒原有邵阳和巴图打理,我再回去难免会节外生枝,这些年谋事绞尽脑汁,也该过一过清静的日子了。我只盼再不要卷入这些纷乱之中,走到哪算哪吧。”      山风拂过腰身,空气也变得缓慢起来。   司徒楠与我并肩而立,随我一道眺望着远处的灯火:“你如今是自由身了,真羡慕你啊!人生得意须尽欢,逍遥自在的时候,别忘了将我的那份一并享用了,也不枉我如此大费周章地救你出来。”      我笑笑,回头看着他不羁的侧脸。   往事浮云过,那些苦难的事似乎都淡得出奇了,满脑子都只剩他与我同在商允麾下谋事的轻快日子。   被掌院刁难共罚、一起逛花楼喝花酒,印象最深的,还是他五音不全的样子。   想着想着,便心下愧疚起来。   我低头道:“司徒兄,今夜商桓要攻打业溪,你早做准备。”      他微微转过头来:“我早猜到了,今日你入城劝降,是最好的时机。”   我讶了一讶,看着他道:“你不怪我吧?”   “怪你什么?你此时不是说出来了么?”长风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司徒楠长舒一口气道:“走吧,我也该回去了。”      我沉默不言。   他缓缓地走到树下,牵过来一匹马,将缰绳递到我手里。看了看我手里的衣衫和饰物,提醒道:“记得找个无人的地方将这些东西投入河道,只要他们在方生河找到这些东西,便确定你溺死无疑了。”   我点点头,翻身上马。      司徒楠仰头望着我道:“今日一别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了顿,又改口道:“不过最好是不要见了,因为你一见我,大家就知道你还活着了。”   我瞧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   昔日种种又浮现在眼前,我道:“这场战事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但不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能活着,希望日后还有机会与你把酒言欢。”   他勾了勾唇角:“但愿吧。”      攻打业溪的时辰就要到了,我望一眼天色,朝他道:“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好。”   他仰头一揖:“保重。”   “保重。”   “驾!”我双腿猛夹马腹,马儿吃痛,一甩蹄子便奔了出去。   借着月色,我再回头看一眼山脚下的司徒楠。只见他衣袂翩翩,长身而立,任凭夜风将他懒懒地吹着,迎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仿佛能看到他的目光,艳羡,怅惘。      其实我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从前总是背着一身的包袱,被压得喘不过气,如今无牵无挂一生轻,没了目标,反而茫然了。   离开窦城已经三日,如今冯进定然早已回到了颖川复命,也不知商桓和邵阳得知我的死讯会作何反应。醉酒坠河,死不见尸,虽然死得有些乌龙,但如此一来,苏岚大约安心了,大安满朝的文武也该安心了。就是不知道商桓和邵阳还会不会继续找我,会找到哪一日作停。      棕红大马悠闲地甩着蹄子,林中的百灵鸟儿唱着听不懂的歌。   出了战线的地界,我便一直这么散漫地行走着,吃在山野,宿在山野。到了今天早晨,我才终于打算好,要去疏勒原看一看。      记忆中春天的疏勒原四处长满了嫩草,放眼望去,整片草原上是一片碧海。天空总是蔚蓝着,白云近得好似触手可得。我曾经对邵阳说过,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便一起回到疏勒原过逍遥的日子。骑最快的马,看最美的秋英花。   如今一切果真结束,我却不能再回去了。   起码不能再回蒙克城。   所以,我只打算到疏勒原的周边走走,从风城过去,顺便看看淮王陵的冰川。      这一路上不断地听到颖川与窦城的战事。   听说商桓当夜并未攻下业溪,而是在城下与司徒楠的军队僵持了三天三夜。但第三天晚上,商桓将颖川的大半兵力都调去了西面的平秋,趁司徒楠力保业溪时一举攻下。天下皆传,如今昭国太子四城去一,兵力骤减处于劣势,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谈起此事,大安的百姓大多都很高兴,战乱停止,国民才能安居。   而我回想起离开窦城的那晚,司徒楠怅然望着我的模样,却觉得欷歔。这天下无人想战,有时却不得不战。   此次战乱虽由司徒楠挑起,但追根究底,却是商济在世时种下的恶因。司徒楠身为昭国太子,他没得选择,不论成败,都必须一战,方能保全南昭王室的尊严。他不如我这般幸运,不能如我一般,在仇怨散去之时还能全身而退,他只有捷胜覆国和战死疆场两个选择,否则至死都不能解脱。      傍晚时分,我在中南方的黄梅岭落脚。   天黑之前,我在山中抓了只野兔,将马匹拴在树上,便将野兔剖腹去皮,生了火堆在山林里烤。   这些日子我皆是如此过活。   说起来,还多亏了商桓赠的匕首,本是让我留用自保,想不到却被我用作果腹剥皮。若被他知道,不知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正想得好笑,一旁的林子里忽然传来几个男子说话的声音。细听起来,间或还夹杂着女子“呜呜”地哭泣。荒山野岭的,难免让人联想到山贼劫色之类的丑恶之事。   我将匕首揣到腰间,担心兔肉无人照看烤得焦了,又从木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一路循着声音摸过去,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三男一女。   女子看起来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泪痕。三个男子长得五大三粗,正与女子一道围坐在火堆旁摆弄着吃食,看起来也是在此地歇脚的。      我走过去时,四人皆是一愣。   女子方想说话,便被一个中年男子抢先道:“姑娘也是来此处歇脚的?”   我看了看手里的兔肉,笑着道:“方才我听到有女子的哭声,便走过来看看。”语毕看向一旁的女子,问道:“不知姑娘为何要哭啊?”   女子眼神惊恐,有人问话,却不敢回答。   我正觉得奇怪,只火光跳跃间,一把匕首正死死地顶在她腰间。   她不说话,中年男子倒是打起了圆场:“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四人皆是兄妹,家住窦城,但近来窦城战乱,我们只好举家从那边逃了过来。可是路上母亲病重,没两日便离世了,小妹正在为此事伤心呢。”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亲人离世难免伤怀,还请姑娘节哀。”语毕朝中年男子颌了颌首:“我还要赶着回去烤肉,就不打扰各位了。”   男子也朝我颌首:“姑娘请便。”    作者有话要说:阿凝究竟有没有救这个姑娘呢?以及这个姑娘到底是谁呢?欢迎大家展开激烈地讨论。O(∩_∩)O 56 56、去而复返(1) ...   哪有拿着匕首劫持自个儿妹妹的哥哥?   我转身走回两步,忽然猛地转身,将手里的兔肉连棍带肉地掷飞出去。此物虽为吃食,却也有好些重量,一路疾驰旋飞,“嘭”地一声便砸上了四人跟前的火堆。      火星飞溅,柴木乱飞。   这些人眼疾手快,赶紧退开。   我则拔出匕首顺势而上,当先撂倒一个朝我这边挪过来的大汉。   其他两人见状,竟不忙着帮兄弟报仇,反转身去拉身边的女子。但女子反应机敏,早在柴火溅开的瞬间跑开,此时安安稳稳已躲到了我身后。   我将匕首横在胸前,谨慎地望着他们。   他们也跟着拔剑御敌。      其实人已经救出来了,没必要再与他们缠斗下去。   我警惕地缓缓后退,趁其不备,转身便拉着女子一溜烟儿跑了。   栓马的地方火光嘹亮,甚是好找。我们跑到树下,骑上马便朝树林中飞奔起来。   身后的两个大汉一人两腿,自是比不上四条腿的马儿,没跑两步便追不上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二人正摔着兵器骂娘。      一路跑出两里地,身后紧抱着我腰身的女子终于说话了。   “多谢姐姐救命之恩。姐姐帮人帮到底,送我去颖川吧。”   我听完一愣,推脱道:“我还有要事,恐怕不能送你回去了。不过倒是可以送你到附近的县城,你自己雇匹马回去吧。”   “不可!”女子断然回绝:“此时到处有人抓我,若不随姐姐一路,我势必还会再落入敌人之手。”她抓着我腰间的衣裳扯了扯:“求你了,只要姐姐肯将我送到颖川,我的家人必有重赏。”      我实在为难,问道:“抓你的是什么人?”   女子默了一默,似是在考虑该不该透露身份。半晌,她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似地,急声道:“实不相瞒,我是大安的文真王姬,抓我的人是卫昭联盟的反贼!”   我身子一僵,一勒缰绳将马停下来:“你说你是文真王姬?那你十日前身在何处?”   她拉着我的身子坐稳:“十日前少阳……疏勒王派人护送我回王都,没想到路上遇上了卫昭联盟的军队,他们抓我便是要用来要挟我哥哥停战,顺便离间疏勒原和大安的和平关系。”   我大吃一惊,立马回头将她看着。      只见女子皮肤白皙,身上虽看起来有些落魄,但衣裳的料子却是上好,且细细看来,她的眉眼鼻梁长得与商济颇有几分相像。   我道:“王姬方才说他们要离间大安与疏勒原的关系?”   文真道:“疏勒王送我回王都本就是想修复其与大安的仇怨,可如今我却被人在半路劫走,他自然脱不了干系。如今昭国太子处于劣势,便是想用这个法子使一场离间计,好令大安与疏勒原再生嫌隙,到时便可拉拢疏勒原加入战乱。”   我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便想到司徒楠。   司徒楠之所以如此轻易地助我逃脱商桓的束缚,莫非正是为了我有朝一日能协同疏勒原与他并肩作战?      想到此处我慌忙打住,不会的,他与我相交四载,应该不会这般算计我吧?   文真央求道:“姐姐,别犹豫了,赶快送我回去吧。”   我想了想道:“如今你被我救了出来,也安全了,要不我先送你回疏勒原如何?”   “不行!”文真急了:“被绑来的路上我听见反贼们谈话,说昭国太子在哥哥身边安排了细作,我现在必须马上赶回去报信。”   我心下一沉:“什么?!”   她道:“姐姐应当知道其中的利害,一国之君倘若有什么闪失,这天下必定大乱。”文真急得快哭出来:“姐姐,你三思啊!”   我心下郁闷至极,前几日才好不容易从商桓身边逃脱,转眼又摊上这么大个事。      “抱紧我!”   我一咬牙,调转马头便朝颖川方向而去。   我的自由与商桓的安危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苏岚的颜面与之相比也不过九牛一毛。如今商桓是商家唯一的儿子,他要是出事,大安朝势必翻天覆地,百姓也将再次陷入战乱之中。   也不知我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差,竟好巧不巧地遇上文真,也幸亏是被我遇上,否则……唉!总之如今竟是又原路返回了,真让人哭笑不得。      紧赶慢赶地行了三日,我们终于到达颖川城的城下。   回颖川的这一路,不断听到悦维公主“以身殉国”的消息。原本考虑到城中不少人认识我,想让文真自个儿进去,但又觉得骑马更快,商桓身边那可是要命的事儿,自然是越快越好。便再不多想,只随意拿了条面巾将脸蒙住,便驮着文真奔至城门。      城门上的首领见我们停在城门口,其中一个又蒙着面,当下怒道:“何人在此?速速离开!”   我拿手肘捅了捅文真,示意让她接话。   文真聪颖,当下便跳下马去:“将军,我是先王的第八女文真王姬,有要事求见大王。”   城守听完一愣,赶忙伸长了脖子朝城门下望,但辨了半天也没辨出个所以然来。   这也难怪,文真自小养在深宫,岂是寻常的武将可见?就连我在翰林院为官三年,除了听少阳提起,也是头一回看见活人。   文真见此急道:“还看什么看?本宫十日前被疏勒王派人送回王都,在路上遇到了反贼,此次前来求见哥哥是有要事,要是耽误了你们担当得起吗?”   共处三日,这是我头一回见她拿出王室的架子。      城守听完犹豫了一会儿,大约觉得此话可信,但看了看我,又警惕道:“马上的女子为何蒙面?”   文真扫我一眼,解释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与反贼打斗时脸上受了伤。哎呀你别问了,赶紧开门!”   城守虽仍有些犹豫,但看文真如此着急的模样,也不敢耽搁,便朝城下一挥手,示意下面的人开门放人。   我和文真对视一眼,二人都很是欣喜。见城门打开,将她拉上马背便直朝太守府飞奔而去。      到了府门口,我道:“你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文真翻身下马:“你不要赏赐了?”   我摇了摇头。   她仰头看着我道:“好吧。我虽不知道姐姐为何蒙面,但一路上相处下来,也知道姐姐是个好人,你先是不肯随我回颖川,到了颖川又不肯以面目示人,大约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也罢,我就不为难你了。”   我笑了笑:“多谢王姬体谅,大王的安危要紧,你快进去吧。”   为不为难都已经为难了,进来容易出去难,我一会儿还要想着怎么出去呢!   文真也朝我笑了笑:“姐姐保重。”      语毕正要进门,只闻太守府内忽然传出一声尖利的惊呼,紧接着“护驾”声不绝于耳,隔着大门都能听见里头的慌乱之声。   门口的守卫听了,连门也顾不得守了,一转头便朝府内冲了进去。   我与文真对视一眼,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再顾不得那许多,骑着枣红大马便朝府门跃了进去。   方才冲进去的守卫来不及躲闪,瞬间被马蹄踩翻。我一路循着侍卫聚拢的方向奔跑,绕过三四条长廊的甬道,便见到西园内凉亭边的商桓。   商桓此时已被刺客用铁索将周身牢牢缚住,丝毫动弹不得,二人皆被周围的侍卫团团围困,陷在了中央。      眼看刺客手里的匕首就要朝商桓刺下去,我心下一急,也顾不上勒住缰绳,脚下用力将马腹一夹,“咴”地一声,马儿发出长长地嘶鸣。也顾不上前方黑压压的人,没头没脑地便扎向人堆里。   我就势翻滚下马,顺着马儿奔出的方向,护住头在地上滚了几圈,趁着所有人慌乱躲避的当口,急速窜起来绕到刺客身边。电光火石间,匕首划过她左手的手腕,刺客吃痛手上一松,便将商桓从铁链下解脱出来。   周围一片人仰马翻,我回过身方才看清,刺杀商桓的这个人,竟然就是沁柔!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思绪猛地一滞,身体的动作也慢下来,一个不防对方的匕首便迎面朝我对刺过来。由于太过震惊,几乎都忘了躲避,整个人就如一根木头桩子般立在原地,成了对方手下的活靶子。   沁柔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狠厉,太难想象,这样温婉贤淑的一个人,竟懂武,还是司徒楠派来的细作?   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太子商吉,被蒙在鼓里的二公子商允,帮商吉救下沁柔的商桓,统统都被骗了。对!还有那晚夜探太守府时黑衣人所使的武器,难道也是她?   一切一切都太让人震惊,一个个揭开的谜底在脑袋里盘旋不去,我身子僵硬,竟就那么呆呆地定住了。      而就在那一瞬,沁柔的匕首即将扎入我的胸口之时,也不知是谁将我推了一把,一个冰蓝色的身影就以背对敌将我挡在了他的身前。   几乎可以听见刀刃扎入皮肉的声音,“嗤啦”一声,面前的人眉头紧皱,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压着我一道倒在地上。   “砰”!   我被身上的人和坚实的地砖撞得眼冒金星,反应过来方才看清,压在我身上的这个,不是商桓又是何人?   商桓一挥手扯下我脸上的面纱,嘴角一勾,有些微弱地笑道:“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语毕忽然眉头一拧,朝着我的耳侧咳出一大口黑血。身上再无力气支撑,手一脱力,整个人便软倒在了我的身上。   我望着头顶的天空,脑袋里“嗡”地一声,慌乱地抱着他的脑袋将他扶起来。   “商桓!你醒醒!”   “商桓!你醒醒啊!”   “商桓!” 作者有话要说:哇呜~~~~我会说写这章的时候忘了保存,后来稿子全丢了吗?!后来我百度了很久,发现真的找不回来了,于是重新写了一遍……Orz 57 57、去而复返(2) ...   仿佛又回到八年前淮王陵中的那一幕,小石头奄奄一息地枕在我的腿上,我束手无策,惊惧得如同跌入冰窖。除了大声唤他的名字,再想不到旁的什么。   甚至不记得是如何地被人拉开,又是如何傻愣愣地坐在大厅里等待医官的诊治。   那一刀刺入较深,商桓不幸被伤及肺部,如今医官虽为他止了血,但人仍在昏迷,生命垂危。   我不懂医,只听得说是淤血入肺导致其肺叶无法扩张、呼吸困难,一个不好便有窒息的危险。之前吐血便是血液进入了喉管,是咯血的症状。      此时太守府乱作一团,各路将军城守纷纷往里头挤,想知道商桓最新的情况。而文真年少,一时间也跟着慌了神,已经哭了好一阵。商桓的性命堪忧,整个颖川也一下子军心大乱,若敌人此时攻打,慌乱中的将士岂不是溃不成军?   好在我及时清醒,意识到这一层,慌忙朝屋内太守大人道:“快派人去将院子守着,任何人不得外出,更不许放人进来,不准任何人通传消息。”   太守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听我如此说,赶紧连连应“是”。      如此,除医官外,屋内便只剩下文真、我、宋延宋将军三人。   我关上门,见文真还在“嘤嘤”地哭,便只朝宋将军道:“将军,我有要事与将军相商。”   宋延却鄙夷地看我一眼,冷哼一声:“你还想说什么?大王如今生命垂危,皆是拜你所赐!你最好盼着大王早些醒过来,否则我宋延第一个不放过你!”   我噎了一噎。   大安的文武本就对我不甚待见,今日一事过后,更是火上浇油。   但此事事关重大,已不是闹情绪的时候,我道:“我知道宋将军对我有成见,但此时大王生命垂危,前线又在战乱,此事若传出去可如何是好?”   宋延一愣,不悦道:“那你说!”   我朝宋延一揖,恭敬道:“请将军宣布大王无事。”   “你要我向将士们撒谎?”宋延将眉心拧在一块儿,怒道:“你这个妖孽!到底想做什么?前几日听说你醉酒坠亡的消息,大王亲自带人沿着方生河打捞了三天三夜,今日你莫名其妙地蒙着面回来了,大王又正巧遇刺,眼下大王昏迷不醒,你却要我私瞒伤情。”他忽的将腰间的长剑□,指着我道:“说!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我周身一震,想不到一片好心竟被视作居心不良了,纵然委屈,却还不能解释。   我皱眉道:“我能有什么居心?大王遇刺的事一传出去,军心必定大乱,此时战事为了,正是需要鼓舞士气的时候,我要将军宽慰将士有何不妥?”   宋延指着我的长剑半分不退:“你有什么居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对当年疏勒破国一事怀恨在心,刺杀先王在先!欺君罔上在后!你的话叫我如何能信?!”   我急得走上一步道:“我几日前坠河离开确实有难言之隐,但路上救回了被敌军劫持的文真王姬,得知大王身边有细作马上就赶回了颖川。我若心怀不轨又何必原路返回?何不一走了之逍遥自在去了?”   “你……”      “好了!你们别吵了!”   宋延还想反驳,一旁的文真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哭泣,呵斥道:“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宋将军,穆姐姐既然肯救我又护送我回到颖川,方才还不顾一切地骑马闯进来护驾,足以证明她并非是大安的细作。且我也是亲眼所见,大王是自愿救护穆姐姐才受伤,说明大王也信任她。你就听穆姐姐的吧,她说得没错。”      宋延眉头锁得更紧:“王姬你有所不知,此人潜伏在王都多年,心思狡诈得很,我们一定要当心中了她的奸计啊!”   “我能有什么奸计?”我再逼上一步,让剑顶上我的颈脖:“如今大王昏迷不醒,将军身为三军统帅,却放着军情不顾,丝毫不为国事着想,到底心怀不轨的人是谁!”   “你!你敢污蔑本帅!”   宋延气极,手一使力,将剑刺入我的喉咙半分。   皮肉隔开的疼痛蔓延开来,我不禁皱了皱眉。   文真在一旁急了,惊呼:“宋将军!”   我仰头道:“将军若觉得我是祸国的妖孽,我穆凝的人头就在这里,你要的话随时来取。此时到底该如何决断,将军心里有数!战事重要还是疑心重要,将军也心里有数!”   我满心激愤,只死死地将他看着,站在剑下一动不动。   宋延听完也跟着呆住不动,只眉心越皱越紧,内心挣扎到极致时,手里的长剑一松,咬牙道:“好!我就暂且信你一回!”   语毕猛地将长剑入鞘,转身摔门而去。      我这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脚下有些软,方才生死一线,没被沁柔刺死,倒险些冤死在这里。   文真被吓得脸色煞白,见宋延走了,赶忙过来扶我:“穆姐姐,你没事吧?”   我撑着桌子站稳,摆摆手道:“我没事。”   她却惶恐地望着我的脖子:“呀!穆姐姐,你流了好多血。”语毕望一眼内室中的医官,唤道:“快拿伤药来。”   里头的医官满头是汗,方才一直没敢出声,此时听到召唤,连忙拿着药跑过来。   我接过药,问道:“大王如何了?”   医官恭敬地答:“已经止了血施了针,虽然仍未脱险,但此时大王的呼吸比之前有力些了。”   我点点头:“好好照看大王,不用管我了。”   “是、是。”   待他转身,我又道:“一会儿若有人问起大王的伤情,你应当知道该如何说吧?”   医官赶忙答:“微臣明白。”      待我和文真二人手忙脚乱地将脖子上的伤口敷了药,正赶上太守大人急匆匆地进来。   太守见出去一趟,我的脖子便成了这样,不禁奇怪地多看了两眼,但仍是老实地什么也没问,只垂首道:“禀两位公主,府内的事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我点点头:“刺客呢?”   太守继续垂首:“刺客已经被关了起来,正在等候发落。”   我不解道:“这沁柔姑娘怎会出现在这里?她何时来的?”   他皱了皱眉:“沁柔姑娘是今日才到的府上,似乎是说太子殿下曾留下了一本兵书,她忧心前线,特地亲自来交给大王。”      文真一拍桌子:“什么兵书,分明就是个幌子!这个妖女将我大哥迷得神魂颠倒,又勾引我二哥与她有染,害得我大哥冤死不说,如今还要刺杀大王,简直是蛇蝎心肠!”      我深吸一口气,这才惊觉这一切的一切竟全部是司徒楠的圈套。   沁柔早就是他安在王都的一颗棋子,不仅骗过了所有人,今日还成功潜到了商桓的身边,险些就要了他的性命。这一石三鸟之计果然厉害,司徒楠的心计之深委实到了让人惧怕的地步,认识他这么多年,究竟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要不是三日前歪打正着地救下文真,只怕我也被他算计进去了。   我朝太守道:“好好看着她,不可让任何人接近探视,更不准私自审问。”   “是。”   “还有。”我朝门口扬了扬脑袋:“未免府中还有细作,你即刻去将大王的亲卫都调到门口来守着,除了宋延宋将军,任何人不得接近。”   “好、好,我这就去办。”      看着太守离开,我顿觉疲惫不已。   自打救下文真的那日起我便连日赶路,加上今日这一场经历下来,我更是觉得整个人都头脑犯晕。侧头看了文真一眼,她也正打着呵欠。      我道:“这几日赶路你也累了,这里有我守着,你先去客房歇一会儿吧。”   文真摇摇头,立时坐起来:“我不困。”   我劝慰道:“这里有我呢,你要实在不放心陛下,便在一旁的软榻上靠一靠,免得待会儿我乏了连个接手的人都没有。”   她想了想,大约觉得我说得有理,便乖乖地起身去了软榻。   但躺下去又坐起来,问道:“听少阳……不,疏勒王,听疏勒王说哥哥喜欢你,是不是真的?”   我愣了愣,瞪她一眼道:“小孩子管这么多做什么?快睡。”   她笑了笑,乖乖地躺下,又望着房顶自顾自地道:“哥哥今日肯替你挡刀,必是很喜欢你了。他心里牵挂着你,定会很快醒过来的。”      我不答话,转头望着内室昏迷中的商桓。他的脸色惨白着,明明人在昏睡,细看起来,嘴角却稍稍上扬着,也不知在高兴什么。   回想他昏过去前将我的面纱掀开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瞬时有些想哭。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他受了那样重的伤,不仅没哼一声,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来揭穿我。好像在与我玩什么游戏一般,那股胜利的喜悦还挂在颊边。   真是个傻瓜。   他若醒过来,我定要狠狠地骂他一顿,让他长点记性,日后再不要这么没头没脑地去涉险了。   只要他醒过来,只要他能醒过来。   想着想着,眼泪就果真掉下来。   身为一国之君,他怎么就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我即便是沁柔刺死又如何?普天之下,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但少了他,便会天下大乱。大安朝的百姓摊上这么个不负责任的君王真是倒霉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商桓都为了阿凝豁出命去了,要是这还不感动,我就学司徒楠把码字用的桌子吃了。话说这一章信息量好大,司徒楠的真面目到现在为止才暴露出来,沁柔也是,你们看到这里有没有一点惊讶? 58 58、去而复返(3) ...   我就这么想着,在心里将他骂了千万遍,骂着骂着竟也跟着睡着了。   半夜时分,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醒了!大王醒了!”   我瞬时虎躯一震,撑着腮帮子的手脱力一松,额头“砰”地一声磕到桌角,连带熟睡中的文真也被我这猛地一磕给磕醒了。      顾不得额上的疼痛,我慌忙跑到床边。见医官正在替他诊治,便只站在原地将他看着。   商桓脸色苍白,微睁着一双眼在屋内看了一圈,最终停在我的脸上。   我急忙道:“你先别说话,等医官诊治完了再说。”   商桓微弱地勾了勾唇角,声音如蚊子大小:“可是我渴。”   “哦哦,我去给你拿水,你别乱动。”   语毕我慌忙跑到先前的圆桌旁倒了杯茶水,想到他如此侧卧着饮水不便,又取了个小勺过来。急急忙忙跑到床边,在医官的身后候着。      等医官诊治完,我道:“大王此时如何了?”   医官止不住喜悦,激动道:“恭喜大王,恭喜二位公主,大王已经脱险了。”   我喜出望外,待医官让开,便端着茶水坐下去,用小勺舀着水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喝。   文真站在一旁也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哥哥你终于醒了。”   商桓见到文真,先是一愣,随即又想说话。   我赶忙抢先道:“文真是和我一起回来的。”语毕看了看他病怏怏的样子,恼道:“哎呀你先别说话了,心肺受损呼吸本就吃力,再说话只怕更要消耗体力,你就好好躺着,一切等好起来再说。”      话音一落,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我瞧着文真与医官的反应,瞬时也反应过来。方才那样的口气说话确实太大胆了些,商桓好歹是一国之君,只能规劝,不可斥责。   我自觉失言,又赶忙改口:“我的意思是……等陛□子好一些,我再将事情的经过慢慢说给陛下听。”   商桓是背部受伤,整个人侧身躺着,眼睛斜斜地瞄了瞄我,不仅没怒,反倒笑起来。笑得来不及换气,引来好一阵咳嗽。   我在一旁坐着,担心他疼,又不敢帮忙拍背顺气,忍不住又急了:“你还笑?本就喘不过气来你竟还敢笑?”   商桓稳住身子,倒真不敢再笑,也不敢说话了,只无辜地将我望着。   望得我头皮发麻,侧头瞧了眼文真,又瞧了眼医官,二人与我的视线一对上,便都窃笑地转到别处。   我越发尴尬了,硬着头皮道:“陛下刚醒过来不宜劳累,还是先歇着吧。”   商桓听完赶忙将眼睛闭着,就像生怕我再凶他似地。   医官也在一旁道:“公主说得对,陛下如今虽已脱险,却也不宜劳累,需保持心境平和,待心肺的伤口愈合了再运气说话。”语毕又拱手一揖:“微臣还要去开张药方,吩咐侍者煎药,陛下就暂劳二位公主照看了。”   我点点头。      待看着医官出了门,文真道:“穆姐姐,你也累了好些天了,先去塌上歇会儿吧,这里有我。”   我扫了眼床上的人,看他好像睡着了,便轻轻地将茶水放到一旁的矮几上。   文真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乏了,便打算起身去外间躺会儿。哪知方要起身,被子里就伸出来一只手,将我的右手死死握着。   我呆了呆,只好又坐回去,朝文真道:“还是你再去睡会儿吧,我就在这里趴着。”   文真歪着脑袋看了看我的手,笑嘻嘻地道:“那就有劳穆姐姐了,我去给姐姐搬张椅子来。”   说着就果真跑到外室,搬了把太师椅端端正正地摆在床边。   我顺着椅子坐下,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床沿。文真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不知从哪找了条薄被给我搭着,便捂着嘴边笑便去了外室。   我又困又乏,偏偏商桓还怕我跑了似地将我死拽着,也不敢不顾地倒头就睡。但眯着眼睛趴了一会儿,我总觉得头顶有道目光火辣辣的。睁眼一看,商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将眼睛睁开了,此时正静静地看着我。   我有点生气,气他受了伤还不好好休息,也不理睬他,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将他看着。两个人四目相对,他笑吟吟的,我却吹胡子瞪眼地将他瞪着。   就这么僵持下去,他不肯退,我也不让,一直到两个人都睡着。      再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我一清醒过来便吓了一跳,想着昨夜医官说去吩咐人煎药,但已经过了这么久,却无一人送药过来。   我想走出去问问,商桓睡梦中却将手抓得紧紧的,简直分不开身。   只好轻声唤道:“文真,文真。”   文真闻声走进来:“穆姐姐,何事?”   我急道:“快去看看陛下的药怎么还没送来,这都过了一夜了,怎么办事的?”   方一说完,文真便笑起来:“穆姐姐,哥哥已经喝过药了,昨夜你睡得熟,我便没敢吵你。”说着又指了指矮几上的药碗:“你看,盛药的碗还摆在这里呢。”   我看着碗底黑乎乎的汤汁,这才松了口气。   周身安静下来,便觉得腿脚有些发麻,腰酸背痛的,脖子也难受得紧。文真见此,忙朝床上的人道:“哥哥,你再不放手,穆姐姐就要累死在这里了。”   商桓的睫毛动了动,竟果然就松了手。   我愣了一愣,枉我又是压低了声音说话,又是不敢起身动弹,他居然是装睡的。站起来再不理他,只朝文真道:“我出去活动活动,你先替我一会儿。”   文真笑起来明眸皓齿,连连点头。      出了房门,在院子里伸展了几下,果然就觉得身子舒畅了许多。昨日商桓遇刺时便是在这里,那时的我脑袋里懵懵的,周身被商桓沉重的身体压制着,抬头只望见一片蓝蓝的天。   今日再走到凉亭边回想,竟觉得恍如隔世。   地上的血迹已经清理,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也早已散去,商桓醒过来了,我也头脑清醒。天空依旧湛蓝,凉亭边的柳树上的鸟儿唱着欢快的歌。真好。   我本打算去看看沁柔,心里有好多问题想当面问她,但考虑到宋延本就对我心存疑虑,便忍住了。最终只跑到厨房去吃了些东西,又要了碗粥,端着食案往西院里去。商桓受伤到现在还没用食,想必也饿了,可吃些流食补充体力。      方踏进院门不远,就听见宋延在屋里说话的声音,我赶忙疾步走进去。   将食案放到一边,见宋延正在向商桓禀报军情,文真则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三人见我进去,皆扫了我一眼,从宋延的眼神来看,明显对我还有敌意。   但既是公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自个儿坐在外室候着。商桓心肺受损不宜多言,我只到见着商桓欲开口说话,便盯他一眼。商桓见此,每每话到嘴边,就又憋回去,语意也仅用点头或摇头表示。   待宋延说到末了,方开口道:“孤有伤在身,战事便暂且先全权交付给宋将军了。”   虽说只是短短的两句话,说起来却费力极了,吐两个字便要咳上一阵,看得我都心急。   宋延见此,也不敢再多言,领命便匆匆地走了。   如今大安占尽优势,就在今早,军中还堵截了一队送往窦城的粮草。听宋延的意思,即便停止攻城,就这么耗下去,司徒楠那边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   这是好事。   尽管司徒楠与我曾有些交情,前几日又助我逃脱,但终究只是利益驱使。停战对百姓对商桓都有好处,我这样想也算不得薄情。况且我如今只想置身事外,国政战事,我再也不想有任何牵扯了。      瞧着宋延走远,我方朝文真道:“你先去吃些东西吧,这里有我守着。”   文真走出来朝桌子上望了一眼,嘟着嘴道:“穆姐姐真偏心,出去一趟就端了碗粥进来,也不带些吃的给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只想到商桓了,还真把她给忘了。便开脱道:“大王这是受了伤,否则你看我理不理他。你好手好脚的,怎么跟一个伤患争风吃醋啊!”   “好啦好啦,我就随便说说罢了。”文真笑眯眯地看我一眼:“穆姐姐,那这里就交给你啦,瞧着你这碗粥,我还真有些饿了。”   “嗯。”      看着文真欢快地跑出去,我方端着粥坐到商桓跟前道:“想必你也饿了,吃些东西吧。”   商桓身子动了动,大约是想坐起来。   “你先别动。”我赶忙按住他,又在床头垫了个软垫,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靠在床头。   商桓从始至终勾着唇角,也不知在好笑什么。   我拿粥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就直愣愣地将我看着,看得我极不自在。若是在平日里,我定是一记手刀朝他劈过去,眼下看他虚弱得跟只无骨鸡似地,我大人有大量,也只好由着他去了。      一碗粥喝到底,商桓又扭头看了看自个儿的左肩,看完还皱了皱眉。   我不明所以,问道:“肩膀怎么了?”      他再皱着眉看了看,又看向我。   我依然一头雾水,瞧着他不能说话,我又半天悟不出味儿来,干脆直接扯开他的衣裳去看。   大约动作太过粗鲁,商桓在我的手底下抖了一下,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我则对着他光溜溜的肩膀一顿钻研:“肩膀没事啊,到底怎么了?”      他整个人往床里头缩了缩,又将手臂抬了抬。   我心想他该不是要我将头靠过去吧?亏他才刚清醒过来不久,脑子里都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即便是受了伤,也不能借着受伤这件事耍流氓啊!   遂慌忙摇头:“不行不行,你有伤在身,还是早些歇着吧。”   商桓眉心一皱,似乎是有些失望。见我死活不搭理他,过了一会儿,竟气鼓鼓地嘟起嘴来。   我哭笑不得:“生气也没用,看看你,有没有一点一国之君的样子?”      他叹一口气道:“我肩膀……咳咳咳……躺酸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右背受伤,已经侧身躺了十来个时辰了,难怪会酸。接着慌忙问他:“你方才是要我帮你揉揉?”   他委屈地点点头。   我瞬时两颊滚烫,惊觉会错了意。一边帮他捏着肩膀,一边恼怒道:“那你怎么不早说啊!”   他呆呆地盯着我,脸上更委屈了。   我被他这副样子闹得受不住,苦着脸道:“好了好了,是我不让你说话的,对不起对不起。”   他果然马上就笑了。   我却累了一额头的汗,直觉照顾伤患不仅需要体力,还需要默契,万一遇上个不会说话的,就如我现在一般,一个不查便悟歪了。好在方才我没有就势朝他的肩膀靠上去,否则日后他好起来,还不拿这件事笑话我一辈子?   想到此处,我登时周身一顿。一辈子?我是不是想得有些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盆友们,请不要嫌这里拖沓,主要是前面感情戏太少,在下想多补补。咳咳。 59 59、往事尽消 ...   大约五日后,商桓的伤势好转,不仅能慢慢地说些话了,有时还能由人扶着在地上走上两圈。医官说,之所以愈合得这样快,一半是由于商桓习武,一半是由于他近来心境愉悦平和的缘故。习武之人身体本就比常人康健些,再加上没有什么事让他劳心受激,伤口自然也比常人要愈合得快了。   这本是件喜事,但没两日,我就觉得有些头疼。   他能说话,也就意味着能跟我顶嘴了,且又仗着身上有伤,知道我必将事事迁就着他,这就愈发嚣张。   譬如有时候我走开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他便要死要活,说什么被我伺候惯了,换了人处处都不周到。再譬如我要他自个儿扶着桌沿走走,他却说体力不支担心摔着,非要捉着我的手伪装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两日下来,我终于总结出一句话:“不管是男人还是女子,总归是惯不得的。”      就这么一句话,商桓也有得反驳:“以前你为我挨了一刀,我处处都惯着你,如今我为你挨了一刀,你惯一惯我又何妨?”   我撇着嘴:“那我也没让你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呀!”   商桓颇鄙夷地睨我一眼:“那是我不在你身边,否则你以为你不会?”   我扶着他的手一松,立马一计眼刀杀过去。   他自个儿撑着桌沿,用胳膊肘拐了拐我,得意道:“以前你说过,我们两清。但如今我救了你一命,换成你欠我了,我可不像你那么好说话,我要你报答我。”   我仰头望着他:“怎么报答?”      商桓不怀好意地将我身上四处打量着,看得我心里发慌,觉得下一句他要是敢说“以身相许”,那我便只好忘恩负义了。   哪知他阴笑着看了我许久,忽然往圆凳上一坐,急道:“先帮我挠挠,最近伤口愈合得快,背上快痒死了。”   “……”好似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忽然跌回去。      我无语地站到他背后,准备帮他挠痒。   不想方将他的衣裳拨开,太守大人便急急忙忙地闯进来。见我正在给商桓脱衣裳,惊得他眼睛一闭,匆忙跪地:“哎呀,微臣该死。”   我脸上一烫,赶忙将他的衣裳拉回去。   商桓正色道:“如此匆忙,所为何事?”   太守这才睁开眼睛,颤颤巍巍道:“禀陛下,那刺客已经在大牢关押了八日,微臣是想问问,陛下打算何时审问?”   商桓不自在地扭了扭肩膀,沉声道:“孤的伤势已几近痊愈,就今日吧。”   太守了然,恭敬道:“微臣即刻就去安排。”语毕转身出了门。   待太守走出去老远,商桓慌忙转过来道:“快,快帮我抓抓。”   我退后一步:“陛下不是说身子已近痊愈了吗?怎么抓个痒还要人帮?”   他无奈地看我一眼:“身为一国之君,在臣子面前自然要保持威严,快过来帮忙,方才我是骗他的。”   “……”      大牢设在颖川的府衙内,为了审问沁柔,八日来,商桓第一次出门。此举不仅让此前让刺杀一事多番猜疑的军士放了心,也大大地鼓舞了士气。   一路上,大片侍卫簇拥着,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也不少,商桓做足一副精神百倍的模样。   悦维公主死而复生的消息并未公示,我担心太过招摇,本不想跟去,但想到商桓的伤势并未好全,也不顾得那么多,觉得还是时时在他身边提醒着才好。便学着进城时的样子,在脸上蒙了面纱,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侧。众人只以为我是救护文真的那位女子,又跟在新君的身侧,无人敢言。      其实区区一个刺客根本犯不着这般大费周章,只是此人牵扯太广,不论是安王室的三位公子,还是昭国太子葛俊楠,统统都在其中,非亲自出马不可。      牢狱中昏暗阴湿,我扶着商桓小心翼翼地入了太守事先安排好的刑室。   门一打开,刑架上的沁柔便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不卑不亢。虽然周身凌乱着,却还是不掩一副窈窕婀娜的美人骨。   见着商桓在不远处的桌案后坐下,皱眉道:“想不到你竟如此命大。”   商桓轻勾了勾唇角,声音不大不小:“姑娘的身法不错,就是扎得有点而偏。”说这话时,似乎还颇有些得意。   沁柔手脚被捆缚着,瞧着他的样子,不屑地白了一眼:“过了这么久才来审问,我想这一刀扎得也不浅。”   “可不是么?险些就要了我这条命。”商桓冷笑一声:“不过这一刀刺得甚妙,我还要谢你呢。”   “谢我?”   商桓笑眯眯地歪头扫了我一眼,大有与我心照不宣的意思。嘴上却道:“你若不出手,我便不会这么早察觉到身边还有这么一颗险棋,留到后来,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乱子呢。”   沁柔一声冷哼:“既已被你们抓住,我无话可说,你要杀便杀。”      “杀是要杀,但在你死前,我还有些话要问你。”商桓捂着胸口咳嗽一声:“我查过你的背景,北淮人,父母双亡,十一岁被卖到青楼为妓。按理说,你应当与我大安无冤无仇,却为何会替葛俊楠办事?你可知通敌卖国可是诛连九族的死罪?”   “九族?”她凄凉一笑:“自北淮征伐三国起,我的亲人便全都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早便死在了逃亡的路上。我孤身一人,哪还有什么九族?”   “我本确与大安无冤无仇,且举家安分守己,但结果呢?你们仅为一己野心便视百姓为草芥,我的家人全都因战乱而死!”   我眉心一皱,国战争斗连王室都不能幸免,区区平民又能如何呢?   商桓深吸一口气:“你既也体会过战乱之苦,那为何还要帮葛俊楠为虎作伥?你当知道,那日我若被刺身亡,天下将面临何等局面。”   听到此处,沁柔却将头扭到一边,什么话也不肯说了。      商桓招来笔官,朝沁柔道:“左右都是死,死前将你是如何潜入王都,又是如何挑拨太子与商允一事都说一说吧,也好给朝中百官,给天下百姓一个说法。叫他们茶余饭后谈论起来,也好有始有终。”   商桓说完这些,又捂了捂胸口,似乎是有些不大舒服。   我心下一紧,牢狱中阴湿昏暗,空气也不好,于他的身体并无益处。   遂劝慰道:“这里有笔官记录,我们先回去吧。”   商桓点点头。      我正扶着他要走,沁柔忽然道:“悦维公主,请留步。”   我周身一怔,转头道:“你认识我?”   沁柔展出一个笑颜:“公主过去几乎与太子殿下朝夕相处,我又怎会不认得?”   我心下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昭国太子葛俊楠。   沁柔续道:“我请公主留步,是有些话想单独与公主说。”   我思考了一瞬,见她手脚被捆绑着,应当耍不出什么花样。便朝商桓道:“你先回去吧,我单独跟她谈谈。”   商桓挑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嘱咐道:“你自己小心。”   “嗯。”      待刑室的房门关上,我方走到她面前:“说吧,何事?”   她眼睛向自个儿的腰身看了看,缓缓道:“我腰上有件东西,请公主替我拿出来。”   我谨慎地看了她一眼,没动。   她笑道:“放心,我进来之前狱卒已经搜过身了,这不过是个随身的物件,要不了命的。”   我一想觉得有理,便在她的腰间一阵摸索,果真便摸出一样物件来。   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个小指大小的铃铛。这枚铃铛应当有些年岁了,整个看起来锈迹斑斑的,表面的金漆几近掉光,拿在手里晃了晃,仍是“叮叮当当”地响。      沁柔望着这铃铛道:“若公主日后还有机会见到太子,劳公主将这铃铛带给他。”   我将铃铛捻在手里,问道:“这铃铛可有什么含义?是你们之间的信物?”   我一面说着,一面想,司徒楠与属下用铃铛作为信物,倒是有够特别的。若我将铃铛交给他,万一又无意间中了他们什么奸计怎么办?   沁柔委实是一把察言观色的好手,一眼便看出我的心思,解释道:“这铃铛不是我的,也并非是殿下相赠。”   “哦?”我觉得奇怪:“那是谁的?为何却要交给他?”   沁柔说话不急不躁:“是我小时候被牙子抓到时,一位姑娘送给我的,后来这位姑娘还助我逃了出去。”   我周身一颤,登时如遭雷击,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继续不紧不慢道:“她说她叫小东西。”   我几乎就要喊出她的名字,却听她语锋一转,恨恨地道:“是我的仇人。”   我大惑不解:“你说她救了你,为何又会是你的仇人?”   沁柔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因为她根本就不是真心救我!她救我是为了让我引开那两个拐人的牙子,好自己逃出去!”      我整个人呆住,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   马车在夜色中摇摇晃晃,车厢内一片漆黑,耳边只余马蹄和车轱辘声混杂地响。我和沁柔被手脚捆绑,正在被送往青楼的路上。   幸好我事先有所准备,用随身携带的瓷片割断了绳子,又撬开了马车的车窗。   当时沁柔胆小,我清楚地记得,我不仅没抛弃她,反而先将她放出去,自个儿才设法逃脱。但不知为何,她如今却说我救她是为了引开牙子?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凝眉:“当时你已经逃了出去,后来为何又作此猜想?”   她激动道:“不是猜想,是事实!否则她怎么会故意救了我,又放一个铃铛在我身上好让牙子循着声音找到我?根本就是她早有图谋!”   我忍不住急道:“这么说你后来又被人抓回去了?为什么不把铃铛扔掉了事?”   “呵!我当时年幼,一心只将她当做救命恩人,本想留着铃铛做纪念的,哪想到那么多。”沁柔咬牙道:“枉我对她一片感激,却不想她只是要利用我。”   “后来我被牙子抓回去,不仅照样被卖入青楼,还换回一顿毒打,但她呢?她却逃了。殿下说过,若找到她,他定会帮我报仇。”沁柔垂眸:“可惜我要死了,看不到那个贱人了。”语毕她转头望着我:“公主,这是我死前唯一的心愿,还望公主成全。”   “我……”我将铃铛紧握在手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若今日发现一切都是误会,不知会是何种心境?      我问:“你之所以替司徒楠做事,就是想有朝一日找她报仇?”   她眼泪瞬时滚落:“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若不是她有意害我,我也不会被卖入青楼受辱。你可知我那几年是如何过来的?动撵便要被关被打不说,还要被逼着学习各种接客的狐媚手段,过得连狗都不如!既然给了我逃生的希望,为什么又亲手毁了它?她当时也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啊!谁能料到心机却如此之重!”   我低垂着头颅:“若她其实并无害你之心呢?或许……或许她也没能逃脱,或许早就已经被打死饿死了。”      “不可能!”沁柔紧紧盯着我:“后来我打听过,另一个追她的牙子死在了胡同里,是被她携带的瓷片所杀,她还活着。”   我叹一口气:“好吧,我答应帮你。”我将铃铛握在掌心:“只是,司徒楠如今被战事所困,恐怕也无暇帮你了,此事我帮你去查,若见到她,我定会帮你讨一个公道的。”   沁柔不可置信地将我望着:“公主当真?”   我点点头:“绝无戏言。”   她既执意要将我当做仇人,我也无话可讲,只是怅然,原本简单的一件事,竟会变得这么如此复杂。一个含了仇恨的人是有无穷力量的,就如我、就如商桓,司徒楠正是利用她的仇恨才将她变作一颗好棋,若此时将事实告知与她,那她半生的仇恨便都成了一个笑话。不说也罢。 60 60、纠结之心 ...   本以为商桓已经回去了,不想出了牢狱,却见他正站在太阳下等我。身后一扒拉的侍卫将衙门塞得满满整整,也都眼巴巴地陪他站着。   我皱眉道:“不说说回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他在阳光下笑得灿烂:“怕你跑了。”   我扫一眼院子里黑压压的侍卫,无语道:“这里到处都是你的人,我能跑到哪儿去?”   商桓在我额上弹了一记,笑眯眯道:“你这个人这么狡猾,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溜了,况且也不知方才沁柔与你说了什么,万一将你拐跑了怎么办?自然是要亲自守着你才放心。”   我低着头:“沁柔她……她什么时候会被处死?”   商桓见此,迟疑了一下,低沉道:“你同情她?”   我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商桓抬头望了望天时,叹一声:“今夜吧。不过,我会叫人将她好好安葬的。”   “嗯。”      傍晚的时候,衙门的笔官送来沁柔的供词。   沁柔表面看起来柔弱,内心却坚毅决绝,供词中虽交代了她是如何引诱商吉,却并未透露什么跟司徒楠有关的消息。   从供词中来看,司徒楠原本是打算让沁柔鼓动商吉篡位,以造成王室内乱。谁知道这一步却阴差阳错地被我参与其中,最终不仅令商吉和商允将矛盾摆在了明面上,还叫商吉失了宠。   商桓说,也正是由这件事起,商济才开始重用于他。说起来,之后的事之所以能顺利进行,也多亏了我此前的挑拨。有时候除去一个人的左膀右臂并非一定要选择砍断,而是让他疑心便可。   我们将供词看完,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商桓缓缓地站起来,将好几页写得满满整整的薄宣放到了烛火上,烧了。   我大吃一惊,但很快又明白过来。如今他是安王室的一家之主,有责任维护王室的颜面,这种由一个烟花女子蛊惑而生出的丑闻自是不该留在世上。   商桓平静道:“明日我会宣称刺客是葛俊楠派来的细作。沁柔早在大哥死后不久便已自尽,她不叫沁柔,我们需重新为她赐名。”   我脱口而出:“就叫方敏吧。”方敏是她的本名。   商桓将烧到只剩一角的供词仍到地上,望着我道:“都依你的。”      沁柔的事告一段落,便是窦城的战事了。   就在昨日,续瑞县之后东面的业溪也被拿下,宋延又着人堵截了运往窦城的粮草,再耗下去,司徒楠已经穷途末路了。   这般境遇之下,对方不是闭城等死便是决心要背水一战,情势更加紧迫起来。   文真毕竟是女子,又贵为王姬,不宜在军中久留。听商桓的意思,似乎是打算将她送回王都。而他来到颖川也已一月,朝廷中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理,也急需回去。宋延经验丰富,此战交予他必是放心,只是……我却犯了难。      入夜,太守府内灯火通明,我为此事头疼得厉害,特地捡了个清静之地,躲进了西院的凉亭里。   夜风吹在身上凉悠悠的,亭外的池塘中时有锦鲤跃起,我抱膝坐在八角亭的一角,心情怎么也不能爽利。   在太守府这段日子,除几个接触过的人知晓外,我向来是以文真公主的恩人的身份出现。悦维公主已死,她再不能出现在这世上了。且如今商桓伤好要赶着回朝,我自是不能与他同去的,更不可回疏勒原。天下之大,竟忽然不知该何去何往,委实愁人。   其实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即便我想离开,商桓也定是不许。但不论以什么方式,我若跟着他回宫,日后也无法面对苏岚,真是进退两难。   对着隔岸的灯火望了许久,心下仍是一片茫然。      正觉得有些冷,身上便突然盖下来一件衣裳。   我惊得一愣,回头一看,商桓正背着光亮倾身下来,侧脸被远处的灯火一晕,瞬时度上一团金光。   他热腾腾的气息呵在耳侧,声音不大不小地道:“冷了也不知道加件衣裳,若受了寒该怎么赶路啊?”   我沉默着将身上的袍子拢了拢,待看着他转身朝着池塘站定,方敢弱弱地道:“我不想回王都了。”   说这话时我底气不足,声音也只如蚊子大小。见商桓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他没听见,便又重复了一次:“我想去疏勒原看看,再走一走淮王陵的冰川。”      “不行!”他猛地转过身来:“如今战事正到紧要关头,你独自离开万一遇到司徒楠的人怎么办?到时是要我不顾你的生死还是拱手让出江山?”   “我……”我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商桓你听我说,悦维公主已死,我已经不能再回王都了。”   “谁说你是悦维公主了?”他在我面前蹲下来:“你是文真的救命恩人,我可以重新为你安排一个身份入宫。”   我皱眉:“这样就算瞒得过文武百官,但瞒得过苏岚么?她曾经倾慕过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她现在是你的王后,我去了该怎么面对她?”   商桓一愣:“可我根本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不是吗?我可以放她出宫,甚至让她改嫁,让她……”   “从古至今你可听说过王后改嫁的先例?况且是在君王在世的时候?”我匆忙打断他:“苏岚当初说要退婚,是你不肯答应的,她不过是权谋下的牺牲品,已经够可怜了,你不能再这样对她。”   “那你呢?你能去哪?”商桓认真地看着我:“苏岚虽然无辜,但我们可以在别的方面补偿她,她若不肯离宫,要后位、要权势,我统统都可以满足她,唯独是不能以让你离开为代价!”      我眉头紧蹙:“还记得我在淮王陵中说过的话吗?”   “我记得,一直都记得。”他抓着我的手:“你说疏勒原的男子都只娶一位妻子,你说你不会嫁给北淮人,可是这是我们的命数,一出生就改不了的,难道你真要为了小时候的一句话就错过终身?”      我捂着脑袋:“这些根本就不是问题的所在!”   他将我的手掰下来:“那问题是什么?你告诉我!”   我被他一绕,竟脑子里也混乱起来,急道:“我不愿意和别人共侍一夫,更不愿让苏岚难堪!”      商桓身形一顿,忽然笑起来:“这还不好办?依苏岚的性子,她根本就不适合被困在深宫。我可以封她为长公主,等她找到中意的人,再依照长公主之礼出嫁。如何?我曾经说过,我若娶了你,就不会再娶别人了。”   他说得轻巧,此事即便苏岚肯答应,苏家的一竿子外戚肯答应么?原本是母仪天下,却一下子变成了手无实权的公主,这其中的落差何止一星半点?   我急道:“你以为满朝的文武会放任你这般我行我素么?商桓,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三公子了,你是大安朝的王!”      “王又如何?王就不能与喜欢的女子在一起了么?”商桓舒展了眉目,笑吟吟地道:“我之所以登上王位,本就是要随心所欲的,他们若执意不让我娶你,我就弃了王位与你远走高飞!反正你这辈子是别想跑了。”   我被他惊了一跳,脱口而出:“你何必如此?我又不喜欢你!”      商桓呆了许久,脸色瞬时暗下来:“你还说不喜欢我?你明明已经逃出去,一听说我身边有细作便想也不想地跑回来救我。我是你仇敌的儿子,你不仅不杀我,还豁出性命地要保护我。”   “刺杀先王一事,我不杀你,你便与我分析朝中利弊,比我还着急;我受了伤,你便时时陪伴在侧,生怕别人照顾不周;我牵着你的手,你便哪也不去,生怕我动气着急于伤势不利;如今我要娶你,你虽百般推诿,但却处处都在为我着想,竟还说不喜欢我?”   我整个人呆住,有他说的这么多么?   商桓轻轻地将我拥住,温热的体温相触,好似跌进了暖暖的被窝。就连头顶他的声音也变得软绵绵的:“你早就喜欢我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这些年你都将心思放在了复仇上,感情方面迟钝些也是常事。你害怕、你不懂如何喜欢一个人也没关系,阿凝,我引导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此刻心跳得极快,脑子都不会思考了。过往的恩怨情仇都纠缠在一块,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又那么虚幻,只有身上的温度是真实的。   商桓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背脊:“你若不想让苏岚难堪,回了王都可暂且住在宫外,等我将手上的事情都处理了再找她好好谈谈,她若不肯,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好不好?”   他说话时声音极轻柔,好似怕稍微大声一点便要将我吓走了,抚在我背上的手也极轻,好似我是一只胆小的刺猬,他怕稍微用一点力,我浑身的尖刺便要一根根竖起来,将他刺伤,扎得他鲜血淋漓。      他这般连哄带劝的迁就我,这般小心翼翼地珍视我,弄得我心中也酸楚起来。就像被什么蛊惑了一般,昏头昏脑地,我便轻轻将头点了两点。   商桓身形一顿,捧着我的脸道:“你答应了?你终于肯答应了!”   我愣了愣地看着他喜悦的样子,心下一惊,这才知道方才我答应了他什么,一时间也被自个儿的举动吓到了。但他如此高兴,反悔的话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商桓激动地将我揉进怀里:“阿凝,你说去了王都,我该为安排个什么身份?救回了文真又赶着前来护驾,都是理应嘉奖的,到时你当用什么名字好呢?”   我现在满心乱糟糟的,哪有心思想这些?   他自顾自地在我耳边道:“要不然我让宋将军认你为义妹好不好?他战功赫赫,又在朝中颇有声望,你当他的义妹也不算委屈。”   我浑身一僵,宋延向来对我不甚待见,当初没一剑杀了我便算好的了,何必再去难为他认一个祸国的妖孽做义妹?   我推脱道:“不用了,我的身份不宜招摇,就称父母双亡,随意取个名字便好。”   商桓抚在我背上的手僵了僵,又匐在我肩上笑了笑,嗓音沉沉地,听得出他心头的失望:“原本是想着日后要接你入宫,想给你个显赫的身份……既然你不要,那便日后再说吧。至于名字,就叫宁欢可好?”   我点点头:“就它吧。”   其实叫什么都无所谓,名字总归只是个代号。这些年我用过的名字太多,尤其才混入王都那会儿,自己取过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说来还真是好笑,如今我又要去那里了,且又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只是不知这一次,会呆多久呢? 61 61、决心 ...   出发的时辰就选在清早,由于全城备战,我们的离开并未惊扰太多将士,只颖川的太守和宋延带着几个亲兵相送,其他便再没有了。   为了避嫌,我并未与商桓共乘,而是蒙着面纱与文真同车,依旧谎称脸颊负了伤,不宜示人。   马车在旷野中摇摇晃晃,我的心也七上八下的,惶恐得很,连说话都提不起精神。倒是文真,她对我这个杀父仇人似乎颇为热情,也不知究竟是王室之亲本就此般凉薄,还是她对邵阳的爱屋及乌之心。      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都没来得及问她,今日共乘,倒是想了起来。   我道:“当日你被邵阳掳去了疏勒原,心里恨他么?”   文真本在左顾右盼,听我一问,一双剔透的眼珠子瞬间定住。滴溜溜地看了我一会儿,缓缓凑过来道:“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其实是我自己要跟去的。”   我诧了一诧。   只听她续道:“当日我本是要去参加哥哥的婚宴,但去得晚了些,还没出城王都就乱了起来,我跟着侍卫躲躲藏藏,谁知道在街上遇上了伍侍卫。”她皱着眉:“其实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疏勒原的人,当时心里又气又急,本想劝他不要乱来的,但他不听,我怕他出事,便只好跟着他了。”   我宠溺地看着她:“真是个傻姑娘。”   她朝我吐吐舌头:“路上他还要赶我走呢!幸好我死皮赖脸地跟着他,叫哥哥和朝中的百官都以为我被他掳走了,这才不敢冒然与疏勒原开战。”   我点点头:“是啊!且还救了我一命。”   “哪里啊?”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耳朵:“其实我知道,救你和疏勒原的都是哥哥,我只是个女子,在王室中最没有地位,巴巴地跟去了疏勒原不过是为你们多添一点筹码罢了。”   我认真道:“多谢你了。”      文真又开始不好意思:“哪里哪里,穆姐姐,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已经不知道该接什么好了。只觉得商济若知道此事的话,恐怕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吧?文真肯为了邵阳能做到如此地步,也真是难为她了。   我急忙转了话题道:“既然如此,那回了王都就赶快叫你哥哥赐婚吧,疏勒原只可娶一位妻子,邵阳娶了你再要想娶别人就来不及了。”      文真红着一张脸恼怒道:“穆姐姐,你说什么呢!”   我捏捏她的脸:“十五岁了,也是该嫁人的年纪了,害什么羞啊。”   “哎呀,我不跟你说了。”生怕我再取笑她,文真嗔我一眼,干脆将脸扭到别处,看窗外的风景去了。   我也笑盈盈地将脸扭到一边,再不说话。      其实我并非是在取笑她,如今大安虽与疏勒原的局势暂稳,但保不准朝中的大臣哪日便要翻出旧账来。若是再与疏勒原加上一门姻亲,日后他们若谈论起来,也起码会对此事有所顾忌,让商桓少为难一点。况且文真和邵阳又是真心喜欢,结亲只会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只可惜,我再不能亲眼看着邵阳娶亲,也再回不去疏勒原了。   望着车窗外移动的远山,我忍不住无奈地笑了起来。也罢,能将局势扭转到今日这个地步便已是极限,知足常乐,我再不可奢求更多了。日后种种,皆随缘吧。      来也七日,去也七日。   到达王都时正逢天黑,百姓回避,触眼都是黑压压的侍卫。   由于我的身份进宫不便,入城前便得知商桓已着人替我找了间清静的院子,此时到了城门口,院子里的下人赶着马车来接,我要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垂头缓缓地跳下马车,只见前头商桓的车队也停了下来,他朝车厢外探了探头,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正好我也有话要与他说,便疾步走了过去。   他望着我道:“这几日先委屈你了,我处理好事情便派人去接你。”   我当然知道他要处理的事情是什么,便勾了勾唇角,答“好”。   他又道:“你一个人住我不大放心,一会儿拨一队亲卫去你的住处保护你。”   我当然也知道他说的“保护”是何意,推辞道:“不必了,我如今的身份不宜招摇,如此大张旗鼓地,容易招人话柄。”   他久久地看我一眼,好似妥协了一般:“好吧。”      我仰头望着他:“你身子刚刚痊愈便这般舟车劳顿,回去先别急着处理政务,先好好歇一晚再说。”   他也勾了勾唇角,朝我点点头。   我压低了声气,微微凑过去一些:“不要担心我。”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将我望着,也不说话,望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来将我的左手紧握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心下忐忑,不知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直至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我惊恐地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他笑得有些勉强:“我没事,就是想到要与你分开好几日,心里紧张。”   我垂头无言,等他握了好一会儿,方提醒他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入宫了。”   他默了默,深吸一口气:“好吧。”      帘子放下,我又道:“那个……苏岚的事你先别急着跟她说,等政务都忙完了再找个适当的时机慢慢告诉她,如此,或许她心里要好受一些。”   车内的人顿了顿,许久才“嗯”了一声,沉沉地道:“我知道了。”   该说的说完,表面的礼仪还是要顾的,何况周围还有百姓跟着。我退后一步,朝地上一跪,俯身道:“恭送大王。”      话音一落,近五百人的队伍便缓缓启动,直朝安王宫的方向而去。   我望着最顶头的那辆马车,直到人头堵截,再也看不见了为止。商桓至始至终都未再探出头来,未再看我一眼。      直到末尾的侍卫离开许久,城门处又恢复了喧哗,我仍出神地在原地站着,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前来接我的下人在身后提醒了好几次:“宁姑娘,我们该回去了。”   许久我才反应过来,如今的我叫作宁欢。便睨了眼停在一旁的马车,二话不说地跨上去。同时问道:“宅子在什么地方?”   陪在车侧的老婆子掀开帘子:“回宁姑娘,就在西街的胡同里,离王后的母家不远。”   我点点头。   待婆子将布帘放下,马车启动,我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书信握在手里。   这封信在离开颖川的那日便写好了,路上的这几日一直没有机会拿出来,如今与商桓分别,总算有了时机。      我终是无法再伤害苏岚,此前早已亏欠她太多,我再不能连她一生的荣耀也一并夺去。要商桓处理好政务再找苏岚只是缓兵之计,只要我将书信留下,等到明日封赏的宦官前来,自会将它交予商桓,到了那时,他也再没有找苏岚详谈的必要了。   马车行至安静的胡同里,我掀开另一侧的帘子,将书信放下,夺窗而去。      王都湿漉漉的夜风还残留着八年来的熟悉,但今日一别,怕是要真的告别了。   看着马车和车外奔跑的老婆子过去,我深吸一口气,穿过身后的小巷,疾步往城外的方向走去。若快的话,那封信今夜便会送到商桓的手里,慢些的话,也就是明日宦官来封赏了。要想不被他追上,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在南门的不远处有一座马厩,过往我前往青山寨都是到那里雇马前行,此刻身下无马,也只能再去找一回马厩的老兵了。   这个计划我想了整整七日,虽然中途也动摇过,但最终还是被理智压了回去。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想得太多,到了最后,我竟将极关键的一件事给忘了。我没带钱。   正站在马厩外犹豫着离开的法子,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浅浅的声音:“别看了,这里的马是偷不走的。”      我心下一惊,回头看着这个人,瞬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商桓手里牵着一匹黑马,不知何时竟端端地站在我的身后,表情波澜不惊,就像早已未卜先知了我的每一个想法,平静,又带着毫不张扬地自信。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知道你要逃走,我也跟着逃出来了。”   我转身面对着他:“你是来追我的?”   他牵着我的手,温柔地道:“我来送送你。”   我满心的不敢置信。      他却一脸镇定,一手牵马,一手拉着我缓缓地往外走:“在颖川的那夜我便知道留不住你,路上的这几日,我以为你会再好好考虑考虑……”他深吸一口气:“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成全你吧。”   “你不生气?”   “当然生气。”他目视前方,与我一同笼进漆黑的夜幕里:“不过不是气你要走,而是气你不告而别。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也太狠心了。”   我低头看着他不断前移的脚背,尽力地维持着身心的平静:“谢谢你。”   他长舒一口气:“我只是知道,你定不肯顶着对苏岚的歉疚留在宫里,那样的日子,你一刻也呆不下去。倒不如放你去过你想要的日子,想我了还能给我写写信,不至于让我担心。”   他说话时流露出轻松地口气,手里却将我握得极紧。   我依旧垂头看着他移动的脚背,胸口好似有万千汹涌的洪水在拍打着,气氛压抑得我喘不过气。   可商桓佯装得那么潇洒,我又怎能示弱?      我拿出往日豪气干云的样子,笑着反握着他的手道:“你做得对,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坚持。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们做一对红尘中的知己也不错。”   他笑笑地在我额头弹上一记:“我可不是心甘情愿要放你走的,你还欠我一个报答,等我想到要什么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来找你还债。”   “好啊!”我勾着唇角:“等你儿孙满堂了,我也老得掉了牙齿,那时候你再来找我,看你还认不认得出。”   “等到你那么老了,还能为我做什么?”他认真地看着我:“我不会让你等那么久的。”      明明嘴角还挂着笑,心却好似被什么扼住一般。我定定地望着他:“侍卫们找不到你定会惊动全城的,我该走了。”再不走就舍不得走了。   他点点头,将手里的缰绳交给我,嘱咐道:“马后的包袱里有钱粮、地图、通关的文牒和身份文书,你想去哪都可以。”他的脸色暗下来:“只是要记得,不论在哪里落脚,都要给我写信,我会一直等着。”   “好。”      我转身要爬上马背,就在那一瞬,身后的人忽然猛地将我抱住。温热的气息呼在我的耳边,紧贴着背后的心脏搏动有力。   商桓紧紧地拥着我,声音沙哑:“不准忘了我,不准嫁给别人,否则我就抄了他的家,将他满门抄斩。听到没有?”   我本觉得伤感,听他这么一说,反而觉得好笑起来,抓着他的手道:“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不准我嫁人生子,以后老了谁替我养老送终?”   他将我勒得更紧:“我是认真的。”      我也收起笑容,低沉着道:“好,我答应你。”   他手上一紧,将头深深地埋入我的颈窝,双臂使力,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   许久,他缓缓地将我放开,轻声道:“走吧,我看着你走。”   我翻身爬上马背,坐在马上挺直了背脊,穿过重重黑夜看着他的眼睛。商桓微仰着头颅,身形寂寥,慢慢地勾出一个笑意。   我再深看他一眼,一挥马鞭,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该怎么说呢……下一章要结局了。 62 62、结局HE ... 作者有话要说:从1.26号开文,到今天4.5日,本文终于完结啦!撒花,哦也!看到前面有姑娘留言说,结局就停在上一章就蛮好。可能有些姑娘比较喜欢相忘于江湖这个结局吧,如果是这样,那这一章就不用看啦!这章是HE的结局哦!另外,下一篇文也在准备了。初步定名为《小赌怡情,大赌失身》,萌宠轻松类。这篇太沉重了,作者同志也需要写点轻松地调剂一下身心哇!有兴趣的姑娘可以到专栏戳一下“收藏此作者”这个地方,开新文的时候会有提示哦!先贴个文案:“最近我心情不大好。”“为何?”“我相公,就是赌牌九赢回来的那个金主,他他他、他竟然是当今皇帝!当初我诓他、骗他、欺他,还输了他不少银子,万一他要跟我算账怎么办?”下面是专栏链接:戳图片直达现在是下篇文的封面   颖川与窦城的战役总共持续了三月,司徒楠兵败自刎,卫昭联盟的军队也纷纷归降。三月之后,天下太平。   商桓命人将司徒楠的尸骨妥帖安葬,放在了当年南昭国的旧地。那座坟墓曾我去看过,修建得坚实气派,商桓没有苛待他。到如今五年过去,每当我想出去走走,也要到他坟前说说话,上柱香。      司徒楠虽然心机深重,却从未真心想加害于我。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或许这样的结局对他才是最好,战死殉国,既不愧于南昭先祖,身上的枷锁也无形地解除了。只盼他将来再要投胎,便做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再不要投身王室。   王室诸人,我从未见过谁是真心的快乐。就如商桓,他最终虽坐拥天下,此前也一样历经苦难。被追杀、被戕害,被送到行宫无人问津,逃入风城冰川险些丧命。即便是成为当今的君王,也照样处处受制。   譬如前些日子的削弱地方官员一事,由于牵扯的利益太大,竟引起朝廷大部分官员的驳反。众所周知,朝中的官员皆是由氏族重臣举荐,无论是王都还是地方,官员间无不沾亲带故。突然要加强中央集权,便犹如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君王也不能擅自左右。   这是商桓近来的烦心事,但书信之中却甚少提及,多是我道听途说再结合朝中的状况揣摩来的。      如今我居在南地的自远县,距王都四百里,开了家客栈谋生。此地四通八达,来往行商众多,消息传得也快,朝中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多都能知晓。周边的百姓得知我是救护文真的宁欢,皆敬称一声“宁女侠”,不论是流氓地痞还是地方官员,大多也都会卖上几分颜面,这些年过得倒也舒坦。   当然,道听途说的消息除了坏的也有好的。   譬如四年前文真嫁到了疏勒原,四方朝贺,喜宴摆了三天。就在一月前,有行商带来消息,文真继两年前为邵阳添了一子之后又得了一女,夫妻和睦,堪称大安恩爱之典范。      倒是商桓与苏岚二人没什么动静,成婚五年,始无所出。   初初几年,苏家还只是催促。两年后,听闻内史大人开始暗中寻访名医,以治苏后的不育之症。到了第三年,朝中文武开始上书奏请商桓在后宫添置几位如夫人。毕竟王室之中需子嗣传承,此为国体,即便是得罪了苏后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出人意料的,商桓与苏岚皆双双反对,此事最终也不了了之。   只是这件事后,众人都以为苏岚悍妒,百姓间渐渐生出建议废后的传言。其实一开始还好,大伙儿只是捡个无人的时候私底下说说,到了如今,废后之风愈演愈烈,竟已从民间传入了朝堂。   听一个常年来往王都的茶商讲述,就在前不久的几日,骠骑大将军宋延已亲自上书,说苏后失德悍妒,奏请废黜。   当然,此事只是传说,也不乏人云亦云之嫌。我与商桓虽常年书信往来,却也多是问候近况,从不涉及国政私隐,苏岚出了事,就更不好询问了。至始至终,我都只是个局外人。      今日是三月三,上巳节。   花红处处,又一年春。百姓们皆上山踏青采花去了,就连不少入住的宿客也不例外。客栈中的伙计小芝麻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见着热闹心痒不已,我便放了她半天假,叫她与宿客们一道去。   此时客栈中冷清,我也出了店门想去凑凑热闹,不想方跨下阶梯,客栈中便走进两个人,边走边道:“如今苏后被废,后宫空悬,也不知大王有何打算。”   我当即大吃一惊,退回去拦住他们:“苏后被废了?此事当真?”   二人皆吓了一跳,脚步顿了顿,待看清楚来人,方笑道:“宁女侠啊!你可吓死我了。”   我此时也方才想起,这两个人是做绸缎生意的熊贵、熊贯两兄弟,去年来自远县时在我这儿住过几日。      我一脸严肃:“方才你们说苏后被废,可是真的?此事重大,可玩笑不得。”   熊贵皱眉:“我们哪敢拿这种事开玩笑?这几年大安的废后之风愈刮愈烈,宁女侠你向来消息灵通,也不是不知道哇。”   熊贯也道:“此事当真,如今告示都已经出来了,不信你可以出去看看。”   我掂量了一会儿,正当走出去,小芝麻便举着大串的花簇跑回来:“掌柜的掌柜的!出大事啦!”   我赶忙截住她:“说过多少回了,客栈里不可以大呼小叫的。你想将我这儿的客人都吓走是不是?”   她赶紧捂住嘴巴,凑过来道:“朝廷出了告示,苏后被废了。”   我在她额上敲了一记:“你大字不识一个,什么时候学会看告示了?”   “真的!所有人都这么说的。”小芝麻不服气:“听说大王虽废了苏后,但念及多年的夫妻之情,又封了她为大长公主,许她改嫁,还将曾经居住过的行宫赏给了她。”   我听完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还是眼见为实,当即吩咐道:“你守好客栈,我自个儿去看看。”      她赶忙拉住我:“掌柜的你别去,现在告示前人多得很,去了也看不着。”   我一想也是,这么大的事,告示前的人自然不少。   小芝麻举着手里的荠菜花道:“这是我方才在山上采的,掌柜的也戴一朵吧,应应节,听说女子戴了这个日后才不会头疼。”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白色花簇,弯□子道:“好吧,那我等会儿再去。”   小芝麻比我矮了一个头,听我答应,便踮着脚费力地往我头上簪花。簪完又递给我一面小铜镜,高兴道:“快看看好不好看。”   我接过她手里的铜镜,笑道:“小芝麻要成大姑娘了,开始随身揣着镜子了。”   她急得跺脚:“哪里啊!其他的姑娘也都带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我笑眯眯地睨她一眼,方把镜子举起来,店里便又进来一个人,四处望了一圈,颇有礼地道:“请问哪位是宁女侠?”      我瞧着他的打扮,似乎是哪家大户的下人,但此人面生,以前从未见过,也不知忽然找我是有何事。   我愣愣地道:“我就是,何事?”   他躬身一揖,又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马车,恭敬道:“宁女侠,我们家主子想请女侠一聚。”   这就更让我奇怪了。   我缓缓将镜子交给小芝麻,又推了推她的脑袋叫她让开,疑惑道:“你们家主子是?”   此人神秘得很,垂头道:“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笑了笑:“那走吧。”      跨下客栈的台阶,太阳便直直地照射下来,亮得我睁不开眼。   以前这种事也不是没遇见过,多是哪家的老爷想给儿子娶个媳妇儿,又或是哪个官家要纳个填房。大家众所周知我这儿向来不欢迎媒婆,但亲自上门又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整出这个法子。   我瞧着来人的这个神秘劲儿,猜测今日这事多半也差不多,便也没放在心上,想着三两句打发了了事。   不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车前,掀开帘子的那一瞬竟将我惊得呆住。   “苏岚?”      苏岚垂眸一笑:“宁女侠,别来无恙?”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多年一别,她比五年前长开了不少,周身沉稳华贵,再不是初见时张扬跋扈的小姑娘了。   苏岚缓缓地将手伸出来,笑意不减:“上来坐。”   我想到告示中废后的事,心下忐忑,但她这般盛情,也着实叫人不好拒绝,遂也跟着伸出手去,经她一拉,便矮身往车里坐进去。   苏岚镇静地打量了我一会儿,开口道:“五年过去,宁女侠还是这个样子,真是一点也没变。”   我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便笑了笑,开门见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莞尔一笑,不似当年所见的凄惶,倒是平静中透着些感慨:“你和大王的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她点头:“那时候我终于知道,大王为什么迟迟不肯与我同房,且日日以政务繁忙为由推脱。”   我低垂着头颅,总算明白为何苏岚不能生育了。原以为只要我离开,商桓便再没有与苏岚摊牌的必要,想不到……   她接着道:“原本我还以为大王是在怪我曾为了你去找他退婚,直到我看见了你们来往的信件。”她瞄我一眼,又解释道:“我并非有意看见,只是那日碰巧到书房去送东西,大王不在,我瞧着地上扔了好些纸团,便一一展开看了看。看完你猜怎么着?那么久以来,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      苏岚始终带着笑,好像在说很遥远的事情:“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一心只想着别人,何况他如今已是君王。我一直以为他疏远我,不肯碰我是因为我婚前失德,每每硬着头皮要与他相处都觉得是满心折磨。毕竟是我有错在先,为了缓和关系,更是想尽了办法去讨好、奉承……”她长舒一口气:“好在我终于知道,他并非是厌弃我曾为了别人退婚一事,他唯一疏远我的缘由,是因为你。”   见她如此淡然地说出这一切,我自觉无地自容,说话也毫无底气:“你如今……”   “我不怪你。”她好似一眼看出我的心思:“如今我是大安的大长公主,可自由婚嫁,高兴还来不及。”   高兴?   我抬头道:“可是一个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你不在意?”   她扬了扬下巴,目光里极具自信:“一个男子若真心爱我喜欢我,又岂会在意这些?”   我深吸一口气,她说得也是。   大长公主虽不如皇后,却也是王室中地位最高的女眷,且能自由婚嫁,日后想娶她的人只怕要排成一条街呢!只是,她与商桓做了五年有名无实的夫妻,又在举国上下招了这么多的闲话,这些年也一定不好过。尤其是苏家的那一杆子,定是对她失望透顶。      在她面前说话,我总是没什么底气:“你因为我受了许多委屈。”   她一动不动:“但也因为你,大王没有再纳女子入宫,我独居后宫,无人争斗,这些年过得很自由。”   我周身一震:“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当年的事……你不怪我了么?”   她瞪我一眼,手腕上的金环相撞,发出好听的声响:“你以为我是多小气的人啊?当年我要早知道你们的事也就不会跟你说那样的话了。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小时候野惯了,但入了宫哪能由着我啊?当然还是出去得好。”   我好笑地看着她,五年过去,她还是如此直爽。      苏岚拉着我道:“怎么样?方才见到我,吓坏了吧?”   我心有余悸:“正好朝廷出了告示,你又这个时候上门,我还以为你要来……”   “要来杀了你解气是不是?”她笑吟吟地凑过来:“其实我今日是来接你回去的,你愿意随我走么?”   我手上一抖,立刻吃惊地望着她:“回哪去?”   “当然是回宫啊!”她定定地看着我:“如今我已经不是王后,你应当再没有什么顾虑了吧?”      我心跳得极快,脑子里乱作一团。从离开的那时起,便从未想过还有回去的一天,经她一说,一时间也惊住了。我与商桓相隔了五年,便犹如隔了千山万水,此时突然再谈回去,心里真是一点底都没有。   况且苏岚这些年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她以这样的方式走下后位,我什么也没有做,却可以坐享其成地回去,实在是于心不安。   苏岚摇了摇我紧抓着衣角的双手:“你还在犹豫什么?我说过,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真要我与大王做一辈子夫妻我才头疼呢!难道你没有看出来,这五年都是我与大王演的一场戏,之所以如此,便是为了今天啊!”   我登时如遭雷击,心头的愧疚却愈发深沉了。   我道:“我……”      话未说完,街头忽然响起一阵欢快的锣鼓,由远及近,尖锐的唢呐也吹奏起来,像是有人迎亲。   本想等迎亲的队伍过了再与她说话,她却突然面上一喜,推搡着我道:“快下去,快下去。”   我即刻茫然地望着她。   “去、去哪?”      她不管不顾,一副得意的样子。见我不肯动,当即自个儿跳下去了,随即又来拉我。   我一头雾水:“去哪啊?”      话音刚落,便被她大力一扯,整个人被扯了出去。   待我好不容易站定,只见苏岚朝街道上扬了扬下巴,目不转睛地道:“你去看看,谁来了?”   我缓缓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喧天的锣鼓,欢喜的唢呐,谈笑的人声,全部都听不见了。   夺目的骄阳,熟悉的街景,统统都化作一片白 62、结局HE ...   光,拥着街道上穿着大红喜袍的那个人。   商桓坐在高头大马上,提着缰绳缓缓地朝我走过来,犹如从黑暗中劈开了一道光亮,跨越了千年的时光而来。   我有那么一瞬地脑中空白,紧随其后的是心口激荡澎湃,火热的感情迅猛滋生起来。   他缓缓地停在我面前,轻勾着唇角:“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温暖的嗓音犹如天籁,我呆立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汹涌夺眶,顷刻间将视线也模糊了。   商桓伸出手:“你愿意跟我走么?”      还来不及回答,由苏岚起头,连带周围的百姓也一并起哄。   “跟他走!”   “跟他走!”   “跟他走!”   似人群中丢下一个炸雷,开始是“轰隆隆”的,再后来逐渐汇成一道闪电,声势浩大,将整个天空都点得又亮又白。   百姓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听得我羞怯难耐,猛地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提,便横坐到了他身前的马背上。      “喔!”   众人好似胜利了一场,喜悦之情犹如街头的风,瞬时席卷整条街道。   我低垂着头,不敢抬头,更不敢回头看,只手上的指节与另一只温暖的手掌紧扣着。温热的触感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做梦,而是真真实实的存在。   商桓轻轻伏在我的耳边,嗓音低沉温雅,像说给我一个人听的情话:“我们回家。”   我倒吸一口气,再不管不顾,伸手拥着这个人,将头埋进他的怀里。眼泪争先恐后地喷涌出来,浸湿他的衣襟。   商桓紧拥着我,喝了一声。跨下的枣红马扬蹄长嘶,载着我与商桓,直奔绝美的未来而去。